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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聊斋志异 · 作者:佚名 · 字数:5,010 · 2026-10-09 1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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遁去。夫人奔入,无所见,笑其魇梦之诬。翁述其异,且言有

血证焉。相与检视,如屋漏之水,流浃枕席。伏而嗅之,腥臭

异常。翁乃大吐。过数日,口中尚有余臭云。

◎捉狐

孙翁素有胆。一日,昼卧,仿佛有物登床,遂觉身摇摇如

驾云雾。窃意无乃魇狐耶?微窥之,物如猫,黄毛而碧嘴,自

足边来。蠕蠕伏行,如恐翁寤。逡巡附体:着足足痿,着股股

软。甫及腹,翁骤起,按而捉之,握其项。物鸣急莫能脱。翁

亟呼夫人,以带系其腰。乃执带之两端,笑曰:“闻汝善化,

今注目在此,看作如何化法。”言次,物忽缩其腹,细如管,

几脱去。翁乃大愕,急力缚之,则又鼓其腹,粗于碗,坚不可

下;力稍懈,又缩之。翁恐其脱,命夫人急杀之。夫人张皇四

顾,不知刀之所在。翁左顾示以处。比回首,则带在手如环然,

物已渺矣。

◎荞中怪

长山安翁者,性喜操农功。秋间荞熟,刈堆陇畔。时近村

有盗稼者,因命佃人,乘月辇运登场;俟其装载归,而自留逻

守。遂枕戈露卧。目稍瞑,忽闻有人践荞根,咋咋作响。心疑

暴客,急举首,则一大鬼,高丈余,赤发{髟宁}须,去身已近。

大怖,不遑他计,踊身暴起,狠刺之。鬼鸣如雷而逝。恐其复

来,荷戈而归。迎佃人于途,告以所见,且戒勿往。众未深信。

越日,曝麦于场,忽闻空际有声。翁骇曰:“鬼物来矣!”乃

奔,众亦奔。移时复聚,翁命多设弓弩以俟之。异日果复来,

数矢齐发,物惧而遁。二三日竟不复来。麦既登仓,禾秸杂□,

翁命收积为垛,而亲登践实之,高至数尺。忽遥望骇曰:“鬼

物至矣!”众急觅弓矢,物已奔翁。翁仆,齕其额而去。共登

视,则去额骨如掌,昏不知人。负至家中,遂卒。后不复见。

不知其为何怪也。

◎宅妖

长山李公,大司寇之侄也。宅多妖异。尝见厦有春凳,肉

红色,甚修润。李以故无此物,近抚按之,随手而曲,殆如肉

软,骇而却走。旋回视,则四足移动,渐入壁中。又见壁间倚

白梃,洁泽修长。近扶之,腻然而倒,委蛇入壁,移时始没。

康熙十七年,王生浚升设帐其家。日暮,灯火初张,生着履卧

榻上。忽见小人,长三寸许,自外入,略一盘旋,即复去。少

顷,荷二小凳来,设堂中,宛如小儿辈用梁{艹黠}心所制者。

又顷之,二小人舁一棺入,长四寸许,停置凳上。安厝未已,

一女子率厮婢数人来,率细小如前状。女子衰衣,麻练束腰际,

布裹首;以袖掩口,嘤嘤而哭,声类巨蝇。生睥睨良久,毛森

立,如霜被于体。因大呼,遽走,颠床下,摇战莫能起。馆中

人闻声毕集,堂中人物杳然矣。

◎王六郎

许姓,家淄之北郭,业渔。每夜携酒河上,饮且渔。饮则

酹酒于地,祝云:“河中溺鬼得饮。”以为常。他人渔,迄无

所获,而许独满筐。

一夕,方独酌,有少年来,徘徊其侧。让之饮,慨与同酌。

既而终夜不获一鱼,意颇失。少年起曰:“请于下流为君驱之。

”遂飘然去。少间,复返曰:“鱼大至矣。”果闻唼呷有声。

举网而得数头,皆盈尺。喜极,申谢。欲归,赠以鱼,不受,

曰:“屡叨佳酝,区区何足云报。如不弃,要当以为常耳。”

许曰:“方共一夕,何言屡也?如肯永顾,诚所甚愿,但愧无

以为情。”询其姓字,曰:“姓王,无字,相见可呼王六郎。”

遂别。明日,许货鱼。益利,沾酒。晚至河干,少年已先在,

遂与欢饮。饮数杯,辄为许驱鱼。如是半载,忽告许曰:“拜

识清扬,情逾骨肉。然相别有日矣。”语甚凄楚。惊问之。欲

言而止者再,乃曰:“情好如吾两人,言之或勿讶耶?今将别,

无妨明告:我实鬼也。素嗜酒,沉醉溺死,数年于此矣。前君

之获鱼,独胜于他人者,皆仆之暗驱,以报酹奠耳。明日业满,

当有代者,将往投生。相聚只今夕,故不能无感。”许初闻甚

骇;然亲狎既久,不复恐怖。因亦欷歔,酌而言曰:“六郎饮

此,勿戚也。相见遽违,良足悲恻。然业满劫脱,正宜相贺,

悲乃不伦。”遂与畅饮。因问:“代者何人?”曰:“兄于河

畔视之,亭午,有女子渡河而溺者,是也。”听村鸡既唱,洒

涕而别。明日,敬伺河,边以觇其异。果有妇人抱婴儿来,及

河而堕。儿抛岸上,扬手掷足而啼。妇沉浮者屡矣,忽淋淋攀

岸以出,藉地少息,抱儿径去。当妇溺时,意良不忍,思欲奔

救;转念是所以代六郎者,故止不救。及妇自出,疑其言不验。

抵暮,渔旧处,少年复至,曰:“今又聚首,且不言别矣。”

问其故。曰:“女子已相代矣;仆怜其抱中儿,代弟一人,遂

残二命,故舍之。更代不知何期。或吾两人之缘未尽耶?”许

感叹曰:“此仁人之心,可以通上帝矣。”由此相聚如初。数

日,又来告别。许疑其复有代者。曰:“非也。前一念恻隐,

果达帝矣。今授为招远县邬镇土地,来日赴任。倘不忘故交,

当一往探,勿惮修阻。”许贺曰:“君正直为神,甚慰人心。

但人神路隔,即不惮修阻,将复如何?”少年曰:“但往,勿

虑。”再三叮咛而去。许归,即欲制装东下。妻笑曰:“此去

数百里,即有其地,恐土偶不可以共语。”许不听,竟抵招远。

问之居人,果有邬镇。寻至其处,息肩逆旅,问祠所在。主人

惊曰:“得无客姓为许?”许曰:“然。何见知?”又曰:“

得勿客邑为淄?”曰:“然。何见知?”主人不答,遽出。俄

而丈夫抱子,媳女窥门,杂沓而来,环如墙堵。许益惊。众乃

告曰:“数夜前,梦神言:淄川许友当即来,可助一资斧。祗

候已久。”许亦异之,乃往祭于祠而祝曰:“别君后,寤寐不

去心,远践曩约。又蒙梦示居人,感篆中怀。愧无腆物,仅有

卮酒,如不弃,当如河上之饮。”祝毕,焚钱纸。俄见风起座

后,旋转移时,始散。至夜,梦少年来,衣冠楚楚,大异平时,

谢曰:“远劳顾问,喜泪交并。但任微职,不便会面,咫尺河

山,甚怆于怀。居人薄有所赠,聊酬夙好。归如有期,尚当走

送。”居数日,许欲归,众留殷勤,朝请暮邀,日更数主。许

坚辞欲行。众乃折柬抱补,争来致赆,不终朝,馈遗盈橐。苍

头稚子毕集,祖送出村,欻有羊角风起,随行十余里。许再拜

曰:“六郎珍重!勿劳远涉。君心仁爱,自能造福一方,无庸

故人嘱也。”风盘旋久之,乃去。村人亦嗟讶而返。许归,家

稍裕,遂不复渔。后见招远人问之,其灵应如响云。或言:即

章丘石坑庄。未知孰是。

异史氏曰:“置身青云,无忘贫贱,此其所以神也。今日

车中贵介,宁复识戴笠人哉?余乡有林下者,家綦贫。有童稚

交,任肥秩,计投之必相周顾。竭力办装,奔涉千里,殊失所

望;泻囊货骑,始得归。其族弟甚谐,作月令嘲之云:‘是月

也,哥哥至,貂帽解,伞盖不张,马化为驴,靴始收声。’念

此可为一笑。”

◎偷桃

童时赴郡试,值春节。旧例,先一日,各行商贾,彩楼鼓

吹赴藩司,名曰“演春”。余从友人戏瞩。

是日游人如堵。堂上四官,皆赤衣,东西相向坐,时方稚,

亦不解其何官,但闻人语哜嘈,鼓吹聒耳。忽有一人,率披发

童,荷担而上,似有所白;万声汹动,亦不闻其为何语,但视

堂上作笑声。即有青衣人大声命作剧。其人应命方兴,问:“

作何剧?”堂上相顾数语,吏下宣问所长。答言:“能颠倒生

物。”吏以白官。少顷复下,命取桃子。

术人应诺,解衣覆笥上,故作怨状,曰:“官长殊不了了

!坚冰未解,安所得桃?不取,又恐为南面者怒。奈何!”其

子曰:“父已诺之,又焉辞?”术人惆怅良久,乃曰:“我筹

之烂熟。春初雪积,人间何处可觅?惟王母园中,四时常不凋

谢,或有之。必窃之天上,乃可。”子曰:“嘻!天可阶而升

乎?”曰:“有术在。”乃启笥,出绳一团,约数十丈,理其

端,望空中掷去;绳即悬立空际,若有物以挂之。未几,愈掷

愈高,渺入云中,手中绳亦尽。乃呼子曰:“儿来!余老惫,

体重拙,不能行,得汝一往。”遂以绳授子,曰:“持此可登。

”子受绳有难色,怨曰:“阿翁亦大愦愦!如此一线之绳,欲

我附之,以登万仞之高天。倘中道断绝,骸骨何存矣!”父又

强呜拍之,曰:“我已失口,追悔无及。烦儿一行。儿勿苦,

倘窃得来,必有百金赏,当为儿娶一美妇。”子乃持索,盘旋

而上,手移足随,如蛛趁丝,渐入云霄,不可复见。久之,坠

一桃,如碗大。术人喜,持献公堂。堂上传示良久,亦不知其

真伪。

忽而绳落地上,术人惊曰:“殆矣!上有人断吾绳,儿将

焉托!”移时,一物坠。视之,其子首也。捧而泣曰:“是必

偷桃,为监者所觉。吾儿休矣!”又移时,一足落;无何,肢

体纷坠,无复存者。术人大悲,一一拾置笥中而阖之,曰:“

老夫止此儿,日从我南北游。今承严命,不意罹此奇惨!当负

去瘗之。”乃升堂而跪,曰:“为桃故,杀吾子矣!如怜小人

而助之葬,当结草以图报耳。”坐官骇诧,各有赐金。

术人受而缠诸腰,乃扣笥而呼曰:“八八儿,不出谢赏,

将何待?”忽一蓬头童首抵笥盖而出,望北稽首,则其子也。

以其术奇,故至今犹记之。后闻白莲教能为此术,意此其苗裔

耶?

◎种梨

有乡人货梨于市,颇甘芳,价腾贵。有道士破巾絮衣,丐

于车前。乡人咄之,亦不去;乡人怒,加以叱骂。道士曰:“

一车数百颗,老衲止丐其一,于居士亦无亦大损,何怒为?”

观者劝置劣者一枚令去,乡人执不肯。

肆中佣保者,见喋聒不堪,遂出钱市一枚,付道士。道士

拜谢,谓众曰:“出家人不解吝惜。我有佳梨,请出供客。”

或曰:“既有之,何不自食?”曰:“我特需此核作种。”于

是掬梨啖。且尽,把核于手,解肩上镵,坎地深数寸,纳之而

覆以土。向市人索汤沃灌。好事者于临路店索得沸沈,道士接

浸坎上。万目攒视,见有勾萌出,渐大;俄成树,枝叶扶苏;

倏而花,倏而实,硕大芳馥,累累满树。道士乃即树头摘赐观

者,顷刻向尽。已,乃以镵伐树,丁丁良久方断。带叶荷肩头,

从容徐步而去。

初,道士作法时,乡人亦杂立众中,引领注目,竟忘其业。

道士既去,始顾车中,则梨已空矣,方悟适所俵散,皆己物也。

又细视车上一靶亡,是新凿断者。心大愤恨。急迹之,转过墙

隅,则断靶弃垣下,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

一市粲然。

异史氏曰:“乡人愦愦,憨状可掬,其见笑于市人,有以

哉。每见乡中称素丰者,良朋乞米,则怫然,且计曰:‘是数

日之资也。’或劝济一危难,饭一茕独,则又忿然,又计曰:

‘此十人,五人之食也。’甚而父子兄弟,较尽锱铢。及至淫

博迷心,则顷囊不吝;刀锯临颈,则赎命不遑。诸如此类,正

不胜道,蠢尔乡人,又何足怪。”

◎劳山道士

邑有王生,行七,故家子。少慕道,闻劳山多仙人,负笈

往游。登一顶,有观宇甚幽。一道士坐蒲团上,素发垂领,而

神光爽迈。叩而与语,理甚玄妙。请师之。道士曰:“恐娇惰

不能作苦。”答言:“能之。”其门人甚众,薄暮毕集。王俱

与稽首,遂留观中。

凌晨,道士呼王去,授一斧,使随众采樵。王谨受教。过

月余,手足重茧,不堪其苦,阴有归志。一夕归,见二人与师

共酌,日已暮,尚无灯烛。师乃剪纸如镜,粘壁间。俄顷,月

明辉室,光鉴毫芒。诸门人环听奔走。一客曰:“良宵胜乐,

不可不同。”乃于案上取酒壶分赉诸徒,且嘱尽醉。王自思:

七八人,壶酒何能遍给?遂各觅盎盂,竞饮先釂,惟恐樽尽

;而往复挹注,竟不少减。心奇之。俄一客曰:“蒙赐月明之

照,乃尔寂饮。何不呼嫦娥来?”乃以箸掷月中。见一美人,

自光中出。初不盈尺,至地遂与人等。纤腰秀项,翩翩作“霓

裳舞”。已而歌曰:“仙仙乎,而还乎!而幽我于广寒乎!”

其声清越,烈如箫管。歌毕,盘旋而起,跃登几上,惊顾之间,

已复为箸。三人大笑。又一客曰:“今宵最乐,然不胜酒力矣。

其饯我于月宫可乎?”三人移席,渐入月中。众视三人,坐月

中饮,须眉毕见,如影之在镜中。移时,月渐暗,门人燃烛来,

则道士独坐而客杳矣。几上肴核尚故。壁上月,纸圆如镜而已。

道士问众:“饮足乎?”曰:“足矣。”“足宜早寝,勿误樵

苏。”众诺而退。王窃欣慕,归念遂息。

又一月,苦不可忍,而道士并不传教一术。心不能待,辞

曰:“弟子数百里受业仙师,纵不能得长生术,或小有传习,

亦可慰求教之心;今阅两三月,不过早樵而暮归。弟子在家,

未谙此苦。”道士笑曰:“吾固谓不能作苦,今果然。明早当

遣汝行。”王曰:“弟子操作多日,师略授小技,此来为不负

也。”道士问:“何术之求?”王曰:“每见师行处,墙壁所

不能隔,但得此法足矣。”道士笑而允之。乃传一诀,令自咒

毕,呼曰:“入之!俯首辄入,勿逡巡!”王果去墙数步奔而

入,及墙,虚若无物,回视,果在墙外矣。大喜,入谢。道士

曰:“归宜洁持,否则不验。”遂助资斧遣归。抵家,自诩遇

仙,坚壁所不能阻,妻不信。王效其作为,去墙数尺,奔而入;

头触硬壁,蓦然而踣。妻扶视之,额上坟起,如巨卵焉。妻揶

揄之。王惭忿,骂老道士之无良而已。

异史氏曰:“闻此事,未有不大笑者,而不知世之为王生

者,正复不少。今有伧父,喜疢毒而畏药石,遂有吮痈舐痔者,

进宣威逞暴之术,以迎其旨,绐之曰:‘执此术也以往,可以

横行而无碍。’初试未尝不小效,遂谓天下之大,举可以如是

行矣,势不至触硬壁而颠蹶不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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