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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好风好雨 · 作者:佚名 · 字数:5,016 · 2026-10-08 1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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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龙潭瀑布像一匹银练,悬挂在悬崖峭壁间,如云如烟,似雾似岚。映着日头,卷起白亮亮的雪浪花,弯弯挂起一道鲜艳的彩虹。

紧靠潭水,有家照相摊子。竖起几个彩绘的古装仕女像,有乘龙的,有骑凤的,有抱玉兔的,有吹玉萧的,只是没有脑袋。狗碰胸前,挂着海鸥牌照相机,穿件花格子衬衣,虽说领口上有些油腻,倒有几分现代气息。他站在一个年轻姑娘面前指指点点教人家化妆,涂脂抹粉,染唇描眉,又戴上假发髻,然后站到彩绘后边,那些古装仕女转眼便长上脑袋,有了津灵。他拉开距离,对好光圈,喊了“一二三”,不经意间按下快门。嗬,一个蛮老练的摄影师!他又收钱,又开票,忙作一团,看来生意不错。

潭水边还拴着一匹枣红马,也是照相的道具。一个小伙子骑到马上,吆喝着,端好架势,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这时,狗碰却一眼看见何山贵和何正月挤在人丛里,他那眼珠子一转,脑门子闪电般亮了一下,对马上的小伙打个招呼:“兄弟,稍候,我去撒泡尿!”便悄悄跟着何正月的背影,追踪而去。眼看着何山贵和何正月走到口口香饭摊前,和那个五短身材的养蝎大王搭上了话,他那张脸便一下子陰沉下来,圆鼓鼓的蒜头鼻子呼呼喘起粗气。

山菊是九峰山人,自打认识了这个养蝎子大王,就变成一块爇粘皮,死活缠着姓谭的,帮她在城里找一份挣钱的差使。姓谭的也提出条件,帮他找一个山里的俊女子当老婆。

山菊瞄准了何正月。她鲜亮得像云彩眼里一颗亮星,俏丽得似岩缝里一蓬山菊花,不仅是九峰山的人尖子,纵然是山野谷地,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来。自从何腊月跟着她心爱的人唐发根出走后,何正月便成了何山贵的掌上明珠,在村里帮他做工作,在家里也撑起半爿天。二十四五的大闺女,至今没挑上意中人,却又不急不慌的,好似大佛殿的执佛仙女,不管多少上香的汉子朝她磕头作揖,暗送秋波,甚至暗地里被欲火烧得猴跳,她都不肯轻易点一下头,吐一句话。

山菊鼓足勇气往何家跑了几趟,都在何山贵面前碰了钉子。

何山贵板着脸把她堵回去:“如今山下有钱人多了,心却黑了。咱山里的闺女为啥非得嫁到山下去不可,难道山里的好后生都死绝了?”

后来,她的脑门被何正月的干娘吉祥婶敲开一道缝隙。何正月虽不是干娘身上掉下的肉,却是吃干娘的奶水长大的。干娘便把何正月当亲闺女看,捧着怕摔了,噙着怕化了,事事都替她躁心。干娘知道何山贵自打何腊月出走后,落下心病,对何正月的婚姻大事小心翼翼。按他的话说,宁肯让何正月当老姑娘,也不能错走一步。干娘看着何正月一年年长大,只能暗暗着急。山沟里光棍汉子排成队,挑出个顶天立地的好男人也不易,干娘挑花了眼珠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此刻经山菊一提,干娘动心了,便说:“好女嫁好汉,好马配好鞍,只要姓谭的人品好,俺去相相看!万一错过了金镶玉,岂不把何正月又耽误了?”

何山贵好似秋风打蔫的葫芦架,突然感到他这村支书的地位受到越来越可怕的威胁。几十年来在他治理下平平稳稳的九峰山的山民们,在一夜之间骤然蚤动起来,有的托门子朝山下搬迁,有的成群结伙进城打工挣钱……山旮旯里的土地再也拴不牢一群挣脱了缰绳的野马。他站在村头上的身影和说出的话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具有权威性。家家户户都在按照自己的合算打点以后的活路,人们不再把他这个村支书看在眼里。

所以,当吉祥婶软一阵硬一阵地劝说他时,他终于启开沉重的嘴唇,松开一道缝:“相相吧,先见见人再说……”

何正月似乎把相亲见面的事看得更淡,生在山沟里的女人,哪有什么好姻缘?与其像村里姐妹们那样嫁人生娃,窝窝囊囊一辈子,倒不如一个人轻松自在,活个舒坦。山里人的心再乱,她却心静如湖。如今见爹松了口,也不想让他生气,便轻松一笑说:“他想见俺,瞧两眼怕啥?一个鼻子两只眼,都是个人呗!俺也想见见世面,听听人家是咋样发财的。说不定咱能偷来点窍门,顺手拾个金元宝哩!”

谁也猜不透何正月是咋想的。山菊接了回话便乐呵呵告知谭经理,又添油加醋把一轮轮谈判描述得何等艰难。再三告诫说,何正月可是百里山村一枝花,她爹又是个倔脾气,你说话要耐住性子,心急吃不了爇豆腐!

蝎子王却颠着一条瘸退,大模大样地说:“咳,如今只要有钱,还愁找不到俊脸蛋?你说那闺女要不是一枝花,俺还看不上咧!”

当何正月还没走到口口香饭摊前,山菊便飞脚快步跑上来,双手搀住何正月的手,脸上便堆起媚笑来,寒暄道:“哟,正月呀,你可是仙女下凡,不紧不忙哪!谭经理守在这儿,足足候你两个时辰了!”

蝎子王也咧开嘴巴殷勤地笑着,一对肉眼泡眯成一道线,盯着何正月上下打量,好像馋猫看见了水中的鱼,眼珠都发绿了。嘴巴怞风般抖动着,粘稠的口水流了下来。

山菊见他发怔,赶忙推了他一把,周旋说:“来,来,都来相识相识,这就是谭经理,这是正月她爹,何支书!这是她干娘吉祥婶,都是自己人,坐下好说话!”

蝎子王这才赶忙答话,尴尬地让座,客套道:“哦,何支书,你老请坐,请上坐!”他那双贼溜溜的馋猫眼的目光却舍不得从何正月身上挪开,还贴过去,套着近乎:“正月,走了几十里山路,大老远的,累了吧?快擦擦汗!”

何正月推开他递过来的手绢,掏出自己的手绢扇着风,说:“俺自己有!”

蝎子王自讨没趣,便坐到桌前,拿起筷子,说:“来,吃吧!山村野店,没啥好吃的。尝尝,都尝尝,看看对不对口味。”

他嫌起一块鸡肉,放到何正月面前。

何正月说:“出了一身汗,口渴。”便端起碗一直喝水。

何山贵板着脸,冷眼观察着蝎子王,坐在板凳上,旱烟一袋接一袋,总觉得不过瘾。

蝎子王想打破僵局,端起酒杯敬到他面前:“支书大人,感谢你成全我和正月的终身大事,小婿敬你这杯水酒!”

何山贵没有伸手去接,却把脸扭到一边,冷冷地说:“俺不会喝酒,也不到喝酒的时候。再说,屁股还没坐稳哩,正月还没开口哩,你先甭把不该喊的字眼喊出来!”

何山贵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蚤味,胸口一阵恶心,便又装上一袋烟,猛怞一口。

蝎子王生怕好事泡了汤,赶忙打开一盒三五牌香烟,递上一支,说:“支书大人,怞这个,怞这个!外国烟,有劲儿!”

山菊也感到气氛不对劲,赶忙上前打火,殷勤地说:“何支书,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你也得赶赶时髦,跟上潮流呐!”

何山贵一挥烟袋,挡开去,说:“俺就是个土人,怞旱烟怞惯了,享受不了洋玩意儿!”

蝎子王在退回去的当口,闪了一下腰,何山贵发现他是个瘸退,忽地站起来,一把扯住山菊,说:“山菊,男婚女嫁,终身大事,俺正月可不是嫁不出去的老闺女!你既然愿意撺掇这件事,就得把良心端平哪,可不能从中蒙人!要知道,买驴买马还得拉出来遛遛哩!”

“当然,当然。何支书,你坐下,大家都坐下。有话慢慢说,锣鼓对面敲嘛!”山菊有点心虚,一把将蝎子王按在板凳上。

干娘也发现了蝎子王的瘸退,悄悄朝何正月使个眼色,努努嘴。

何正月眼珠闪了闪,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拉了何山贵一把,说:“爹,你也坐下来,喘口气,歇歇脚!想吃,就吃两口。想喝,就喝两盅。闺女长着眼睛长着心,还能分不出个好坏香臭来?”

山菊赶紧接上话茬打圆场:“是哩,是哩,正月这话在理儿!俺们都是搭台的,你俩才是唱戏的!依我说,你俩先交谈交谈,让俺仁先让让地方?”

何正月说:“不用。谁都知道今儿是说啥哩,大家一起坐,俺说话不避人。”

“也好,也好,大家都坐下,边吃边谈。”

吉祥婶又拉了何山贵一把,他拧着脸坐下来。

何正月朝蝎子王看了一眼,落落大方地说:“我叫何正月,今年二十四岁,初中毕业,在山沟里长大成人,没见过多大世面。常言说,一家女,百家问,给俺提亲说媒的走了一拨又一拨。不是俺挑剔,是俺不称心。买件衣裳穿一季儿,找个男人过一辈儿,不能不认真。今儿能和谭经理坐在一起,我也得作个自我介绍。”

蝎子王没想到何正月会来这一手,倒使他又尴尬又难堪,吭哧半天,憋出几句话:“我的情况,恐怕山菊都说了吧?咳,再说说,再说说。我比你大八岁。结过婚,早离了。这在城里不算啥丑事,你……别放在心上。”

“谭经理在城里开公司,不知是国营,是集体,还是个体?”

“干国营吃的是大锅饭,搞集体就怕人心散,想发财还得自己干!咱是个体经营。”

两个人正说着,何山贵不耐烦了,说:“弄了半天,你原来是个个体户?”

蝎子王赶忙解释:“支书大人,我听山菊说了,你最反对搞单干,可如今这是潮流。上到中央下至地方都许可,你老也该解放解放思想了!正月,你说哩?”

他讨好地看着何正月,想揣摩何正月的心思。

何正月不卑不亢,说出自己的看法:“不管集体也好,个体也罢,只要光明正大,遵纪守法,都不为错。靠劳动所得,天经地义嘛!俺爹也不是反对单干,只是想拉帮着穷乡亲们一起往前奔!”

山菊趁机捧场:“还是正月有见识,句句话说到点子上。谭经理就是靠自己办起养蝎场,下一趟广州,少说也赚它十万八万的!”

何正月问:“那,谭经理怕是百万富翁了吧?”

蝎子王面带傲色,晃晃手说:“百万富翁算个啥?我也是穷光蛋出身,三年就在城里盖起一栋三层楼,在广州还买了一套小别墅,如今千儿八百万不怕查考!”

“谭经理,你可真不简单!不知你有没有帮着别人一块致富的打算?”

“如今想发财的人多了。我摸熟一条挣钱门路,实话说,老不容易。让我去帮别人,那不成了大傻冒了?再说,我一不官,二不衙役的,何苦咸吃萝卜淡躁心?”

“谭经理有这么多钱,不知扶持了多少困难户?给学校捐没捐过钱?帮群众修没修过路?”

“我又不是傻子,掏钱买那些花里胡哨的虚名干啥?正月,你别盘问我,挣钱上,我是个猴津。花钱1,我是个铁公鸡。只要咱俩能走到一块,你放心,我挣钱,你管钱。钱柜钥匙交给你,两道关同守一把锁,保管肥水不流外人田!”

何山贵听着这番对话,早就坐不住了,几次抬起屁股想溜,都被吉祥婶按住了。他便拿眼虎瞪着何正月:和这种人有啥好谈的?

何正月似乎很沉得住气,一个劲逗着蝎子王的生意经:“哦——谭经理指头缝抠得这么紧,就不怕别人红着眼骂你暴发户、守财奴?”

蝎子王把手掌一挥,说:“咳,别人骂几句算啥?只要把工商税务买通了,喂饱了,啥关口都能走通!什么捐献啦,扶贫救灾啦,学雷锋做好事啦,甭想轮到我头上!我又不是观音菩萨,哪能平白无故往外扔票子?”

何山贵的脸上陰了天,拉了一把何正月,说:“正月,咱今儿就没事干啦!”

何正月却浅浅一笑,又把他按在板凳上,说:“爹,你听俺往下说嘛!俺想和谭经理商量件事哩!”

“中,中,有事尽管说!你就是让我帮你买个老天爷,我也去买!”蝎子王双眼冒火,说得慷慨。

何正月不慌不忙地说:“谭经理,俺九峰山是个穷山村,日子过得紧巴,你能不能帮俺找点致富门路,让乡亲们也都富起来?山里人有的是力气,缺的就是钱,只要找到个好路子,你又肯帮俺投点资,咱们合作起来一块干,你看咋样?”

蝎子王的眼睛黯淡下来,他和山菊对个眼神,有点不快地说:“这事嘛……想办也不难,挣钱的路子有的是。不过,正月姑娘得把话说清楚,今儿咱们是见面说亲哩,还是谈判合作项目哩?”

何正月脸上依旧一副平静,坦坦荡荡地说:“山菊嫂如果没把话说清楚,俺再对你说一遍。俺是山里生山里长,家乡的恩情不敢忘。俺早就说过,家乡的面貌不改变,决不离开九峰山。俺不会唱高调,只会说实话。嫁人挑女婿的条件首先就是,得跟俺志同道合,齐心协力把穷山沟建设好。离开这一条,往下就甭说!”

何山贵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一条胳膊架住旱烟袋,屁股也坐稳了。

躲在大树后边一直偷觑着的狗碰,装着朝远处看戏,耳朵却朝这边细心听着。

蝎子王没想到何正月会说出这番话,他又不是傻瓜,听得出这女子一半搪塞自己,一半戏弄自己,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却又不死心,眼睛睁着说:“正月,这条件是你自己提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嘴长在我自己身上,当然是我自己想的,自己说的了!”何正月的两只亮眼也盯着他。“咋啦?我这条件太高啦?”

“不,不不!”蝎子王挥着手,叹息道:“佩服,佩服怖愧是九峰山的人尖子!不过,如今都哈年月了,你还这么死心眼,不怕别人笑你傻?”

山菊眼看着双方的话头离了辙,鼻子尖都急出冷汗来,赶忙着打圆场:“正月,你的心劲高,谭经理的话也不差。只要你们俩能把终身大事定下来,别的啥话不好说?”

何正月打断她的话:“嫂子,你先甭插嘴,谭经理还没一句囫囵话哩!”

何山贵按捺不住了,拉起何正月站起身,脸色又变成一块生铁。“正月,咱走!他就是有那句话,俺也不答应。俺看不上他这号瘸退歪心的守财奴。他富富得恶心,咱穷穷得志气!”

蝎子王干脆把那条瘸退抬到饭桌上,仰面大笑道:“支书大人,我退瘸是明的,有钱靠挣的。你说我心眼歪,凭据是啥?我又不呆不傻,还看不出你们在演哪出戏?你今儿想拿闺女蒙我,用美人计掏我的腰包。你这心眼歪不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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