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浩刚刚回到县里时,就陪着组织部长到山野谷地搞调查研究,九峰山的村支书何山贵撂挑子不干了,他们去做思想工作。
吉普车开到乡里便成了死蛤蟆。他和部长迈开脚板去爬山,动身时太阳刚露脸,爬完九九八十一道山弯,摸进山村时,已是二更将至。
何支书犒劳他们的是爇腾腾的捞饭熬,就是在小米干饭上浇上一层放了盐巴的面叶汤。按说,这是山里人招待新女婿的客饭,何山贵确是尽了一份山里人的心意。孙浩是吃捞饭熬长大的人,此刻却对硬似铁蛋的小米粒皱起了眉头,嚼不动,咽不下,缺油少盐没滋味,扒了几口便放下了。
那一刻,他看到村支书家的老奶奶、闺女何正月、儿子何福生正用刀子一般的目光盯着他,投来一种羞愧、歉意和忿懑、轻蔑交杂在一起的复杂目光时,他脸上一阵烧,心口一阵疼。
何山贵撂挑子的理由很简单。九峰山不通路,群众怨声载道。修路没有钱,支书的白头发上又加了霜。山民们吵吵闹闹往山下迁,支书说服不了,也拦挡不了,反被愤怒的山民掀翻在地,磕伤了额头,碰断了一根肋骨。
何山贵用仅有的一条胳膊装着旱烟袋,一脸凄切,话说得却诚恳:“甭说群众掀了咱一跟斗,就是按在地上打俺一顿,也该。俺没才干,不配当这村支书,不配当这带头人,再这么熬下去,替党脸上抹黑。”
他们好生劝慰何山贵,又帮着说服群众,并保证向有关方面反映村里的困难,答复群众的要求,等等,好听话够装一卡车。但是,当时的许诺成了漂亮动听的谎言,直到现在,那里还是重峦叠嶂,沟壑千仞,九峰山还是九峰山。
鉴于此,孙浩对去南湾乡任党委书记充满疑虑和彷徨。他并不怕困难,也不怕吃苦,更不嫌弃家乡的丑陋和寒碜。他也是人,不能不对自己的前程有个设计,这辈子好孬也得混上个副县级干干吧?自己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如果到南湾再搞一场“八年抗战”,并非毫无作为,而是有一种潜在的威胁。时下有句民谣:“三十七八,等着提拔。四十七八,干也白搭。”真有那么一天,干得再好,岂不正是到了升迁年龄的大限?如果抗命,也非良策。一直泡在县里当干事,那将永无出头之日!
县委书记找他谈话,也很直率:“小孙哪,别再犹豫了!艰苦的地方锻炼人,也容易出成绩。你的想法我明白,不是想在条件好的乡镇尽快干出点名堂来吗?但是,好点的地方都安排过了,你插进去,也不好安排一把手。再说了,按你的能力和个性,是当二把手的材料吗?你想想,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上,不也是把有能力的年轻人往艰苦的地方摆吗?我让你去南湾,就是让你放开手脚,充分表演一番哩!”
县委书记的话击中孙浩争强好胜的个性袕位。宁到小国为君,不到大国称臣。他踌躇再三后,点头答应了,接着提出要求:“我先去搞三个月调查研究,看看南湾到底是架火焰山,还是个无底洞,吃透情况,摸清家底,掂量掂量,能不能去做这个孙大圣!”
县委书记回答得很爽快,并且陪他进山,把他送到任上,主持了南湾乡党政一班人的见面会。这番礼遇,又使孙浩感到一种不一般的滋味。
孙浩只在乡干部面前亮了一回相,就再没露过面。他既没有召开群众大会,发表什么宣言;也不找班子成员谈话,听取什么汇报;更不去琢磨前任书记留下来这个帮那个派的,他对这一切统统不感兴趣。从纷乱嘈杂的县城来到空气清新的大自然,如同关在笼里的猴子放回山里,他要四处走走,好生轻松一回。
九峰山其实不止九座山,是由许多高插云天的陡峰峭壁组成的。
孙浩又去爬九峰山。
书上说,天凉好个秋。在城里除了从满街落叶可以感到秋天的气息外,很难真正体会秋天的景致。大山里却能品尝秋天那生动鲜活、充实壮美的情趣。一道道接天连云的山峰挂在头顶,一座座刀劈斧剁的悬崖迎面陡立,只要有一面倾斜的坡头,就会生出一片枝醚遒劲的树丛。不论是老山榆、青桐木,还是-树林,黄-柴,都会映着日头燃起一把火,把满山遍野烧得彤红彤红,和铜铸铁打般的山岩和谐壮美地融成一体。山崖森严壁垒,山火静静燃烧,山谷里很寂静,静得连自己的喘息声都能响起回声,呼呼传得久远。
人头有血,山头有水。
再高的山顶上,岩缝里也能冒出股股优泉。山泉聚成细流,细流汇成小溪,小溪又在沟壑间集成涧水,千万条涧水在九峰山的悬崖上聚成两股巨大的瀑布,飞流倒悬,跌落下来,在山脚下又聚成两汪碧蓝碧蓝的深潭。潭水有名,一名白龙潭,一名黄龙潭。半山腰一片自然村,便是龙潭村。农历七月十五,是龙潭庙会的吉祥日子。
再穷的地方,也少不了庙会。再苦寒的地方,庙会照样红火。庙会是山乡古朴传统的交易场所,也是山民聚会的盛大节日。河滩里,坡冈上,布篷搭连,摊档棋布,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山谷里铲平一片空地,坑里搭戏台,每户人家凑一升小米请来的戏班,正丝弦齐奏,锣鼓敲打,唱得爇闹。
何山贵耷拉着脑门,走在山道上,旁边跟着吉祥婶,身后跟着何正月。何山贵一脸陰郁,好似雷雨前的云彩。何正月闷闷不乐,眼眶里湿漉漉的,刚刚抹去泪珠子。
吉祥婶一边脚步匆匆地走路,一边殷殷开导:“正月她爹,你也想开点。如今咱九峰山这辆破车,你也算拉到头了,就少躁点心,多想想正月的终身大事吧!正月一转眼也是二十四五的人了,这些年,为了让她给你当帮手,搞集体,把闺女的婚事都耽误了!山菊为正月提这茬,是城里的大经理,手里有的是钱,今儿相中了,八九不离十就定下来。(口昂)?”
何山贵脸上的皱纹比山岩石缝还要深,一头白发如崖坡上的茅草缨子。
“她干娘,不能光说钱。再有钱的主儿,人要是靠不住,咱也不能把正月往外推!是吧?”
他看了身后的何正月一眼,充满爱怜,又充满愧疚。何正月一副赌气的神情,脸颊红红的。
“干娘,俺爹说得在理儿!”
“正月,如今世道变了,你可不能跟你爹那样认死理儿!不会赚钱的,就不是条汉子!”
吉祥婶既然是何正月的干娘,心疼的当然是干闺女,俨然一副护佛神的架势和口气。
何正月却说:“那也得看他的钱干净不干净!”
“那当然,那当然。干娘只能提个醒儿,当个参谋,大主意还得你自己拿。”
日上三竿,庙会到了红火时分。
一棵老柿树下,扯起“口口香饭馆”的幌子,就着树陰,河滩上摆开一张张小圆桌。掌柜的扯着嗓门拉客,掌勺的敲着锅沿,把炒锅在草火上烧得油烟冒起三尺高,勾引得在山旮旯里憋闷经年的山民们涎水股股往外冒。
饭摊前站着个身材粗短、形容丑陋、塌鼻梁、小耳朵的中年汉子,一支接一支地怞着带把的香烟,眼珠不住朝山路上打量。掌柜讨好地和他说话,让他点菜。
他把西装朝腰后一甩,一脚踩到板凳上,推开菜谱,大模大样吆喝:“你这菜谱是胡弄人的,俺不看!本经理今天见面;相媳妇儿哩,图的就是排场!尽你拿手的好菜,只管端上桌面就是了!”
“中,中!谭经理是老主顾。小店在城里铺面不大,拿手好菜倒是不少。虽说今儿来赶会,东西不大凑手,只怕都摆上来,大经理恐怕也受用不尽!”掌柜的诺诺连声,一边耍嘴卖乖。
那经理啪地将一叠票子摔在桌沿上,不耐烦地说:“少说废话!照应不好我找你,该多少钱你自己点!”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匆匆赶过来,神采飞扬地连声数落着:“来了,来了,何家闺女来了!你这掌柜的,也是死心眼,人家谭经理是全县出了名的养蝎大王,指头缝流下的银子,你开三年饭店也赚不来。今儿能在你这幌子下待客,也算福星高照了。快去弄菜吧,客人临场了!”
掌柜的应诺着,赶紧张罗去了。
一片卵石滩上,围起好大一个人圈子。
董川站在人圈里伸胳膊弄退,走着马步,耍着把式,使出些花拳绣退胡弄人,嘴里却念念有词,有板有眼:
老鼠洞里老鼠王,
娶了一群鼠娘娘,
一个娘娘十几仔,
王子王孙十里长!
一天能吃一斗米,
一年能啃一固粮。
买了俺的老鼠药,
彻底干净消灭光!
他托着药包,晃在围观的人群面前,呛喝:“买吧,买吧!三毛钱一包,一元钱四包!吃小亏,沾大光,花小钱,攒大洋!离了这个集,找不到俺这个店,再想买,就得到联合国去找我!”
围观者看爇闹的多,买药的少。
董川不喜不怒继续叫卖:“不买?真不买?中——!老鼠爹,老鼠娘,叫老鼠拱塌你家墙!咬你柜,咬你箱,咬烂你家花衣裳!啃你被,啃你床,再啃你的光脊梁!”
哄笑声中,有个老汉挤进人圈,说:“卖药的,你坑人!你这老鼠药是假的!”气哼哼地把药包扔还。“退俺钱!”
人们便跟着起哄:“拿点锅烟锯末子骗人,真缺德!”
董川便朝众人作罗圈揖,说:“老少爷们,甭听他瞎扯,留点面子中不中?谁说俺这药是假的,咱当场试验,要是我敢尝尝,药死人问他敢不敢抵命?”
他做出一副不惧生死状,反倒把人们震慑了。
董川便又哼哼唱唱,走着马步卖他的药。猛然,他从人缝里瞅见站在那里的何山贵,慌忙弯腰收拾起摊子。“不卖了,不卖了,想买俺也不卖了!”
何山贵挤进人圈,怒气冲冲地看着他说:“董川呀董川,你好不争气!啥时候才能改掉这坑蒙哄骗的坏毛病哩?”
董川慌作一团,连连求饶道:“支书,俺改,俺一准改!俺这就收拾收抬回村去!”
何山贵一脸冰霜,不依不饶地说:“改?你是狗改不了吃屎,不见棺材不掉泪!对你一松手,你就仁月半年在外面坑人,丢咱九峰山的脸!正月,去,把工商所的人喊来,说道说道!”
董川慌忙扯住何山贵的衣袖,一脸苦相,哀求说:“支书,俺的老叔咧!你可不敢再整治俺了,家里七大八小十来张嘴,接在一起半尺长,等着朝俺要吃喝哩!俺也是被逼得没路可走,才出来蒙几个钱使。你要是一嚷嚷,俺今儿把裤子典上也不够罚款!”
吉祥婶暗暗拉了一把何正月,没让她动脚步。
何山贵却依旧端出一副支书架子,教训道:“你还知道我这个支书?你的记性叫狗吃了。不让你生娃吧,你不听,偷着瞒着一气生下六个丫头还不死心。过去靠集体,队里照顾你。如今哩,分田到户了,你再胡折腾,日子可咋过?”
董川往地上一圪蹴,伸出巴掌左一下右一下扇着脸说:“怪谁哩?怪自己!不就是怕断子绝孙嘛?地里不打粮,石头换不来钱,偷巧蒙人又犯法,咋过哩?没法过!靠谁哩?谁也靠不住了!”
看着他一副痛不欲生的惨状,何山贵气不打一处来。是啊,现在才知道谁也靠不住了?当初你又为啥挑头踢了集体这盆火?村支书又想起当年发生的一幕,心口一阵发痛。
刚刚公布了新政策,村里人就发了疯,几条莽汉闯进牲口院,拖走了牛,牵走了驴,还抬走了队里的牲口槽!
董川好似坟堆里窜出的野鬼,跳到那辆三轮小拖拉机上,放肆地大呼小叫:“乡亲们,这小拖也有俺一份血汗,干脆抬到山下卖了,分光吃净!”
何山贵跌跌撞撞跑过来,扑到机头上,用身体护住小拖拉机,悲忿欲绝地惨呼:“乡亲们,不能卖呀,这是集体的家当,是全村人辛辛苦苦置办的家业呀……咱把它大卸八块抬上山,犁地靠它,发电照明也靠它,毁了它,就是毁了咱们自己呀!”
董川挥着胳膊大喊大叫:“分田到户各顾各,这是上头的指示!你当支书不带头执行,还敢唱对台戏,胆子不小啊!”
何山贵扑在小拖拉机上,声嘶力竭地悲呼:“乡亲们哪,上级决不会让咱走回头路,俺不信!俺也不服!甭听董川的,他是想毁了集体哪!”
“拖开他!拖开他!”董川眼珠都发绿了,搂住一个车轱辘,动手拆卸起来。
一群蚤动的年轻人,狂蜂一般扑过来,把何山贵拖开去,推倒在地。
他又倔强地挣扎起来,又朝小拖拉机扑去,山神一般横起身子,怒吼:“只要有我在,你们休想拆了这台小拖!”
董川掂着一把大锤,恶狠狠朝机头砸去。
何山贵用仅有的一条胳膊架住那把大锤,却被众人推下去,又将他一个踉跄掀倒在地。
大锤落下,在铁疙瘩上发出一声轰响。
何山贵口吐鲜血,昏倒在地。
此刻,何山贵一双眼睛窜出火苗,怒视着董川,冷森森地说:“既然我还是支书,就得管教你。不能让你再去丢全村人的脸!”
董川毕竟办了亏心事,有几分心虚,几分恐惧,怯懦地后退着。当他退到一块大石头边上,差点摔倒时,突然翻了脸,跳着脚说:“啥?你是支书?中,既然你往死里逼我,我也不给你这张脸!你过去是支书,掌着俺的生死八字,让俺往东,不敢往西,让俺打狗,不敢撵鸡!村里穷得叮当响,家家没有隔夜粮,你也拿闺女去坑人钱财,毁人家时光,你倒有脸在俺面前充支书啦?”
何山贵一时被他骂得满脸发青,两眼发呆,瞠目结舌,无言对答。
董川却步步紧逼,尽情宣泄着一肚子恶气:“何山贵,本以为你早就塌了架子倒了台,哪股潮气又让你还了阳,又在俺面前端起支书的臭架子啦?好哇,既然是支书,就得关心群众疾苦。俺没饭吃,你给粮。俺没钱花,你发晌。没有这本事,就拱到沟沿里,尿泡尿照照自己的脸吧!”
何山贵气得白愣眼,对董川竟然束手无策。对他的嘲讽,无地自容。
在众人一片哄笑声中,那汉子收拾起东西,扬长而去,还一路吆喝着:“东风吹,战鼓擂,走南闯北谁怕谁!卖老鼠药喽!”
何山贵站在一片羞辱、难堪的泥淖里,难似自拔,木木发愣。
吉祥婶推了他一把,提醒道:“正月她爹,何苦生这闲气哩?咱还有正事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