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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十九间房 · 作者:佚名 · 字数:5,132 · 2026-10-08 1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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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麦沿着砂土路朝驴儿山的方向走。金豹的营寨扎在驴儿山的后山上,春麦当然是朝驴 儿山的方向走。出村前春麦没遇见个人影,只是通过独木桥时猛然看见土沟里有个人在拾狗 粪,是村长金官在拾狗粪。春麦不想让金官看见,缩着脑袋跑了几步,金官却在土沟里喊了 起来,春麦,你去哪儿?

春麦只好站住,心里暗暗骂道,这个专管闲事的货,眼睛怎么就比秃鹰还毒呢?

去塔镇,去塔镇办点事。春麦说。

你要是去塔镇就给我捎两包烟叶回来,再捎上一瓶烧酒回来,钱你先替我垫着。金官说。

我没钱垫,你要是想让我捎东西就回家取钱去,我在这里等着。

嘿,说的倒像那么回事。金官站在土沟里用铁爪敲着狗粪筐子,他哂笑着说,我一转身 你就跑了,我知道你不是去塔镇,你是去山上,去金豹那里。

随你说吧,反正我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你可管不着。春麦讪讪地答着又往前走,他听见 金官在土沟里很响地咳嗽了一声,金官大声说,春麦你可要当心,当心日本人,当心国民党 ,当心金豹砍了你。春麦愣了愣,回过头来不甘示弱地说,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可管不 着。春麦朝地上啐了一口,径直往前走,金官的铜锣嗓又在土沟里不依不饶地响起来,春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乱世江湖是你闯的吗?迟早丢了你的狗命。

春麦想我真是倒了霉啦,每次上路总是要碰到这个讨厌的贼货。春麦想金官以后再来惹 我我就从地窖里拖杆枪把他崩了。春麦朝山上走去,太阳光照耀着霜露浓重的砂土路,路面 泛射出一种奇怪的金子般的光泽。不仅是这条环湖小道,远处驴儿山的峰峦岩石上也像流金 般地耀眼夺目。太阳是从湖上升起来的,太阳最终落到驴儿山与鱼山的峰谷里,日子就这样 一天天过去,春麦从小就是这么想的,不仅是春麦,沿湖居住的每一个农人或船民几乎都是 这么想的。

春麦走到十步桥码头时,看见湖边停泊着两艘日本人的汽艇,一群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正 在检查码头上的渔船和货船,码头上的气氛肃杀,船民和小贩们的脸上都是诚惶诚恐的表情 。春麦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随口问那些坐在岸上补网的船女。船女说,日本人在找枪, 日本人丢了好多枪,他们天天在这里搜查。

春麦吓了一跳,脸立刻白了,下意识地想跑,脑子里又闪现出哥哥大壮躺在柴禾车上的 景象。春麦不敢跑,就垂着手慢慢走。要惹祸了,真的要惹祸了。春麦这样想着脚步像棉花 一样疲软起来,老是想回头望一望码头上的日本兵,却又不敢回头望。前面的路现在是漫无 边际了,春麦扶住路边的一棵杨树,眼睛望着远处的驴儿山,嘴里一迭声嘟囔着,金豹,千 刀万剐的强盗货,狗日货,害人货,你可把我坑苦了。

村口来了个货郎,年轻的货郎把独轮车架在树干上,摇起拨郎鼓,立刻招来了十九间房 的女人和孩子。很少有货郎到十九间房来,因此独轮车上的油盐针线很快被女人们抢光了, 剩下的是插在草杆上的那些红红绿绿的糖人儿,年轻的货郎对围在一边的孩子们说,回家去 找废铜烂铁来了换糖人儿给你们吃。一群孩子就发疯般地往家跑。十九间房的孩子们都想吃 那些红红绿绿的糖人儿。

书来跑步回家,急急地搜寻着破铁锅破脚炉之类的东西,结果却一无所获,匆忙中他去 卸木柜上的铜挂锁,卸不下来,倒把六娥惊动了,六娥从外屋奔进来骂道,该死的货,好端 端地你卸锁干什么?书来也不回答,又急忙跑步到屋外,摸摸墙根下的锄头和犁耙,又摸摸 柴堆缝里插着的柴刀,书来知道锄头和犁耙是干活用的,柴刀是劈柴用的,家里哪样也少不 了。书来抬起头去看屋檐下挂着的杂物,终于发现一只从木桶上拆下的铁箍,书来就狂喜地 爬到窗台上摘下了那只铁箍。

书来肩挎铁箍跑到村口,看见货郎的独轮车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根糖人儿了。书来把 铁箍往车上一扔,手就伸上去要摘草杆上的糖人儿,但书来的手被货郎抓住了,年轻的货郎 笑咪咪地对书来说,你的东西不值钱,一只烂铁箍换不了一根糖人儿,回家再找找去。书来 着急地说,都找过了,我家没有东西了。货郎还是笑咪咪地说,没有就别吃糖人儿了。

书来沮丧地站到一边,看着其他孩子把糖人儿含在嘴里往村里跑,心里倍受煎熬。书来 看了看货郎,突然急中生智,他就跑过去拽住货郎的衣角说,我家有值钱的东西,我拿来换 糖人吃,别让村里人看见行不行?货郎弯下腰说,是什么值钱东西?你拿来,我不让人看见 就是了。书来说,拿来你就知道了,肯定是值钱的东西,你得给我留一个糖人儿。

货郎站在村口等了很长时间,不见书来的人影,他想那孩子肯定是拿了家里的金银首饰 给大人拦住了。货郎推起独轮车想继续赶路,刚上独木桥就被书来喊住了。书来满脸满身都 是灰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书来的一只手在怀里掖着什么,迅疾地往货郎手里塞去,书来 说,给你一把枪,给我一个糖人儿。

货郎惊呆了,他认出那是一把真正的驳壳枪。货郎想说什么,结果什么也没说,他同样 迅疾地拔下草杆上剩余的三根糖人儿,一齐塞在书来怀里,然后他推着独轮车像逃似地奔过 独木桥,离开了这个古怪的树林下面的村庄。

热闹了半天的村口重新沉寂下来,剩下书来一个人站在独木桥畔。书来把糖人儿的头咬 下来,咯咯地嚼着,然后又咬下糖人儿的手和腿,嘴里是一股酽厚的甜味。书来听见树林上 空响起一阵鸟群扑翅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一群白鸟倏地飞离了村庄,书来只知道天快要黑 了,一天快过去了,书来不知道明天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

春麦是半夜里回到十九间房的。春麦跌跌撞撞地走进家门,瘫坐在地上起不来了。六娥 托着油灯出来,拿油灯照他的脸,春麦脸上惊恐和绝望的神色把六娥吓了一跳。

我捡了一条命。春麦说。

没头没脑的货,你说些什么?

这回没跟金豹上山,我捡了一条命。

没头没脑的货,到底怎么回事?

山上的兄弟们都死了,驴儿山的寨子让日本人一锅端了。

寨子里现在都是野狗,十几条野狗在那里啃死人肉。

金豹也死啦?

他们说金豹没死,金豹一个人攀着藤索逃走了,那个又奸又滑的货,就让他一个人逃走 了。

这狗日货命大呢。六娥有点暧昧地叹了一口气,她伸手去拉春麦,但春麦瘫坐着的身体 像石头一样沉,拉不动。春麦的嘴唇仍然哆嗦着,只是重复一句话,我命大,那天没跟金豹 上山,我命大。

是我一条胳膊救了你的狗命?六娥冷笑了一声,她摸摸那只空袖管说,要是那样,我这 条胳膊也算没白丢。

春麦后来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两只手却一直紧紧地搂着六娥的腰肢。六娥听见春麦在梦 里发出女人般的抽泣声,时断时续的。六娥讨厌这种声音,春麦每抽泣一次她就去拧他的鼻 子,但春麦毫无知觉,六娥看见男人的眼角淌出一滴泪珠来,六娥不忍心了,她用手背替他 抹掉了那滴泪珠,边抹边骂,没出息,多没出息的货呀。

大清早的春麦就被外屋的吵闹声惊醒了,是村长金官来了,六娥挡着房门不让金官进来 。金官说,你挡着我干什么?

让我进去和春麦说几句话,是要紧话。六娥说,什么要紧话非要搅了人家的觉?你的要 紧话该偷偷地跟我说,怎么跟春麦说?金官说,你让我进去,真的是要紧话得跟春麦说。六 娥说,你那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不让进就是不让进,你让他睡个安生觉吧。他半夜里回家 ,又惊又累的,你别装神弄鬼的再吓唬他了。外屋沉寂了一会儿,突然响起金官酸溜溜的哂 笑声,金官说,这么个货,你还挺疼他?六娥就厉声骂起来,不要脸的货,我不疼他倒疼你 ?回家让你那黄脸婆疼你去。不要脸的货,得了便宜还卖乖。

春麦在里面睡不下去了,他跳下床站在房门后面,想出去又怕见金官不阴不阳的脸,干 脆就站在门后偷听。可外屋又没动静了,猛地听见外面啪地一记响声,好像是谁在谁的脸上 拍了一记。然后就听见六娥说,不要脸的货,还往哪里摸?春麦正想拉门出去,门被金官踉 跄着撞开了,金官摸着他的脸后退了一步,看看春麦,又看看六娥,好###打得好#金官 指着六娥说,不识好歹的货,我实话实说,你们家灾祸临头了,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帮你们。

春麦不知道村长金官为什么总像一个鬼魂盯着他,但他知道金官所说的灾祸是什么。金 官一走春麦就溜到地窖边去了。春麦看见寡嫂水枝正背着孩子站在地窖那里,水枝瞪大眼睛 望着他,好象受了惊似的。

你怎么又站这里?春麦恶声恶气地驱赶着水枝,他说,家里那么多孩子那么多活计,你 怎么老是在别人屋前东张西望的?

地窖被人动过了,你看窖顶上的泥,是新糊上去的。水枝仍然瞪大了棕黄的眼睛,她用 一种惊恐的声调说道,灾祸临头了,怪不得近来我老是梦见大壮那死鬼,梦见他把我们全家 老小往阴间里拽。

你别胡言乱语的。春麦弯下腰去鉴别窖顶上的泥,脸刷地就白了,春麦半跪半坐在地上 ,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觉得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白光不知从何而来#大概那只是 灾祸临头的征兆而已。过了一会儿春麦缓过劲来,他问水枝,谁进了地窖?是你进去的?

我哪儿敢往你家地窖里钻?莫非是大壮的鬼魂?水枝皱着眉头想着什么,突然拍了拍大 腿说,对了,是书来,前天我看见书来拿把镐在这里忙乎呢。

春麦枯干的嘴唇颤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春麦充满血丝的眼睛现在像 两块残冰一样闪闪发亮,在幽暗的树木覆盖的空间里,那两个光点像两只狼眼一样闪闪发亮 。闭上你的乌鸦嘴,别跟村里人说。春麦这样嘱咐了水枝一句,人就像发疯般地往家里奔去 。

书来被春麦吊到了房梁上,书来的身体像一只竹篮在空中晃来晃去的。春麦站在板凳上 ,先是用一条麻绳抽书来的后背和屁股,书来大声地哭#大声地叫着,但书来不承认他进过 地窖。春麦就丢下麻绳,又去找了一根门闩来#春麦用门闩朝书来抡过去,书来狂叫一声就 昏死过去了,他的身体仍然像一只竹篮在春麦面前晃来晃去的。

门外围了好多村里人,他们要进屋劝阻春麦,但六娥堵着门不让他们进来。六娥已经哭 得像个泪人似的,嘴里不停地骂人,一会儿骂水枝,一会儿骂书来,一会儿又骂起春麦来。 六娥说,狼心狗肺的货,对自己的亲骨肉下这种毒手?你要有血性怎么不找金豹去?欺弱怕 硬的货光在老婆孩子身上出气,你砍了我一条胳膊不够,难道还想要书来的一条命?六娥坐 在门槛上骂一会儿又哭一会儿,门外的人也不敢劝她,谁劝就挨六娥骂。六娥呜呜地哭了一 会儿,突然站起来往柴堆那儿冲,门外的人一齐拉住了六娥,六娥跺着脚说,你们别拉我, 让我去拿柴刀,让我去劈了那猪狗不如的货,反正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春麦的几个堂兄弟这时趁势冲进了屋里,他们强行把书来从房梁上放下来。有人剥开书 来身上沾结着血污的衫子,发现口袋里鼓鼓的,掏出来一看#原来是一支吃了一半的糖人儿 ,糖人儿有点化了,摊在手上是软软的斑斑驳驳的一滩糖泥。

闹了半晌,屋里的人终于散去了,留下一家三口人,或站或躺地面面相觑。六娥低声呜 咽着,用布条蘸着热水擦书来的伤口,春麦垂头站在一边,等木盆里的水发黑了就端去泼掉 ,再端一盆热水来#春麦做这些事时神色就像梦游一样,脚步飘飘忽忽的。整整一上午春麦 真的就像在梦游一样。

祸已经惹下了,现在就该想舷消灾免祸的办法,你得赶紧把地窖里的东西抛出去了。六 娥说。

往哪儿抛呢?往湖里抛?可要是哪天金豹找上门来跟我要货,我拿什么给他?春麦愁眉 苦脸地说。

没出息的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怕金豹?你就不怕日本人?

怕,我都怕,我知道我是个没出息的货。春麦说着发出一声凄厉的抽噎#春麦敲了敲他 的脑袋,说,我谁也惹不起,惹不起还躲得起,看来想活命只有跑了,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一家人投奔他乡吧。

往哪儿跑?六娥吃了一惊。

过湖到清水镇我大姨家去,让我姨夫指点条生路,他在外面混得好,我想他会救我们一 命的。

就怕躲也躲不起。六娥沉默了一会儿说,俗话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一人犯事儿株连九 族。我们一走全村人得替我们担着罪名,你说金官他们能放我们走吗?

趁夜黑偷偷地走,管不了那么多了。

没心肝的缺德货。六娥骂了一句,又呜呜地哭起来了,六娥边哭边说,看来也没别的法 子了,就听你的吧,反正是死是活的全靠天意了。

趁天黑偷偷地走,怕夜长梦多,今天夜里就得走。春麦说着呼地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到 王村船老大那里去租条船,现在就得去了。春麦说,船老大夜里都不进湖,我要是给他钱, 他会答应开船的。

春麦走出村子,看见村长金官骑着毛驴在前面走,金官穿戴得新簇簇的,戴一顶呢子毡 帽,穿一件青布长褂。金官明显是往塔镇去。金官每回去塔镇都是这样穿戴得新簇簇的。

金官这回去塔镇干什么?去镇公所或者是去日本人那里?会不会去告密?春麦想到这里 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春麦一路小跑往湖边的王村去,春麦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趁夜黑偷偷地走,今天夜 里就走。

雨是黄昏时分落下来的,落在十九间房上空的树荫上,然后从枯黄的树枝上往下滴落, 十九间茅屋的屋顶上便响起一片凝重的雨声。晚秋在这一带本是一个干涸的季节,这场大雨 不知怎么就落到十九间房来了。

天色在雨中黑得早,春麦一家人关起门窗收拾最后的行装。春麦隔着窗户不时地朝外面 张望一番,看见的只是幽幽的黑暗和一片烟状的雨雾,并没有谁在监视他们。六娥说,好好 的天怎么就下起雨来?怕是老天爷在咒我们呢。春麦说,下雨好,昏天黑地的,谁也不会看 见我们出村。六娥说,做下了伤天害理的事,就怕过了初一过不了十五,遭天打雷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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