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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你好,养蜂人 · 作者:佚名 · 字数:5,019 · 2026-10-08 1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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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修脚。”“你有脚气。多修修就好了。”

“我从来没有脚气。”“那就做个全活吧。舒舒筋骨。”

“什么叫全活?”“全身都活。做了你就知道了。舒舒筋骨的。”“可是我没买全活票 呀。”

“没关系。做了再给,不舒服不收钱。”

修脚老头把我的脚架在他的膝盖上,他慈祥地微笑着,手指在我的脚趾间不停地揉捏。 然后他空握双拳在我的腿上像敲鼓一样敲打起来,然后又是背上手臂上,敲得很有节奏。我 听见浴室里扑扑嘟嘟的响声此起彼伏,朝四周一看到处都有做全活的修脚老头在浴客身上敲 打修脚。“怎么样?”老头说,“不舒服不收钱。”我也不觉得有什么舒服的,但我只能 说,“舒服。”我突然笑了,因为我想到了一个深奥的问题。全活到底算一种什么服务行 业?城市是什么时候出现浴室和修脚工的呢?这又是我想研究的一个城市问题。

“你干这行干了多少年了?”

“从15岁干到现在。算算大概修过10万双臭脚了。”“干什么不行非要给人修臭脚 呢?”

“我就会修臭脚,这是命你懂吗?”

“命也不会让你修臭脚的。”“命里让我修臭脚,我刚生下来就让算命先生看过,他一 见我的手就说,‘这孩子长大要进浴室给人修脚的。’”“那算命先生可能想让你给他修 脚。”

“我谁也不相信可我就相信算命先生。”修脚老头突然在我的什么穴位上猛敲一下,我 差点被弹起来,“喂,你看过算命先生吗?”“没有。我不相信。”“你还是去看看吧。我 告诉你你去找白丽华,她的眼睛最毒。一看一个准,不准不要钱。”

“她在哪儿?”“养马营。你到养马营问白丽华谁都知道她。”去养马营找白丽华实在 是无所事事的后果。我根本不要巫婆神汉对我说三道四,但我真的去了养马营。养马营由几 十栋破烂的年久失修的棚屋组成,隔着一条狭窄的碎石路面。你走过养马营时注意横跨路面 的晾衣竿,空中飘舞着尿布片子裤头背心羽绒衣羊毛衣还有许多日本株式会社的化肥袋子, 要小心空中的滴水。我在城市里从没逛过这样肮脏的街道。我想那个巫婆白丽华也只配住在 这里。

白丽华坐在一只铁床上绣花。小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猫屎臭。白丽华是一个著 名的瞎女人,但我确确实实看见她在绣花。不是绣花,而是绣蜘蛛。她手里抓着一件鲜红的 马甲,马甲上已经有了一条蛇一只蝎子。我奇怪她是瞎子怎么能在马夹上绣出蝎子和蜘蛛 来?

“过来。”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布满白翳的眼睛瞪着我,“把左手伸给我。”“男左女 右。”我嘀咕了一句就朝她伸出了左手。她怎么知道我是个男的?白丽华的手冰凉冰凉的, 像一只老猫爪子在我手掌纹路上爬行,我的心也冰凉冰凉的。我斜眼看着铁床上那件红马 夹,揣测她还会绣出什么鬼东西来。“你不该来找我。”白丽华突然说。

“为什么?”“你的命大凶。”白丽华的瞎眼盯着我的脸,“忌七忌三。你逃过了八七 年逃不过九三年。”

“我马上就要死吗?”“客死异乡。”她说,“你赶紧走,要不你会死在街头汽车轮子 下。八六年剩下没几天了。”

“可是我在等一个养蜂人来,我要跟他去养蜂。”“别等了。他不会来。”她推开我的 手,又摸起红马甲,“没有人会救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啦,白丽华算的命真的让我恐慌了 一阵子。我在那间充满神秘气氛的屋子里愣了一会,把口袋里的钱掏给她。白丽华抓住了我 的手,“慢走,把这件马甲穿上。”她把手里的红马甲塞给我。我说,“我没钱了。”白丽 华细眉一皱,“别说这个,穿上它吧,你是个可怜的孩子。”我说,“它能保佑我平安无事 吗?”白丽华说,“它能保佑好孩子,不过谁也救不了大家伙儿,你眼看着这个城市要完蛋 了你又有什么办法?”离开养马营的时候我穿上了红马甲。我身上爬着一只蜘蛛一条蛇一条 蝎子这让我很新奇。夜幕初降,街灯在5点30分骤然一闪,城市的白昼重新展开。在南区 的立体交叉桥上,我看见无数小轿车作环行驾驶。我认识丰田皇冠尼桑本茨拉达桑塔纳雪佛 来伏尔加等所有小轿车,可我就是没有坐过其中任何一辆哪怕是五分钟也好。我想起白丽华 说“死在汽车轮子底下”心中一片惆怅。我设想了19#3年,假若我真的在19#3年死 去,最好不是死在车轮底下而是死在一辆白皇冠的驾驶座上。谁说得定呢?也许19#3年 我已经不再迷恋皇冠车,也许我买了一架飞行器正来往于遥远的拉萨和乌鲁木齐呢。19# 3年的事你怎么预料?也许城市陷落到地底下去了,也许人们都搬进了100层楼的新公寓 吃喝拉撒睡觉梦想,也许地轴断了人们都葬身于海洋中也许人们照样好端端地在城市里拥挤 喧嚣,这可说不定。说不定的事你最好别多想免得脑袋发胀。你什么都没有只有脑袋最值 钱,对你的脑袋一定要重点保护。

和平旅社旅客三

你见过一个养蜂人吗?

你说什么?你见过一个养蜂人吗?

你要兜售什么就直说。是抛外烟还是拉皮条?你想去南边偷渡?跟我直说没关系。

不,我是问你见过一个养蜂人吗?是一个养蜂人。哦,我以为你说暗语。现在地下都流 行暗语。你如果不明白就找不到快活事。你找养蜂人干什么?

跟他约好了,在这儿等他。可他没来。

男的女的?当然是男的。高个子细长眼睛络腮胡子黑皮夹克。那你找他干什么?要不要 找个小潘西?

谁是小潘西?女孩呀,怎么什么都不懂?

女孩又不是商店随便能找吗?

你懂暗语就行。我看你是什么都不懂。

我猜那个新房客是广东那边的人。他比我大不了多少,但说话口气活像个老混子。他穿 了一件又短又紧的石磨蓝牛仔夹克和一条又宽又大的牛仔裤。腰上系了只大钱包。他说话舌 头显得很紧,一笑露出两只金牙。我猜他大概是个小富翁,从住进这个房间他一直在喝百事 可乐抽肯特香烟。我想他的胃大概也很大。广东人心神不宁地看着窗外,说,“我跟一个朋 友约好二点在这里谈点生意。到时你出去喝咖啡行吗?我请客啦。”他拉开钱包拉链时让我 挡住了。我说我马上就走。我不爱喝咖啡用不着你请客谈你的鬼生意去吧。我出了和平旅社 到芳洲动物园看了两个钟头的猴子,突然想想有点生气,广东佬凭什么把我撵到动物园来看 猴子啊他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搞什么鬼?我这样想着就提前走出动物园。回到和平旅社时大厅 里的石英钟指着四点。我想广东佬的生意也该谈完了。我走上三楼时看见四楼值班室腾腾地 冲下一男二女三个服务员,他们飞快地跑到我的房间门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钥匙转动暗 锁打开房门,紧接着我听见房间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怎么啦?我跑过去看见广东佬赤条条地东躲西闪,在地上一堆衣服里寻找裤子。一个涂 脂抹粉的妖冶女人用一块浴巾护住胸部坐在床上,木然地看着窗玻璃。这是怎么啦?“没你 的事,请回避一下。”男服务员严肃地对我说。“又让我回避?那也是我的房间。”我径自 往房间里闯。“等他们穿好衣服你再进去。”

“他们是在我的床上!”我猛然发现那女人坐在我的床上。老天爷广东佬为什么要把妓 女领到我的床上去?是我的床!“这种女人谁的床她都上。”

“可她为什么偏偏要上我的床?”

我被推到了一边。我恨不得把广东佬杀了。他嫖妓在哪儿嫖都不关我的事,他凭什么要 在我的床上?我真是恨不得把他们都杀了。在我愤怒的时候两个女服务员在掩嘴窃笑,我不 明白这么肮脏的事她们怎么笑得出来?没一会儿走廊上围满了旅客,好像夹道欢迎那对狗男 女。我看见广东佬换了套西服衣冠楚楚地走出房间,后面跟着那个神情漠然的妓女。广东佬 面不改色心不跳,他指着服务员的鼻子说,“别忘了你们进来没敲门,你们侵犯了我的人 权。”

我想广东佬大概是被带到公安局去了。我还不太明白这种事情到底有多严重。晚上我守 着电视看国际新闻时,广东佬回来了。我奇怪他怎么没事人一样,龇着金牙对我笑一笑。他 说,“我还没见过这种客房,服务员进来怎么可以不敲门?”我说,“抓坏蛋是可以不敲门 的。”广东佬说,“谁说的?在我们广东你必须敲门。”我说,“你怎么没让铐起来?”广 东佬说,“怎么会?私了啦。”我说,“私了是什么意思?”广东佬说,“你真是什么都不 懂。凡事都有公了私了两种。我给他们发辛苦费就私了了呀。”我又说,“我们换张床,你 他妈的把我的床弄脏了。”他说,“别换床了我再也不住这破客房啦我要换个好客房啦。” 我说,“那床怎么办?”他看看床嘿嘿笑着,突然拍拍手说,“给你洒香水。”然后他从牛 津包里拉出一筒喷雾香水对着床喷起来,一边喷一边说,“这是法国香水啦。”我闻到一股 刺鼻的古怪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老天作证,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混帐的广东佬。我不知 道养蜂人什么时候来。

我发现我已经把养蜂人当作了我的救星。情况就是这样。我独自在陌生的城市里游荡, 就好像一个饥渴的水手在海里寻找自己的船,但是船却无影无踪。你一个人在海里能游多长 时间呢?走到街头上看见许多电线杆上贴着私人启事。我注意了一下内容,有征求换房的有 寻求两地对调解决夫妻分居的有寻找六岁失踪男童的还有专治阳痿早泄不孕症的。有一天我 站在一根电线杆下突然想到我也该贴一张寻人启事,我已经没有其它寻找养蜂人的办法了。 当天夜里我把复写好的启事和一瓶马牌胶水装在大衣口袋里去了城市的所有主要街道。趁着 天黑无人,我把50张寻人启事牢牢地贴到了50根电线杆上,贴完后我就软瘫在路边了。 我累得要死,我不知道贴寻人启事会这样累得要死。

寻找养蜂人

你见过一个养蜂人吗?

特征:高个子细长眼睛络腮胡子

黑皮夹克操南津口音

你能告诉我他的消息吗?

请与和平旅社313房间寻找人联系

电话:538#41

从启事贴出后我一直守着服务台上的电话。电话铃一响我就抓话筒,但都不是我的电 话。我等了一整天也没接到个屁电话。这让我很颓丧。也许人们还没注意到那张启事?也许 人们在城市里匆匆忙忙地窜来窜去,没功夫理会那张启事?我想我得耐心一点,迟早会等到 我的电话。这个城市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又认识别的那么多人,如此循环往复,总归有人 会告诉我养蜂人在什么地方。

第三天我等到了第一个电话。我紧张得牙直颤,几乎说不出话来。你是和平旅社寻找人 吗?

我是我是芬芳蜂蜜厂请问你需要什么样的蜂蜜要多少我不是寻我们是蜂蜜专业生产厂家 品种齐全我们有槐花蜜紫云英蜜茶花蜜苹果蜜品种齐全质量

我不要,我你如果大量购买价格可以面谈请问

你搞错了我不是你不是登了启事寻找我不是找你我寻找一个养蜂人!

我啪地挂断了电话。这真是莫名其妙。难道我寻找养蜂人就是要买蜂蜜吗?我想那家伙 真是自作聪明,他一点也不知道我的苦衷。但我转念一想那电话不该挂,芬芳蜂蜜厂说不定 跟养蜂人有关系呢我至少应该向他打听一下你见过那个养蜂人吗?我从墙上摘下电话号码 簿,仔细地查找芬芳蜂蜜厂,电话簿上没有芬芳蜂蜜厂。我又拨号询问芬芳蜂蜜厂的电话号 码,查号台那里沉默了几秒钟,突然传来一个恶狠狠的女声,“没有电话!”我纳闷那家蜂 蜜厂怎么不装电话,没准是家黑厂吧,我听说这个城市里有许多地下黑厂没有机器也能生产 各种产品,那造蜂蜜更不在话下了。第四天我接到了第二个电话。

你是和平旅社寻找人吗

我是寻找人你想好了吗想好了我没你有家伙吗什么想入伙的都得自备家伙

入什么伙我不明白我是寻找

他妈的你捣什么乱老子红了你

对方吼了一声先挂了电话。又错了,错得更加莫名其妙。电话里的声音粗哑阴沉,我突 然想起广东佬说的暗语问题,惊出一身冷汗。寻找养蜂人是这个城市的一句暗语吗?我琢磨 着对方可能是一个打劫行凶的黑组织让我碰上了。我想不通的是他们凭什么跟养蜂人联系起 来难道养蜂人会打劫行凶吗?我对电话失去了信心。我不再像个木头人那样守着电话了。这 个城市住满了乱七八糟的混蛋们,没有谁会告诉我养蜂人的消息了。第五天我呆在房间里胡 思乱想的时候,听见女服务员在敲门,“你的电话。”我问,“谁来的?”女服务员说, “我怎么知道?是个女的。”我想了想就下了楼,是女的总归希望大一点,是女的总不至于 向我推销蜂蜜让我带着家伙入伙。我一抓起电话就听见一个甜蜜动听的声音。你是和平旅社 寻找人吗

是的喂,是你在寻找一个养蜂人吗

你见过他吗见过。不过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为什么,你得在古城墙上等我

到了古城墙上你才告诉我吗

对了,请别再问为什么

什么时候去现在,马上就来

谁也想像不出我在去古城墙的路上有多高兴。我发誓那一路上我热爱世界上每一个女 孩。女孩不混蛋,女孩就好比纯洁的茉莉花。我换了两路汽车又跑了近一公里的路,远远地 看见了这个城市残存的古城墙。城墙很高,我从石阶上一溜烟地跑上去,迎面就看见两对情 侣和一个女孩呈三点一线坐在地上。那个单身女孩正眺望远方嗑着瓜子,我走上去拍拍她的 肩膀说,“我来了。”女孩回过头,我看见她的细柳眉立刻攒成了一条黑线,“谁让你来 了?”我说:“不是你打的电话?”她把一颗瓜子皮呸地吐到我脸上,“流氓不要脸!”我 敢怒不敢言,我知道又错了。谁让我轻信那个鬼电话呢?这个城市的女孩也早已成了混蛋 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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