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旅社旅客一
你见过一个养蜂人吗?
我这样问了三遍,发现坐在对面床上的老头是个聋子。他用一种紫色的汞药水洗脚,洗 得很仔细。洗完脚他就一直坐在床上抠脚丫。老头目光呆滞,嘴角时常神经质地牵动,像要 叨咕什么。我走过去凑到他耳边喊:
你见过一个养蜂人吗?
我是来上访的。老头看着我说,他的脖子上长着一个鸡蛋大的肉瘤。听口音老头像是苏 北人。他又说了一遍,我不找杨凤仁,我是来上访的。
你也有冤假错案吗?我四一年就参加新四军了,我革命了大半辈子了。乡政府为什么不 给我盖房子?他们每年说就盖就盖,我等了五年了,房子在哪儿?屁影子也没有呐。我知道 中央有文件要给我们盖房呢,乡政府为什么不执行命令?我告到县里县里也不管,他们都吃 了豹子胆了违抗军令呢。让我上省里告,省里就省里,我还怕省里?省里到处住着我的革命 战友呢,他们都坐着小车到处跑呐。乖乖咙的咚。
你坐上他们的小车了吧?
找不到他们的人影呀。这城太大,政府也多,我就是不知道上哪儿找他们的人影呀。我 到政府去找唐书记,可是小哨兵楞是把枪横拦着不让我进,乖乖咙的咚,狗仗人势呢。我打 仗的时候他连一条精虫都没当上呢。我说找唐书记,他说不在,我说我跟唐书记一起打的孟 良崮。他说什么孟良崮不孟良崮我不懂这里又不是菜场随便让你进去。我一急说老子毙了你 这个小杂种。他倒好,笑了。说这里没有姓唐的书记,让我到乌有巷居委会去找找。可是老 唐明明是在省里当书记呀,他自己告诉我的,乌有巷在哪里?小同志你知道乌有巷在哪里 吗?乌有巷吗?往东,再往西,走回来,往南,再往北。怎么找?别找啦。我笑起来。乌有 巷就是没有这条巷,别找啦。小杂种,他耍了我呀?!老头尖叫了一声,他突然扯开了裤带 把裤子往下褪。你看看这是什么?这儿有两块蒋介石的弹片呀。我看见了老头干瘪蜡黄的小 腹上有两道褐红的伤疤,像两条蚯蚓僵卧不动。老头说小杂种他怎么敢耍我呀?!老头扯开 着裤子对我吼。我看见他脖子下的肉瘤气愤得快要炸裂了。遇到这样一个暴躁的老革命我真 不知如何安慰他!我不能让他老扯开着裤子,因为天气很冷。我实在找不到帮助他的方法, 只能温和地对着他耳朵喊:“把裤子穿上吧,当心感冒。”在城市里你经常能见到一些新奇 古怪的玩意,让你着迷。我曾经迷恋过工人俱乐部里的碰碰车,我每隔几天就到那儿去花五 角钱买一张门票,我一走进圆形车场就直奔那辆火红的碰碰车,跳上去捏紧塑料方向盘狂跑 一圈。我吹着口哨驾驶碰碰车,见到别的车就冲上去猛撞。要知道在碰碰车场里撞人是不违 反交通规则的,可惜就是撞不翻他们。我知道迷恋这种儿童游戏实在可笑,但我忍不住地要 往工人俱乐部跑,我忍不住地要去撞人,这也实在可笑。直到有一回我撞了那辆由一对烫发 男女驾驶的碰碰车,烫发的小伙子突然从车里跳下来,冲我瞪着眼睛,“你再撞我们我一刀 捅了你。”我说干嘛要捅我?他说,“你还装傻?你撞了我们还不知道?”我无言以对,我 觉得他一点也不懂游戏规则,比我还可笑。从此我就对碰碰车倒了胃口。后来我就经常出没 于西区的鼓楼周围。在鼓楼的顶台上有一架天文望远镜,你花二角钱可以看三分钟城市景 观。我就把眼睛紧紧贴着镜筒鸟瞰全城,你在望远镜里看这个城市会觉得它更加神秘漂亮。 扫兴的是那个看守望远镜的老头不停地在边上提醒你。“一分钟了。两分钟了。”每次都是 匆匆忙忙,但我还是从望远镜里看见了不少街上看不见的东西。我看见过五一医院的停尸 间,看见一盏蓝色的灯泡照着一排裹白布的死人。看见过一个梳辫子的女孩跟一个男人接吻 的场面,镜片里只有一根独辫子随着头部的后仰往下坠,两个人的脸都看不见,但我知道那 是接吻。我还看见过一座在八层楼上的巨大的会议室,窗户里面有好多人像企鹅一样呆板而 可爱地游移着,不知在开什么会。在城市里你只要花钱就可以干很多开心的事情。这是我对 城市下的第一条定义。这一点谁都理解,所以也许就不存在什么城市的定义了。城市是复杂 的。我每天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回百子街,在百子街与青海路交接的医药商店橱窗里总能看见 一只带有微刺的高级避孕套。有时候想想城市真是复杂的,你不能说城市是一只高级避孕 套。你喜欢城市就不能随便糟蹋城市。但我看见有的人在糟蹋城市,就在医药商店门口,四 个穿牛仔裤的小伙子在吹那种避孕套,他们把它吹成了一只大气球,狂笑了半天。他们把气 球塞给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小男孩不要,他们在后面追,我看见那只避孕套气球在一只焦 黄多毛的手上轰然爆炸,炸成碎片掉在街道上。他们在糟蹋城市。我如果是他们的爸爸就扒 下他们的裤子,朝每人屁股打50巴掌!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面对人类的堕落我无能为 力。我已经习惯于在街头漫游,在街头漫游是调查城市的主要途径。我这样把手插在冰凉的 大衣口袋里,沿街摇晃,从商店玻璃反光中我看见自己变成了这个城市的人,我的严峻的面 孔我的轻缓的步态已经全无家乡小镇的特征,我把这种变异的结果叫做城市化。城市化意味 着我逃出家庭的成功。从此那个小镇离我远去,那个倒霉的小镇最多像一条掌纹留在我手心 上,我只要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只要不去回忆,父亲母亲大哥二姐统统见鬼去吧。
我路过堂子巷的时候,看见区政府门口拥了好多人。水泥门楼上拉着一条横幅:市人才 交流中心市场。我挤进人群时一个围着大口罩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从后面把我胳膊拽住,“别 插队,排好队登记。”我说,“登记什么?我不要登记。”那人甩开我胳膊说,“真没教 养,小流氓也到这里来登记。”我说,“谁是小流氓?我看你才像个老特务,你不是特务干 嘛又戴口罩又戴鸭舌帽的?”特务对我翻了个白眼,没再理我。我就跟在他身后,随着队伍 往一张长条桌前挪。长条桌前坐着一排国家干部模样的人,他们微笑着把一张表格发给排队 者,轻声细语地和他们交谈。我觉得他们就像天使一样纯洁可爱。环顾四周,人才们有老有 少有男有女,他们脸上有一种相通的郁郁寡欢的气色,我就知道那是生活不如意的人们,各 有各的不幸。但我觉得那个老特务肯定是冒充的人才,我盲目地排到了长条桌前,听见老特 务对国家干部说,“这社会总算变了。”总算变了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又听见他说,“这是 我的学术著作,出版了21年了。可是我还在家禽公司当出纳员。”我侧过身子瞟了眼老特 务的学术著作。真的是一本学术著作。书已经发黄,封面上印着《激光在化工机械生产中的 应用技术》。老特务的手按在上面,手指苍白失血,仿佛一排切碎的萝卜条。我内心对老特 务油然升起一种敬意。我相信了他是个激光人才。轮到我了,一个女干部把表格递给我说, “请填写。”我不知道该不该接那张表格,我说,“填好了会怎么样呢?”她说,“交流 呀,到发挥你专长的地方为四化多做贡献呀。”她慈爱地看着我,说,“你有文凭吗?”我 想了想说,“有一点。”她笑起来,“什么叫有一点?有就是有,别谦虚。知识分子是党的 栋梁呀。”她又问,“你学什么专业?”我就怕别人问我学什么专业。我迟疑了一下告诉 她,“城市学。”“城市学?”女干部考虑了一下说,“目前还不需要城市学人才。”我 说,“我知道不需要。”女干部拍拍我的肩说,“别急,你会人工培育蘑菇吗?”“不 会。”“你学过微波载送吗?”“没有。没学过。”“那么你懂西班牙语吗?你会设计时装 吗?你懂康奈斯电脑操作程序吗?”“我都不会。”我说。女干部开始用怜悯的眼光看着我 说,“那你只能呆在原单位了。你在哪里工作?”我说了声不知道就溜出了人才队伍。我也 不知道怎么闯到了这里来。我根本不想交流到哪儿去,我的专业就是他妈的逛遍城市。我不 是什么蘑菇微波康奈斯人才,也不需要别人对我问这问那的就像我母亲临睡前干的一样。离 开区政府时我看见那个搞激光的老特务还站在台阶上,他的露在大口罩外面的眼睛红红的, 我听见他还在口罩里含糊地念叨,“这社会总算变了。”那是一个怪人,我就不知道这社会 到底在哪儿变了。
好像就是那天,在堂子街的公共厕所里我遇到了另外一个怪人。那是个矮个子男人,他 站在小便池的一端看着我走进去。他的眼神很怪。我小便的时候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紧接 着他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动作。他抖动着男人的玩意从小便池那端往我这儿移,眼睛斜睨着 我。我瞠目结舌,退下了台阶。我说,“你要干什么?”他又叹了一口气,看看我没说话。 他把脑袋顶在墙上撒尿,却撒不出来。我想他可能是病了。我走出厕所没几步,发现矮个男 人又追了出来,他用一根手指往我腰上捅,说,“去看电影吧,”我说,“看什么电影?” 他说,“随便。看电影。”我说,“我为什么要去看电影?跟你去?”这时我听见他叹了第 三口气。我断定他是个精神病患者。我加快步子离开了臭烘烘的厕所,猛回头看见精神病患 者又钻进了厕所。我觉得碰上这种事情真让人好笑。你一辈子也不容易碰上一件这种奇怪的 事情。
和平旅社旅客二
你见过一个养蜂人吗?
我走南闯北什么样的人都见识过。
那么你见过一个养蜂人吗?
他是哪儿的?不知道。他说他常在这儿住。
他长得什么样子?高个子细长眼睛络腮胡子黑皮夹克。一个养蜂人。
那叫什么特征?中国人都是这样子。再说我一般都住江南大酒家,我难得上这样的破旅 馆来,连暖气也不送。新来的房客穿一件银枪呢子大衣,鼻梁上夹一副金边方镜。我看见他 用手套不停地掸着床单,然后放下那只黑色公文包。他说,“脏死了。”打开公文包。包里 显得空空荡荡,最醒目的是一排放着的六个各种颜色的证件,还有两根领带一件皱巴巴的白 衬衫,他从夹缝里掏出了名片,递给我,“相逢何必曾相识,交个朋友。”
我把名片翻来倒去地看,那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密密麻麻的头衔让人眼花缭乱。中华 实业公司林城分公司董事长
南方摩托车贸易中心副经理
幼苗文学基金筹委会主任
中国集邮协会常务理事胡成
中国
“老胡,你主要是干什么的?”我满怀崇拜之情地望着新来的房客。“什么都干。”老 胡拿出一把日本电动剃须刀按摩着光滑的脸部,他仰着脸说,“我没有胡子,但我喜欢玩电 动剃须刀,经常使用对皮肤很有好处。”
“我是说你主要干什么工作?”
“这回出来是为基金会做点宣传。”他突然对我笑笑,说,“你能给幼基会募捐资金 吗?”
“我?我还需要别人募捐呢。”
“没有巨额的一百二百也行。我们可以考虑你当幼基会顾问。”“你就是专门找人要钱 的吗?”
“怎么叫要钱?是筹集基金。我也不能肥自己腰包啊,主要是为了下一代。我们基金会 的宗旨就是要把少年儿童培养成未来的大作家。”“我觉得人愿意长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 子,培养没用。”“你这人年纪轻轻思想倒挺僵化。”他说着砰地掀开了公文包的铝锁, “来看看这是什么。”
他拿着一叠毛边纸小心翼翼地铺开,一张一张地掀给我看。每张毛边纸上都写满了龙飞 凤舞的墨迹。我说:“这是什么?”他说,“你来看看落款。”我一看落款上都是些很重要 的名字。你听新闻联播节目看《人民日报》时经常听见看见那些名字。我又朗读了一遍题 字。题字内容基本一致但气度各异:祝幼苗文学基金会蓬勃向上今日幼苗明天栋梁全社会都 来关心下一代给予精神物质双关怀等档档档。“题字没提钱的事呀。”我说。
“你这人真死脑筋。”他把毛边纸迭整齐了锁进包里,说,“有了这些题字还不好办? 要多少有多少。我们已经收到三万元捐款了,计划年底突破五万。”
“五万?我有了五万就能坐飞机到拉萨到乌鲁木齐去了。”“我们准备办一张儿童文学 报纸,还筹备办一个儿童画刊。你会写故事吗?要又有趣又刺激的,只要能提高发行量就 行。你要是写了我给你发表。不过试刊阶段可能要自费发表。每30##字寄50元给编辑 部。”
“我没什么东西可以发表。”我躺到床上打开那一角《南津晚报》,想起了泥江城外那 个养蜂人。我只是想问一问你有没有见过那个养蜂人。谁也没见过那个养蜂人。
谁也没见过那个养蜂人但我见过他。我走遍了九座都市不知道以后干什么好。干什么都 比回家好。我想跟养蜂人去养蜂,可是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泥江在冬天不会盛开紫云英 花朵,他到哪里去追赶花期了呢?
你在城市里会发现头发鞋袜和身子特别爱脏。你必须勤着洗澡,否则你就不能把头凑到 服务台姑娘前打电话。她会把鼻子吸得像个可爱的小蒜头一样让你羞愧不安。我每隔一星期 就要去百子街东端的清泉浴室洗澡。清泉浴室大池子的水一点也不清,但池子要比我家的大 木盆大上几十倍。人们都光溜溜地围坐在池子边上,好像是一排湿漉漉的木桩。我觉得人要 是光溜溜的就没有什么等级差别城乡差别了。这是我在清泉浴室得到的理论。人跳进了浴池 就都一样,都挺纯洁挺可爱的。这样想着就觉得世界光明得多了。我洗完澡躺在一张铺着蓝 白浴巾的木榻上。我想摹仿他们睡一会儿,才闭上眼睛就有一双手抓住了我的双脚。我看见 有个修脚老头坐在小板凳上抓着我的双脚,一只手从白褂子口袋里掏出修脚刀。我赶紧把脚 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