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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你以为你是谁 · 作者:佚名 · 字数:5,022 · 2026-10-08 1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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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一阵狠咳。陆武桥在陆建设离开之前对他说了一段话。

建设,陆武桥说:建设,你是我骨肉相联的亲弟弟,我总是

巴望你好。我挖着脑袋撅着屁股拼命做生意,决不是为了我

自己一个人。老头老娘退休老工人,没几个钱的工资;姐姐

厂里效益不好,已经内退在家,每月生活费50元;武丽的

厂倒闭,在家待业;这一家老小妇孺,只有我俩是大男人了

。陆建设插了一句嘴说:陆老板请你别把我当个大男人。陆

武桥像没听见弟弟的话一样继续说:你们厂效益不行这谁都

知道,但这年头有句话也谁都知道,叫做:遍地是黄金。就

看你舍得不舍得吃苦玩命地干。平时大家都忙难得有闲坐在

一起,说这种动感情的话也不大好意思,一家人谁不明白谁

?还用说什么?但今天我要硬着头皮说一通。建设,我把丑

话说在前面,以前的事,我们一笔抹去:没有!但从今以后

,如果让我抓到了证据,我就对不起你了。陆武桥的话越说

越狠,声音冰凉似铁,房内鸦雀无声,都盯着他的脸。陆武

桥说:你做什么事都可以,就是不能做那下三滥的犯法的事

。不管怎么样,老头老娘生你养你二十四年,你不能打他们

的脸。他们虽然只是工人,但在中国的历史上,在社会上,

在这简易宿舍一大片地方,在亲戚朋友中,他们是光荣的是

体面的,走哪儿都是清清白鞍昂首挺胸的,从来都只有他们

说别人没有别人指他们后背的。所以,对你要求只有一个:

不要丢他们的脸,让他们体体面面过完这一生。吴桂芬挺直

了背脊,叫了一声:好!这就是孝心!陆尼古却泪眼婆娑,

背转身扯起袖子揩眼角。他激动地说:我们陆家四代工人阶

级呵!陆建设用轻松而客气的语调说:我可以走了吗?他说

:我很忙,我的一寸光阴一寸金。拜!陆建设说完就走,把

门带得轰隆一响。

半晌,吴桂芬才说:我要是有枪,我就给这小工贼一粒

花生米!我真后侮当年怎么要这个小孽障!四代堂堂正正的

工人!陆尼古说:四代堂堂正正的工人!我爹的名字在“二

七”大罢工的史册上永垂不朽,我们为党为人民开了一辈子

的机器,我自豪啊!毛主席都说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我们

应该自豪啊!现在倒好----得了!陆武桥给陆尼古泼了一瓢

冷水: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陆尼古对吴桂芬说:你看你看

,你看这小狗日的怎么对他老头讲话。吴桂芬把脸车到墙壁

那边。陆武桥说:老头老娘,我也要劝你们一句,对建设好

一点。你们当工人的时候神气,他现在的处境却是非常糟糕

,真的。这时门外仿佛有响动,陆武桥敏捷地过去贴着房门

听了听。他又赶紧跑到阳台上,看见了弟弟陆建设穿过简易

宿舍的背影。在陈旧的蒙满了岁月灰尘的千篇一律的枯燥的

工人住宅区,他的处境糟糕,不受父母疼爱的工人弟弟在于

踽踽独行,他将去哪儿呢?一种钝钝的疼痛细细密密地绗过

陆武桥的心。

6

轮到谈陆掌珠问题的时候,陆掌珠从她母亲背后抽出了

身,在房间光线明亮的地方,陆掌珠的模样让陆武桥大吃一

惊。距离现在最近的对于陆掌珠比较深刻的印象是今年的春

节。正月初二的那天陆掌珠带着儿子刘帅回家拜年,说刘帅

他爸作为领导给厂里职工拜年去了不能一同前来。陆掌珠说

话和颜悦色,接着脱掉羽绒大衣光穿着毛衣下厨房做菜。她

的毛衣是大红的颜色,穿一条将军呢的全毛西裤,头发做成

大花被在肩上,两腮椭圆,椭圆处闪着粉红的光泽。她和武

丽在厨房边做活边说话,不时听到她嘹亮爽朗的一串串笑声

。从春节到现在,时间无非只过去了七八个月。现在的陆掌

珠枯瘦得像一块门板,前前后后都是平的,骨骼显得异常粗

大僵硬。她肤色晦暗干涩,嘴唇瘪了下去,唇周的皱纹深刻

而仇恨地放射出来。她的耳朵、颈脖、手指和手腕上全都戴

着赤金的首饰,但首饰已经十分肮脏。她的羊毛衫上面缀着

大朵的玻璃珠花,下面穿着一条黑色踩裤。这种踩裤不知是

谁发明的,裤腰那儿就是一道橡皮筋,裤脚那儿有一条带子

让人踩在脚下,质地是纯粹的化纤,动辄便有静电吸附许多

的灰尘。即便质地好这种款式也让人生厌,将一条带子套在

脚上是什么意思?不过,奇怪的是这种踩裤居然由武汉开始

流行继而风靡全中国,在大街上森林般的人腿中,踩裤的比

例之高让人难以置信,好像全中国的妇女们开过会似的。陆

武丽在前两年率先穿踩裤,当效仿的人一多,她马上就扔掉

了并且非常赞成陆武桥的观点。陆武丽仅是个连高中都没读

完的赶时髦的女孩,而陆掌珠高中毕业时已经熟读了唐诗三

百首。可陆掌珠竟然被卷入已经发展到俗不可耐的连引车卖

浆者流都起哄的市井时髦当中去了。陆掌珠还纹了眉毛和眼

线,没有了质感的两撇模式化的蓝眉毛使她活像动画片里头

的妖精。陆武桥感到了深深的悲哀。失业像个魔法,很快就

把一个大方开朗,感觉准确,精神饱满的织袜女工变成了一

个丧魂失魄,求助于美容化妆及首饰和时髦来表示自己存在

的俗妇。尽管是自己的一母同胞,陆武桥心里还是公正地承

认现在这个模样的陆掌珠比较可怕。陆掌珠似乎意识到了什

么,不好意思地用手遮了遮眉毛。她的第一句话便是说:你

刚才还说我有50元的生活费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厂和

我们早就两不靠了。陆武桥说;什么叫两不靠?陆掌珠说:

你呀,现在工人都知道什么是两不靠。就是工人保留厂籍和

工龄,但不上班,厂里也不给工人钱,互相不依靠,这就叫

两不靠。陆武桥说:两不靠了工人吃什么?陆掌珠说:你问

我挝问谁?下海呗,做小生意呗,偷呀抢呗。陆尼古一听很

不高兴,说:别把工人说得那么没觉悟。吴桂芬下地了,扶

着膝盖在挪动。她果断地制止了一家人漫无边际的谈话,说

:掌珠,抓紧时间讲刘板眼变修的事!

刘板眼与陆掌珠的故事是一个新时代的老故事,古老得

和宋朝的陈士美秦香莲大同小异。当年刘板眼陆掌珠一同下

放当知识青年,两人并肩战斗,情投意合。由于陆掌珠出身

好,根子红,又年轻活泼,在两人的关系上,刘板眼十分主

动。后来在招工招生的人生关键时刻,刘板眼屡次受挫,痛

不欲生。是陆掌珠陪伴他安慰他,又是陆掌珠把自己到武汉

钢铁公司当工人的名额让给了他。刘板眼感激涕零,曾跪在

陆掌珠面前对天发誓,要一辈子热爱和忠于陆掌珠,海枯石

烂不变心。再后来陆掌珠也顺利招工回到武汉。两个人每个

星期六都逛中山公园,两个人共同使用一个存款折子每月攒

钱。当钱攒到了他们预定的数目后,他们就结了婚。头年结

婚,第二年生子刘帅,不幸刘帅是个先天弱智。恰在此时,

电视大学业余大学成人大学风起云涌,刘板眼陆掌珠都想读

书。一番磋商,结果是陆掌珠牺牲自己,上班带孩子做家务

,支持刘板眼读完电大。此时,刘板眼对陆掌珠更是铭感于

心,枕边激动之时差点敬陆掌珠为母,亲吻她的脚尖,言称

她对自己有再造之恩。从此,夫妻感情弥笃,生活和美,刘

板眼处处依从陆掌珠。不料八十年代后期刘板眼搞承包,当

经理,又搞竞选,当科长,家庭生活逐渐发生变化。变化是

家里一天比一天富有,高档家用电器一件件地增加,而刘板

眼在家露面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少。陆掌珠在刘板眼崛起的开

初满心欢喜,准备再次全力以赴支持丈夫。谁知刘板眼业已

变心,在外面勾搭上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最近正式向陆掌

珠提出离婚要求。男人一阔脸就变,可是陆掌珠现在连个组

织都没有,没人帮她讨公道,没人维护她的正当权益。日前

刘板眼下了最后通牒,如果陆掌珠还不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从下个月起,刘板眼既不给她们母子的生活费也不回家。

陆尼古一拳擂在饭桌上,说:他妈个×,真是欺人太甚!陆

掌珠早伏在吴桂芬怀里哭得直抽冷气。吴桂芬抚摸着大女儿

的后背,面色铁青,说:桥桥,你看这事怎么办?陆武桥沉

默着,一手支着头,一手玩弄陆尼古的青花小酒杯。他将杯

子这么转一通那么转一通,这么转一通那么转一通。怎么办

?其实他的答案他们知道,那就是:离呗。他自己不就是离

了?说男人一阔脸就变,女人何尝不是一阔脸就变?谁又不

是一阔脸就变?应该这么理解问题:阔了变脸是正常的,阔

了不变脸才是不正常的。一个富翁还像个小瘪三合适吗?显

然不合适。我们不能责怪任何人的变化。我们可以理睬他可

以不理睬他,可以绝交可以离婚,但责怪别人毫无道理也毫

无意义。以上这些话,陆武桥不愿意说。老工人接受不了,

遭到时代和男人双重抛弃的织袜女工更接受不了。他们今天

不想听他讲新观念新道理,他们要他拿出阻止离婚的具体办

法。他是陆家的头男长子,又当着老板骑着日本进口的摩托

,他们要求他显示陆家的气魄。这样这样,陆武桥说:姐你

别哭了,老头老娘你们也放松点,别为刘板眼这小子生气,

不值得。陆尼古赞成,说:是啊,为一个小流氓生气确实不

值得。陆武桥说:刚才你光说如果你不离的话他就下恶法,

如果你离呢?陆掌珠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他说我同意离

他什么也不要,穿裤衩背心走人。每月给六百块钱生活费,

刘帅的学杂费教育费和医疗费实报实销。陆尼古说:至少每

月一千块钱生活费。一般还应该给一笔青春赔偿费,至少五

万块。陆武桥赶紧接着父亲的话问:姐,你看这条件行吗?

陆掌珠木呆呆傻子一般反应不过来,但吴桂芬立刻觉察出了

这种说法的偏离原则。她厉声喝道:桥桥!她更严厉地说:

死老头子!亏你有脸自称“二七”烈士后代,好没工人阶级

的志气!吴桂芬感慨地摇了摇头,说:我知道现在时代不同

了什么都讲钱。但是我们家的姑娘不卖钱。青春是用多少钱

也买不来的,后半辈子的孤独也是用钱打发不了的。不能让

那些忘恩负义的东西以为用钱就能买到他良心的平坦。人争

一口气,佛争一炷香,这才是我们的主要意思。掌珠,你说

呢?陆掌珠连连点头,妈说的是。谁稀罕那狗杂种的臭钱。

陆武桥不愿意在谈离婚不离婚的问题上钻死胡同。九十年代

中期了,谁把离婚还当作天大的事?要办的大事多着呢。陆

武桥只得转过来先捧吴桂芬,让她高兴了松口了事情也就好

办了。陆武桥说:嘿,看我老娘这番话说得多好!妈,难怪

你的名字和吴桂贤只差一个宇,中国的纺织女工真是了不起

。照说吴桂贤能当副总理,你怎么着也可以当个国务院发言

人之类的。看来只是机遇不好罢了。吴桂芬果然给逗笑了,

她拍了大儿子一巴掌,说:你还别取笑老娘,还真是个机遇

问题。要毛主席活着,还真是说不准。这种谈话陆尼古最喜

欢。他积极地参与进来。说:咳,还谈毛主席活着的话干什

么?他老人家活着,谁敢搞腐败?天津的张子善刘青山才贪

污了几个钱?而且人家还是揣着免死证的红小鬼,怎么样?

还不是挥泪斩马谡了。群众运动是个法宝,共产党的什么病

它都治得好。像现在三令五申不准公款吃喝,不准买豪华轿

车,那大街上不照样豪华轿车一分钟比一分钟多?高级餐厅

不照样顾客盈门?搞群众运动嘛,群众一起来,看不整死他

们那些狗日的!吴桂芬说:行了行了别来劲。只要把我们中

国搞得国富民强,咱们工人阶级也能识大体顾大局,今天不

提昨天的话。机会来了。陆武桥说:老娘啊老娘,真是觉悟

高!明白事理!识时务者为俊杰嘛。这么说,我倒开了窍,

姐的事我看我们也应该放在现在的历史背景下冷静地分析分

析。不离!吴桂芬说:就是不商!国家大事现在没咱的份。

家里的事还是能够说了算的。刘板眼做我女婿十五年,我陆

家待他不薄。掌珠如花似玉一个黄花闺女嫁给他为他奉献了

一切,让他得逞,天道不公!他两口子好好的十几年脸都没

红过,去年年初还怀了孕打过胎。就是那狗杂种有钱了烧得

慌,想再做一次如意新郎。做他的黄粱梦去吧!他以为男人

四十一朵花,女人四十豆腐渣,那就拖住他,让他过十年二

十年再看看自己是不是一朵花?陆掌珠又呜呜地哭起来。吴

桂芬说:哭什么哭?把你的要求一五一十告诉桥桥,让他去

找刘板眼。他妈个×,现在世人都看不起工人,那狗杂种也

墙倒众人推,落井下石,好!我的乖乖儿,那咱娘俩就走着

瞧吧。在离开简易宿舍各回各家的路上,陆武桥带陆掌珠到

一家饭店的酒吧坐了一会儿。陆武桥说:刘板眼这个人我们

都知道,他脑子灵光得很,你拖着他,我担心他会给你苦头

吃的。老头老娘和我们这些兄弟姊妹毕竟不能够和你们住在

一起,这一点你想过吗?陆掌珠泪又泉涌,一边拿手绢擦泪

擤鼻涕,一边小声说:我想过。停了停,陆掌珠不吭声。陆

武桥说:还有一点不知你想过没有?他现在是先礼后兵。他

是可以单方面向法院起诉的。你知道现在有钱,即便他买不

通法院,他坚持起诉下去,恐怕最终还是一个离宇,可你不

知要被白耗多少年。陆掌珠说:这我也想过。他现在神通广

大。有钱嘛。陆掌珠说完闭紧了嘴,光抹泪。陆武桥抽了一

支烟,陆掌珠还是不开腔。陆武桥说:我的姑奶哪你说话呀

,你既然这也想过那也想过。那一旦结果是离,你怎么办?

陆掌珠眼中闪出强烈的光芒,说:我死!反正刘帅和傻子差

不多,活着今后也受罪。我们一家三口同归于尽。毒药我都

准备好了。陆武桥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一点也不怀

疑陆掌珠说话的真实性。可是可是----陆武桥说:姐你这是

何苦呢?像我和苏素梅,好说好散不也挺好吗?活着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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