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书籍 › 紫色平原 › 第二章

第二章

紫色平原 · 作者:亦舒 · 字数:5,041 · 2026-10-09 12:51
支持中文男声 / 女声,可调语速
字号
背景
行距

那一边,明旦因母亲咳嗽醒来,年轻,精力迅速恢复,她到厨房冲蜜水给母亲,发现天花板漏水,天下雨 了。

她顺手取过水桶接漏水。

身后有声音:“起来了,不如练歌。”

明旦转过头去陪笑:“你都知道了。”

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嗒嗒声。

“你要入行, 我也不好反对。”

明旦把杯子捧给母亲,讪讪说:“学费贵,杂费更贵,已读到预科,算交得了差,升读大学,不是一般人 能力可及,那一向是奢侈。”

“我希望你找一份白领工作。”

“月薪三五七千,养不了家。”

“夜总会与酒吧人杂。”

明旦笑:“每种行业每个机构有阴暗角落。”

母亲用手掩着胸前:“我少年时表演歌舞,每月依时把薪酬带返家中,我妈欣然收下,亦不问钱从何来,

他们并不介意我每晚跳的是脱衣舞,我一直没有原谅他们麻木不仁,可是,现在,你看我。”

明旦不去接口。

她开口曼声清唱:“爱我温柔,爱我恒久,把我藏在心中……”

母亲指点她:“头仰起来,把感觉唱得彻底,要真像盼望有人爱你,听众才会感动,手交叉放在肩上,有点姿势才好看。”

中午,明旦出去买菜,觉得有人跟踪她。

她以为又是小曹。

那曹原分明想占点便宜,她又不愿得罪他,于是转过身子。

站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瘦削的矮子。

那人对着她微笑。

“你跟踪我?”

“是。”

“我见过你,你跟了我不止一两天了。”

“你说得对,我跟踪你已有一个月,不过早些时你没有发现我,你忙着接送母亲进出医院。”

明旦看牢他,“你有什么企图?”

“我们坐下谈谈好吗?”

“不,你不走开,我就报警。”

“永小姐,我受人所托,追查你下落。”

“谁?我并无欠债。”

“永小姐,我的当事人,怀疑你是他亲生女儿。”

明旦张大了嘴。

她掉头便走,心急跳,这种恶作剧真过份,过了马路,走到菜市场,再回头过去看,那人已经不见。

她买了菜回家做了清淡鲜美的菜式。

“妈妈,这一味鲜美芦笋炒虾球一定合你胃口。”

“冬天吃这个蛮贵。”

“放心,还吃得起。”

母亲情绪不错,添了大半碗饭。

明旦收拾碗筷。

迟疑片刻,她问:“我生父可是失踪好几十年了?”

母亲并无隐瞒,“一早走得影踪全无。”

“他姓甚名谁?”

“我不记得了。”

明旦走近,“怎会忘记?”

她母亲坦白答:“如果必需忘记才能活得下来,你一定会忘记。”

“如果活不下来呢?”

“那就没有你了,最窘之际,我也想过,也许,另一选择也应考虑。”

“不,不,我们需有勇气。”

“你说得对。”她别转面孔。

傍晚,明旦出门到酒吧去。

在车站,她又回头看,仍然不见那人。

她比较安乐,那人果然是开玩笑。

旧大衣上最后一颗钮扣掉下来,女侍应嘉儿看见,“来,我帮你钉上”,立刻取出针线。

明旦脱下大衣交给她。

“这大衣有蛀洞。”

“夹里也脱了线脚掉出来。”明旦咕咕笑。

“发了薪水买件新衣。”

“我不在乎,我情愿让妈妈吃好一点。”

嘉儿把大衣还她,“原来是个孝顺儿。”

明旦不好意思,“哪里哪里。”

嘉儿同她说:“记住,大曹已经结婚,有妻有儿,小曹独身,很会照顾女友。”

明旦连忙答:“多谢指教。”

就这样,本来是杂牌军,未料唱了一个礼拜之后,却已经有一班固定客人。

有一个年轻律师,工作忙得连大衣都没时间脱下,叫一品脱黑啤酒,站在门口,听永明旦唱完三首歌一定走。

一日,他同伴说:“不如约永明旦吃宵夜。”

他摇摇头,“我已有未婚妻。”

大家讪笑:“那你还来听歌?”

“听了心中舒服,她的歌彷佛对我一个人唱,像一只玉手,轻轾拂抚我额前,将我心中一切酸痛抚平。”

没有人会比他说得更好。

那一晚,五十年代酒吧挤得水泄不通,外边下雨,室内除却烟酒还有股味道,需要喷空气清新剂。

经理说:“需要派人到门外拦住客人,出一个才能进一个,否则,有碍消防条例。”

越是这样,越有人在门外等。

向老板闻讯赶来,吩咐经理:“每人送一把伞,莫叫客人淋雨。”

经理茫然,“右边的失乐园与右邻的赛略滔天空两间酒吧都有大把空台子,人客为什么都挤在这里?”

向氏十分得意,“因为他们的店名取得太刁钻,不及五十年代可爱。”

也许是,也许不是。

向老板又吩咐:“每人送一杯咖啡,天气冷,莫叫人客捱冻。”

直到十一点,人龙才减至三五人。

向老板立刻要求永明旦长驻五十年代。

明旦踌躇,“什么叫做长驻。”

“我预支你薪水,你在这里唱一年。”

“一年,那是好长的时间了。”

向老板不知道年轻人对时间观念与中年人不一样,他以为永明旦吊高来卖,脸上露出不悦神情。

“大曹,你过来说几句。”

曹平走近,“唱得开心,一年很快过去。”

“这是月薪数目。”

明旦一看,见是五位数字,足够养家,立刻点头。

向老板讶异,“大曹,她听你的。”

曹平笑了,没想到向老板也如此天真,永明旦要听的,并不是人的声音。

向老板说:“大妹,你的行头要讲究一点,大曹,找个形象设计帮一帮她,开销由公司负责。”

明旦咕哝:“我做回自己就很好。”

老板走了之后,明旦披上旧黑大衣,忽然看到一个瘦小人影。

“是你!”

那人影自暗角落走出来,凝视明旦。

“永小姐,这是你工作地方,你很安全,请过来坐下说几句话。”

“没有什么好说的。”

曹原走近,“什么事,有人骚扰你?”

他本能挡在大妹面前,高大身形具保护作用,明旦躲在他肩膀后边。

那矮子说,“永小姐,要是你不介意,你朋友也可以听我要说什么。”

曹原也过来坐下。

矮子把名片取出,“我是一个私家侦探,受我当事人委托已有半年,到最近才找到永小姐。”

曹平叫人斟几杯咖啡来。

矮子说:““小姐,这事有关你身世。”

曹氏兄弟对视一眼。

曹原沉不住气,“这名男子此刻想与明旦相认?”

“是。”

明旦忽然笑了。

“永小姐,他当年有妻室,岳家甚有财势,一手提拔他,他不好说走就走,今日他想清楚了,很牵记你, 想与你见面。”

明旦抬起头。

她那双大眼睛闪露晶光,“不,我没有父亲,他一早死了。”

“永小姐,这不是赌气的时候。”

明旦转身向曹原,“我有赌气吗?”

曹原摇头,“没有,你很冷静。”

矮子啼笑皆非。

明旦说,“做父亲是终身职业,不是说方便之际就做几年,不方便的时候就失踪一生。”

矮子忽然取出一张照片放桌子上。

三个年轻人俯身去看。

大曹噫地一声。

旧照片经重新放大修整处理,十分清晰,是一对年轻男女抱着一岁大小孩坐膝上。

那小孩虽然只一点点大,可是那双大眼一看就知道属於永明旦。

明旦指着那女子说:“妈妈!”她从来未见过这张照片,不禁心酸。

照片中女子异常秀丽,比明旦还好看娇俏。

大家都呆住。

照片里两大一小都好像很高兴。

“这是你生父另一个家。”又是另外一张相片。

一家四口,两个孩子,大概十岁与八岁,他妻子端庄斯文,与明旦母亲是两种性格。

大曹忽然说,“这男人很面熟,是谁?”

矮子侦探说:“一张图胜千言万语。”

他把那人的近照取出。

“啊!”

“这是一个名人,”曹原说,“他做官,最近时时有新闻在报上出现,名字就在嘴边,他叫——”

“祝昆,政府里贸易局局长。”

矮子点点头,“永小姐,你原姓祝。”

那一刻,酒吧里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

“永小姐,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明旦沉默。

“要不,你说个地点,他也愿意来见你。”

平原两兄弟看看明旦。

明旦轻轻说:“我没有父亲,他死了多时。”

她站起来送客。

曹平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第一次真正看清楚这女孩,没想到俏丽的她有那样坚决心意。

矮子也很讶异,“永小姐,你再想一想。”

她已经走出酒吧大门。曹原追上去护送。

矮子对曹平说:“你们是她好友?”

大曹不表态。

“这女孩子很特别,富贵不能移,祝先生现在已经离婚,脱离岳家阴影,永小姐认回生父,可接受高等教育,离开酒吧重生。”

曹平笑笑问:“你觉得现在她置身炼狱?”

矮子很平和地回答:“社会标准非我所订,一个女孩子在酒吧演唱,不能算是上等职业,你若真是她好友,劝一劝她。”

“祝某可打算一并认回旧人?”

矮子很坦白:“只认永小姐。”

大曹点点头。要女不要母。

矮子说:“但是他又不会不让永小姐孝顺生母,母女从此都可以得到较好的生活。”

这是真的。

“互相利用嘛,你说是不是。”

曹平穿上外套。

“何必难为自己。”

矮子也戴上帽子离去。

天仍然下雨,街上一片泥泞。

真没想到那女孩有如此迷离身世。

第二天,曹原这样对大哥说:“我生父若是祝昆,我扑去相认。”

“这男人奸诈自私,明旦笨,不像他。”

“只要生活得好,不妨认贼作父。”

“人家比你高尚。”

乃婵抱着婴儿出来,“在说谁?”

大曹伸个懒腰,“又捱完圣诞新年,一节淡三墟,今日起可松一松。”

可是五十年代酒吧一般拥挤。

永明旦靠在钢琴边轻轻唱:“我是一个最会假装的人,呵假装你仍属於我……”

声音像轻泣声,似有似无,酒客必需暂停说话才能听见她的倾诉。

那晚,矮子带着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进来在门口坐下,叫了啤酒。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中年男子看到台上的歌女像雷击般动弹不得。

然后,他俩站起来离去,前后不过逗留十来分钟,圆台上两杯啤酒一口也未曾喝过。

只有嘉儿看到这两个人。

他向大曹复述:“深色长大衣,深色西装,一看就知道是名贵货色,穿在身上服服贴贴。”

曹平取出一张报纸,翻到财经版,嘉儿已经用手指向一张照片;“是他,就是这个人。”

“谢谢你,嘉儿。”

他去找明旦,却看见兄弟缠住她,蹲在化妆间等她卸妆。

他们没有看见他。

只听得曹原恳求:“明日假期,出来,我陪你去郊外散心。”

明旦轻轻说.“我一早的好医生陪母亲覆诊。”

“下午呢,傍晚呢,你总得有些娱乐。”

“自小到大,我并不理会我想做什么,我会做什么,我只知道我该做什么。”

“由我陪伯母看医生。”

“不必了,病人不喜见客。”

小曹十分失望。

“我们不是天天见面吗?”

“这里是工作地方,气氛不一样。”

“我不爱约会同事。”

大曹忍不住在门外微笑。少女防范得密不通风,叫他放心。他知道不该窃听,可是双腿却钉牢在门外,不愿动弹。

“请一个可靠的人服侍伯母,你的时间就比较松动了。”

明旦已经穿上旧大衣,预备下班。

“大妹,穿这一件。”

那是件蛋黄色宽脚新大衣,镶毛领,最新款式,轻且暖。

“我帮你披上。”

明旦摇头,“我自己也有能力添新衣。”

小曹恼怒,“你何必拒人千里。”

明旦想一想,终於脱下旧衣,披上新衣,“谢谢你的礼物。”仍然把旧大衣珍惜地抱在手中。

大曹这时轻轻避开。

那对年轻人走了,嘉儿轻轻走近。

她手上有一支香烟。

大曹问,“还在抽烟?”

“我已吸足二手烟,胸肺黑墨墨,根本无所谓。”

“嫁人,离开这里,健康生活。”

“你呢,大曹,你为什么不走?你一手琴艺大可教学生度日。”

“是,百多元一小时,教顽童练琴,家长往往希望他们三堂课之后就成为箫邦,我吃不消。”

“所以呀,我也不耐烦到家庭式饭店做,每桌小费三元零七角之类。”

大家都笑了。

嘉儿身段高佻,有一张小圆脸,“在永明旦没有出现之前,我也是五十年代的招牌美女。”

大曹讶异说:“是吗,我仍觉得你是第一号美人。”

嘉儿笑得弯腰,“这话该说给乃婵听。”

“乃婵不理名次了。”

“乃婵有智慧,孩子大了许多吧。”

“快一岁,表情趣怪,真想拨多些时间在家育儿。”

“叫乃婵复出,你们调换身份。”

“哪怎么行,那叫吃软饭。”

嘉儿看看时间,“我也该下班了。”

门口,有接她放工的人,可是整间酒吧都知道她喜欢的人叫曹原。

第二天明旦陪母亲看医生。

在候诊室她母亲忽然说:“你说火葬好还是土葬好。”

明旦一愕,只觉凄惶。

“交给你了,大妹。”

明旦沉默。

“一具躯壳用了那么多年,恋恋不舍,一把烧成灰,真觉难过,土葬等它腐烂,更觉可怕,唉,好似没有选择。”

明旦只得说:“我去斟杯水。”

她站到窗前透气.鼻子发酸。

看护忽然出来叫名字。

这么快?往日要等个多小时。

她满面笑容,“祝议员办公室打过电话来招呼,永小姐为什么不早说。”

明旦不出声。

感觉上专科医生这次看得特别用心,建议做几项检验,又给了新药,详细叮嘱。

看护接着说:“我有一个同事。休假在家,每天下午可以到府上照顾病人。”

有人服侍母亲沐浴洗头服特效药之类,的确放心得多。

明旦轻轻点头。

她讽嘲自己:骨头才硬了一天,明明宣言生父已死,此刻,又享起死人福来。

但,这一切是为着母亲,不是为她自己。

回到家门口,已经有人在等。

那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护理人员,沉静可靠。

她立刻着手工作。

临走时对明旦说:“永小姐,我有一个亲戚移民加国,在乡区房子空置下来,适合养病,月租五千,不知你有无兴趣。”

明旦心知肚明,答:“我们毋需搬家。”

“肺病病人极需清新空气。”

“我们可以适应。”

看护说声“是”离去。

母亲待人走了,轻轻说.“经过半小时按摩及瑜珈运动,头也不痛了。”

明旦坐下来,“那多好。”

她忽然问:“祝昆找到了你?”

明旦一震,不出声。

“你认回他也好。”

明旦双臂抱在胸前。

“你认回他我可以放心。”

“可以说说过去的事吗?至少让我知道谁是谁非。”

“我全部忘记了。”

明旦忽然笑,“也许,是应该这样。”

母亲叫她:“过来。”

她依到母亲身边。母亲轻轻抚摸她面孔,“这么快长大了,可怜,生老病死,独自挣扎捱过。”

目录 推荐给好友

书友评论 (0 条)

游客也可评论,登录后可享更多权益
还没有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