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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紫色平原 · 作者:亦舒 · 字数:5,006 · 2026-10-09 1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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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平原

作者:亦舒

在一间时尚的叫五十年代的酒吧门口,两个年轻男子站著,四处焦急张望,分明是在等人。

外型比较沉实那个说:“还欠十分钟就开场了。”

另一个沉不住气,“你说我们兄弟俩可是倒霉,好不容易接了这个场子,莉莉却忽然私奔,留下一张条子:‘爱情是女人生命的全部’,走得影踪全无,我要是再见到这女人,要请她吃耳光。”

那大哥笑笑,“旧人不去,新人不来。”

“新人叫什么?胆敢迟到。”

“大刘介绍的人,大抵不会错,唱过今晚再说。”

年轻那个仍然喃喃咒骂:“会有什么好货色,索性不到也罢,我不信曹氏兄弟会就此垮掉。” 他刚想掉头,忽然一个人形匆匆自路口奔来。

这一整条街酒馆林立,各出奇谋,争取生意,霓虹光管特别灿烂,照得半空成为不夜之天,相映之下,一 个小小纤细穿黑色大衣的人形,特别显得寂寞。

她走近了,怯怯问:“两位等我?”

“你迟到!”

“对不起,地下铁路过节特别挤。”

“你有无听过计程车?”

“车费要百多元,太贵了。”

那做大哥的连忙说:“快进来换衣服,立即出场。

” 那女子跟他们绕进小小后台,灯光下,她脱下大衣,曹氏兄弟一看,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那女子浓妆,整张脸搽得煞白,血红嘴唇,眼睑上还黏着小扇子般假睫毛,头上套著一只尼龙假发, 身上穿粉红色豹点纱裙。

他俩惨叫:“快洗脸,看看莉莉还有无晚服剩下,叫她换上。”

幸亏衣柜里还有一件黑色长裙,他们七手八脚丢给她。

“我俩出场了,你需在三分钟内出来,否则一辈子不用上台。”

他还想说什么,他大哥一把拉他出场。

那女子见梳妆抬上还有用剩的卸妆油,连忙抹到脸上,揩去脂粉。

说也奇怪,浓妆抹却之后,露出一张晶莹的小脸,她脱掉花裙,速速套上黑色晚服。

那边,两兄弟已经坐在小小台上。

原来大哥是钢琴手,他浏览一下满座的酒吧,十分高兴,他说:“我们是曹氏兄弟,我叫曹平,弟弟叫曹 原。”

这时,曹原取出金色式士风,吹奏了一段乐章。

“我们这一组。叫紫色平原。”

这时,有年轻酒客不耐烦地叫:“话太多了,除夕夜,给我们热闹是正经。”

“莉莉呢,莉莉为什么还不出场?”

曹平说:“今晚我们另外有美女主唱。”

酒客们忽然起哄,有节奏地叫:“美女,美女,美女。”

他们又骤然住嘴。

舞台一角,款款走出一个穿黑色高叉长裙女郎,初看,以为是莉莉,再看,发觉她比莉莉年轻, 苗条, 更 加好看。

她长发挽在脑后梳一条长长马尾,脸上无妆,光是两片红唇,大眼斜飞,最特别的是,是那一身莹白雪肤 ,白得眩目。

大家静了下来。

她站好了,预备开腔。

有人喊:“你叫什么名宇?”

女郎不回答。

曹平弹起琴来,女郎认得是老歌“我做什么才好”的开场。

她有点紧张,错过了开口机会。

曹平从容地再弹一次。

她停停神,开口唱:“自从你离开我之后,我做什么才好,做什么才好?”

那声音幽怨,温婉,凄然,叫座上大半酒客回过头来聆听。

还有人不甘心地嚷:“做什么?同我去逛街。”

可是有人叫他“闭嘴,听歌。”

女郎唱下去,“天天下雨,我陪著哭,你走了之后,离开那么远,我做什么才好?”

她悄悄举起手,轻轻掐着自己的脖子,双手自胸前滑下,仰着头,眼神忧郁盼望。

整个场子静下来。

女客心酸,想到若干晚上,自身也试过如此徬徨。

男客带著酒意,只希望有那样的可人儿在某处等他。

曹氏兄弟意外得说不出话来。

真看不出这打扮像马戏班小丑的年轻女子换上一袭黑裙便脱胎换骨,并且一上台便媚力十足地抓住观众的 心。

曹平十指一滑,又弹出另一首旧歌。

酒容笑语声低了许多,让女郎魅丽的声音充份发挥。

三首歌之后,观众鼓掌欢呼。

曹平松口气。

曹原凝视女郎瓷白的玉肩。

在一间酒店大堂,他曾见过一座二十年代法国装饰艺术的雕像,约一公尺高,也是一个长发女郎,穿黑色

长裙,脸与手臂用象牙雕成,身体是青铜,姿势曼妙,同台上不知名女郎一样好看。

她是谁?

那一夜,他们在十一时结束表演。

女郎下了台,立刻说:“大刘说你们会即时付款。”

曹平伸手进口袋,忽然问:“明天再来?”

她一愣,马上咧齿笑,“还有明天?”笑脸稚气。

曹平点点头。“是,如有时间,订你唱一个星期。”

“可是,先付歌酬。”

曹原说,“坐下,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宇。”

“肚子饿了,我想吃碗面。”

曹平说:“就带你去吃牛肉面。”

女郎披上那件黑旧大衣跟他们两兄弟到附近面店吃宵夜。

她看样子真饿,狼吞虎咽,一点矜持也无,同在台上的冶艳暧昧,丝毫不挂钩。

曹平呆呆地看看她,真是个神秘奇异的丽人。

曹原问:“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她笑笑抹乾净了嘴答:“我叫永明旦。”

“永明旦,取你身份证明文件一看。”

她自小包里取出身份证递过去。

那是她的真名,年龄二十岁。

曹平抄下身份证号码作为记录,数了几张钞票给她。

女郎看了看数目,“预支五天。”

曹平说:“不,三天,免得你像莉莉般一去无踪。”

他加添歌酬给她。

她站起来说:“明天见。”

“明天早一个小时来,练一练歌。”

永明旦微笑,“曹大哥,酒客又不是来听歌,练习无用。”

曹平拉长脸,“他们管他们,我们是我们,你若看不起这行业,看不起自己,你就完了。”

女郎一怔,然后服服贴贴地说:“是,大哥。”

她走了。

曹原看看她背影,“永明旦:永远有光明,新的早晨可是这样的意思?”

曹平答:“不管你事。”

“问一问大刘这女子的来龙去脉。”

这时,曹平的手提电话响了。

他一听,立刻沉声喝道:“莉莉,你好意思。”

那边像是没声价道歉。

“不,我们很好,你不必再回头。”

那边又哀求了一会儿,曹平冷笑一声,“他没出现?太坏了,连我都替你难过,再见!”

他挂断电话。

“怎么一回事?”

曹平抬起头,“莉莉被人骗了。”

曹原不置信,“她不骗人已经很好,她会被骗?”

“那男人约她在飞机场见面,她在候机室等了一宵,不见人影,知道不妙,赶返回市区屋内,发觉所有细软硬件电器已被搬空,首饰存款荡然无存,她完了。”

曹原轻轻说:“新年快乐。”

“她想回到紫色平原来。”

“不可能。”

“我也那样告诉她。”

曹原说:“不是赌气,真怕她那爱情至上的脾气。”

曹平笑笑,“不,是因为我们已经找到更好的人。”

曹原点头,这世界至现实不过。

他打一个电话给经理人大刘:“你推荐的永明旦,是什么来历?”

“她叫永明旦?我只叫她大妹,她妈是我朋友,带病,她辍学出来唱歌。”

又是一个身世坎坷的故事。

“刚从学校出来?”

“进进出出学校,但是个好孩子,这两年她妈全靠她照料:天天炖一碗牛奶给妈吃了才出门,很感人。”

“她母亲做哪一行?”

“她母亲年轻时是歌厅女郎,艺名火百合。”

“啊。”

“小曹,给新人一个机会,大妹姿色不错。”

“新年进步。”他挂了电话,拾起外套。

曹平问他:“你去哪里?”

“回酒吧过新年。”

“别喝太多。”

年年都在酒吧陪客人唱歌跳舞欢度。对曹原来说,那表示有工作在身,不知多高兴。

谁没有坎坷身世?两兄弟自幼跟外公学习乐器,外公说:“在演奏厅表演,叫音乐家,在夜总会,叫洋琴鬼。”父亲一去无踪,母亲及外公合力把他们带大。母亲名字中有一个紫字,外公说:“你们这一组,就叫做紫色平原吧。”

没想到三年内外公与母亲先后因病辞世,但紫色平原已闯出一点名号。在夜总会及酒吧经理建议下,他们雇用女歌手添增色相。漂亮的、略有嗓子的,往往唱了三天就拿腔作势

。加薪酬、海报上名字放大,迟到与早退……

莉莉与他俩合作了半年,很有可能成为三人组,但她爱上了爱情,同所有踏错一步的红尘女一样,损失惨重,不过不要紧,时势不一样了,只要年轻,还有大把机会。

第二天傍晚,曹原一早在五十年代酒吧等永明旦。

她来了。旧大衣、小花裙、球鞋,一声不响,靠在琴边,轻轻唱起歌来:“我曾有一段秘恋,紧紧藏在心底——”

正在擦亮玻璃杯的酒保闻声转过头来。声线这样幽怨动人,是谁?

是一个精灵面孔的年轻女子,就是她?酒保做了十多年,经验丰富,却还没这样被一首歌感动过。

她秘密地恋上了谁?

酒保放下杯子,静静听她唱完。

曹原进来了。放下几件晚装,“试一试。”

女孩取过裙子往后台。

“大妹,等一等。”

女孩转过头来,诧异他已知她小名。

“头发指甲去修一修。”他掏出钞票给她。

她点点头。

半晌换好晚服出来,这下子,连收拾台凳的侍应生都探头过来看。

这班人都见多识广,什么样老小真假美女都见过,但是都被这叫大妹的女孩吸引。

只见她与式士风配合,唱起怨曲,双手交叉,放到脖子上,仰起头,深深吸气,开了腔,手才滑落。

是这个感性姿势叫观者凝神?

稍后,已有人客打探:“昨晚那歌女是否上台?”

经理喃喃道:“美色有价。”

美人在后台吃肉酱意粉,大口大口,一嘴番茄酱。

有人轻轻问:“你不怕胖?”

她抬起头来,见是曹原,她说:“你是小曹。”

“对,我是弟弟。”

她点点头,他十分英俊,两兄弟同样穿黑色西装,结领花,但是他比大哥花俏,发尖染成棕红色。

小曹有双会笑的眼睛,大曹比较平实。

她站起来说:“我去一趟理发店。”

她侧侧身避过他,低著头出去了。

女侍应嘉儿看到这情形忍不住笑:“对你没兴趣。”

曹原不服气:“谁说的?”

曹平过来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女朋友要多少有多少,好歌手卖少见少。”

曹原走开。

嘉儿说:“那大妹真好身段,裙子腰身还嫌大了一两寸,这衣裳是谁的?”

曹平答:“我向乃婵借来。”

“乃婵最贤淑。永不妒忌。”

“她知道分寸。”

“你娶得贤妻。”

大曹不出声。

“嫁你们这班音乐人真不容易, 早出晚归, 天天浸在声色犬马, 灯红酒绿里, 家中女人不学忍耐也不行。 ”

曹平仍然沉默。

嘉儿识趣退出。

晚上永明旦来上班,头发手指足趾都修理过了,外形更加亮丽,但她仍然戴着假睫毛。

曹平忍不住伸手轻轻替她摘去那两把扇子。

她尴尬地笑笑。

酒客看到她,很是高兴。

“我点唱‘下雨天最难熬’。”

“蓝色华尔滋。”

“月夜泛泳!”

几乎没吵了起来。

酒吧叫五十年代,唱旧歌恰恰好。

都会里挤满寂寞劳苦灵魂,工余谁也不想回冷清蜗居,在外头喝上一杯,醉醺醺回家倒在床呼呼入睡最妙。

打烊时分,酒吧老板双手插在口袋漫步进来。

他缓缓说:“市道一天比一天差。”

大家陪笑。

“这条街还算撑得住。”

“托紫色平原的福,最近又上过一两次电视综合节目,叫好叫座。”

曹平但笑不语。

“莉莉打电话给我,说你们一脚把她踢走,可有这样的事?”

呵,告御状。

曹原刚想挺身而出,曹平已经很平静地答:“向老板,我想你听听一个人的歌。”

向老板看看腕上钻石表:“五分钟。”

“是。”

曹原回到钢琴椅上,顺手弹出一段乐章。

有人站到他身后, 轻轻唱:“爱的模样, 在你眼中, 不容你抵赖……”

向老板转过身来, 看到长裙高叉下露出雪白大腿, 稚气大眼搭鲜活红唇, 可是这一切都比不上那把诱惑的声线。

他一直在娱乐场所打滚,一看就知道这歌女决非池中物。

“从哪里找来这样人才?”

“可遇不可求。”

“人客可喜欢她?有时,无论才艺多高,倘若没有观众缘,也只得黯然落台。”

“人客如嗒糖。”

“那么,千万笼络她,切莫错过机会。”

“我们会安排。”

向老板抬起头:“我在说什么?对,莉莉——忘记莉莉,我不怪你们。”

他走了。

——“我不知等了多久,等着爱你,爱的模样,在你眼中,那样子决非你微笑可以掩饰,用我手臂围绕你 ……”

可是落了妆,她又如个普通女孩,匆匆披上旧大衣去赶最后一班地铁。

曹原好奇,跟在她身后,只见她把大衣拉得很紧,上了车,找车门边座位坐,自布袋裹取出一本歌辞背读 ,根本看不到有谁在附近注视她。

到站了,她站起来,猛地看见曹原,诧异地睁大眼。

“你是我们一伙人了,我陪你回家,安全点。”

“我居住环境不差。”

曹原不说什么,陪她走上地面。

她看到街边卖小食小贩,贪婪地走近,知是煨番薯,不胜欢喜,买了一大只,当场掀开皮就吃,她一直叫 他讶异。

曹原送她到一栋旧楼底下,那一夜,曹原会记得,天气寒冷但晴朗,抬起头,猎户星座腰带上三颗大星清晰可见。

而爱的模样,在他眼中,无可抵赖,只是他自己也还未知道。

“住几楼?”

“天台,冬冷夏暖。”

“我不上去了,你走好。 ”

她松口气一溜烟奔上楼去。

母亲正在等她,倚在藤椅上盹着,她替她盖上毯子。

曹原与大哥同住,回到家中,大嫂乃婵开门给他。

“又到什么地方去了。”

“送女朋友回家。”

“听说你们找到一绝色歌女。”

“卸了妆不过是只丑小鸭,她便是我女友。”

“这么快就敲定?”

曹原得意地笑。

他大哥走出来:“我同你说什么?”

曹原只是陪笑:“大嫂其实也是我们同事。”

乃婵说:“听嘉儿说,这女孩有巨胸,细腰,身段美妙得像假的。”

曹原立刻辩护:“保证属真。”

乃婵笑嘻嘻看向丈夫:“你说呢?”

“我全无留意。”他回房休息。

他们住在近郊一间村屋,地方比较宽敞,分楼上楼下,近年生活算是安定。

婴儿在楼上哭泣,乃婵连忙赶上楼去看视。

天快亮了,山谷露出曙光,曹原累极倒在床上,即时入睡。

乃婵犹自问:“姓永,可是缅甸华侨?”

曹平不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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