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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朱自清评论集及序跋 · 作者:佚名 · 字数:5,006 · 2026-10-09 1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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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语又怎样明白,清楚。他的见解即使是“过求艰深”,如他的朋友所说;

他的言语却决不“太茫昧”而“晦涩难解”,如他的朋友所说。这种深入显

出的功夫,使这样奇异的主人公能与我们亲近,让我们逐渐地了解他,原谅

他,敬重他,最后和他作同声之应。他是个会说话的人,用了我们平常的语

言,叙述他自己特殊的理想,使我们不由不信他;他的可爱的地方,也就在

这里。

故事是这样的:主人公“羸疾者”本来是爱这个世界的;但他“用情太

过度了”,“采得的只有嘲笑的果子”。他失望了,他厌倦了,他不能随俗

委蛇,他的枯冷的心里只想着自己的毁灭!正在这个当儿,他从漂泊的途中

偶然经过了一个快乐的村庄,“遇见那慈祥的老人,同他的一个美丽的孤女”。

他们都把爱给他;他因自己已是一个羸疾者,不配享受人的爱,便一一谢绝。

本篇的开场,正是那老人最后向主人公表明他的付托,她的倾慕;老人说得

舌敝唇焦,他终于固执自己的意见,告别而去。她却不对他说半句话,只出

着眼泪。但他早声明了,他是不能用他的手拭干她的眼泪的。“这怪诞的少

年”回去见了他的母亲和伙伴,告诉他们他那“不能忘记的”,“只有一次”

的奇遇,以及他的疑惧和忧虑。但他们都是属于“中庸”的类型的人;所以

母亲劝他“弥缝”,伙伴劝他“諔诡,隐忍”。但这又有何用呢?爱他的那

“孤女”撇下了垂老的父亲,不辞窎远地跋涉而来;他却终于说,“我不敢

用我残碎的爱爱你了!”他说他将求得“毁灭”的完成,偿足他“羸疾者”

的缺憾。他这样了结了他的故事,给我们留下了永不解决的一幕悲剧,也便

是他所谓“永久的悲哀”。

这篇诗原是主人公“羸疾者”和那慈祥的老人,他的母亲,他的伙伴,

那美丽的孤女,四个人的对话。在这些对话里他放下理想的基石,建筑起一

段奇异的故事。我已说过了。他建筑的方术颇是巧妙:开场时全以对话人的

气象暗示事件的发展,不用一些叙述的句子;却使我们鸟瞰了过去,寻思着

将来。这可见他弥满的精力。到第二节对话中,他才将往事的全部告诉我们,

我们以为这就是所有的节目了。但第三节对话里,他又将全部的往事说给我

们,这却另是许多新的节目;这才是所有的节目了。其实我们读第一节时,

已知道了这件事的首尾,并不觉得缺少;到第三节时,虽增加了许多节目,

却也并不觉得繁多——而且无重复之感,只很自然地跟着作者走。我想这是

一件有趣的事,作者将那“慈祥的老人”和“美丽的孤女”分置在首尾两端,

而在第一节里不让她说半句话。这固然有多少体制的关系,却也是天然的安

排;若没有这一局,那“可爱的人”的爱未免太廉价,主人公的悲哀也决不

会如彼深切的——那未免要减少了那悲剧的价值之一部或全部呢。至于作者

的理想,原是灌注在全个故事里的,但也有特别鲜明的处所,那便是主人公

在对话里尽力发抒己见的地方。这里主人公说的话虽也有议论的成分在内,

但他有火热的情感,和凭着冰冷的理智说教的不同。他的议论是诗的,和散

文的不同。他说的又那么从容,老实,没有大声疾呼的宣传的意味。他只是

寻常的谈话罢了。但他的谈话却能够应机立说;只是浑然的一个理想,他和

老人说时是一番话,和母亲说时又是一番话,和伙伴,和那“孤女”,又各

有一番话。各人的话都贴切各人的身分,小异而有大同;相异的地方实就是

相成的地方。本篇之能呵成一气,中边俱彻,全有赖于这种地方。本篇的人

物共有五个,但只有两个类型;主人公独属于“全或无”的类型,其余四人

共属于“中庸”的类型。四人属于一型,自然没有明了的性格;性格明了的

只主人公一人而已。本篇原是抒情诗,虽然有叙事的形式和说理的句子;所

以重在主人公自己的抒写,别的人物只是道具罢了。这样才可绝断众流,独

立纲维,将主人公自己整个儿一丝不剩地捧给我们看。

本篇是抒情诗,主人公便是作者的自托,是不用说的。作者是个深于世

故的人:他本沉溺于这个世界里的,但一度尽量地泄露以后,只得着许多失

望。他觉着他是“向恶人去寻求他们所没有的”,于是开始厌倦这残酷的人

间。他说:

“我在这猥琐的世上,一切的见闻,

丝毫都觉不出新异;

只见人们同样的蠢动罢了。”

而人间的关系,他也看得十二分透彻;他露骨地说:

“人们除了相贼,

便是相需着玩偶罢了。”

所以

“我是不愿意那相贼的敌视我,

但也不愿利用的俳优蓄我;

人生旅路上这凛凛的针棘,

我只愿做这村里的一个生客。”

看得世态太透的人,往往易流于玩世不恭,用冷眼旁观一切;但作者是一个

火热的人,那样不痛不痒的光景,他是不能忍耐的。他一面厌倦现在这世界,

一面却又舍不得它,希望它有好日子;他自己虽将求得“毁灭”的完成,但

相信好日子终于会到来的,只要那些未衰的少年明白自己的责任。这似乎是

一个思想的矛盾,但作者既自承为“羸疾者”“颠狂者”,却也没有什么了。

他所以既于现世间深切地憎恶着,又不住地为它担忧,你看他说:

“我固然知道许多青年,

受了现代的苦闷,

更倾向肉感的世界!

但这漫无节制的泛滥过后,

我却怀着不堪隐忧;

——纵驰!

——衰败!

这便是我不能不呼号的了。”

这种话或者太质直了,多少带有宣传的意味,和篇中别的部分不同;但话

里面却有重量,值得我们几番地凝想。我们可以说这寥寥的几行实为全篇的

核心,而且作诗的缘起也在这里了。这不仅我据全诗推论是如此,我还可请

作者自己为我作证。我曾见过这篇诗的原稿,他在第一页的边上写出全篇的

大旨,短短的只一行多些,正是这一番意思。我们不能忽视这一番意思,因

为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他实在是真能爱这世界的,他实在是真能认识“生之

尊严”的。

他说:

“但人类求生是为的相乐,

不是相响相濡的苟活着。

既然恶魔所给我们精神感受的痛苦已多,

更该一方去求得神赐我们本能的享乐。

然而我是重视本能的受伤之鸟,

我便在实生活上甘心落伍了!”

他以为“本能的享乐尤重过种族的繁殖”;人固要有“灵的扩张”,也要“补

充灵的实质”。他以为

“这生活的两面,

我们所能实感着的,有时更有价值!”

但一般人不能明白这“本能的享乐”的意味,只“各人求着宴安”,“结果

快乐更增进了衰弱”,而

“羸弱是百罪之源,

阴霾常潜在不健全的心里。”

所以他有时宁可说:

“生命的事实,

在我们所能感觉得到的,

我终觉比灵魂更重要呢。”

他既然如此地“拥护生之尊严”,他的理想国自然是在地上;他想会有一种

超人出现在这地上,创造人间的天国。他想只有理会得“本能的享乐”的人,

才能够彼此相乐,才能够彼此相爱;因为在“健全”的心里是没有阴霾的潜

在的。只有这班人,能够从魔王手里夺回我们的世界。作者的思想是受了尼

采的影响的;他说“本能的享乐”,说“离开现实便没有神秘”,说“健全

的人格”,我们可以说都是从尼采“超人就是地的意义”一语蜕化而出。但

作者的超人——他用“健全的人格”的名词——究竟是怎样一种人格呢?我

让他自己说:

“你须向武士去找健全的人格;

你须向壮硕像婴儿一般的去认识纯真的美。

你莫接近狂人,会使你也受了病的心理;

你莫过信那日夜思想的哲学者,

他们只会制造些诈伪的辩语。”

这是他的超人观的正负两面。他又说:

“我们所要创造的,不可使有丝毫不全;

真和美便是善,不是亏蚀的。”

这却是另一面了。他因为盼望超人的出现,所以主张“人母”的新责任:

“这些‘新生’,正仗着你们慈爱的选择;

这庄严无上的权威,正在你们丰腴的手里。”

但他的超人观似乎是以民族为出发点的,这却和尼采大大不同了!

作者虽盼望着超人的出现,但他自己只想做尼采所说的“桥梁”,只企

图着尼采所说的“过渡和没落”。因为

“我所有的不幸,无可救药!

我是——

心灵的被创者,

体力的受病者,

放荡不事生产者,

时间的浪费者;

——所有弱者一切的悲哀,

都灌满了我的全生命!”

而且

“我的罪恶如同黑影,

它是永远不离我的!

痛苦便是我的血,

一点一点滴污了我的天真。”

他一面受着“世俗的夹拶”,一面受着“生存”的抽打和警告,他知道了怎

样尊重他自己,完全他自己。

“自示孱弱的人,

反常想胜过了一切强者。”

他所以坚牢地执着自己,不肯让他慈爱的母亲和那美丽的孤女一步。我最爱

他这一节话:

“既不完全,

便宁可毁灭;

不能升腾,

便甘心沉溺;

美锦伤了蠹穴,

先把他焚裂;

钝的宝刀,

不如断折;

母亲:

我是不望超拔的了!”

他是不望超拔的了;他所以不需要怜悯,不需要一切,只向着一条路上走。

“除了自己毁灭。”

“便算不了完善。”

他所求的便是“毁灭”的完成,这是他的一切。所谓“毁灭”,尼采是给了

“没落”的名字,尼采曾借了查拉图斯特拉的口说:

“我是爱那不知道没落以外有别条生路的人;因为那是想要超越的人。”

作者思想的价值,可以从这几句话里估定它。我说那主人公生于现在世界而

做着将来世界的人,也便以这一点为立场。这自然也是尼采的影响。关于作

者受了尼采的影响,我曾于读本篇原稿后和一个朋友说及。他后来写信告诉

作者,据说他是甚愿承认的。

篇中那老人对主人公说:

“你的思想是何等剽疾不驯,

你的话语是何等刻核?”

这两句话用来批评全诗,是很适当的。作者是有深锐的理性和远到的眼光的

人;他能觉察到人所不能觉察的。他的题材你或许会以为奇僻,或许会感着

不习惯;但这都不要紧,你自然会渐渐觉到它的重量的。作者的选材,多少

是站在“优生”的立场上。“优生”的概念是早就有了的,但作者将它情意

化了,比人更深入一层,便另有一番声色。又加上尼采的超人观,价值就更

见扩大了。在这一点上,作者是超出了一般人,是超出了这个时代。但他的

理性的力量虽引导着他绝尘而驰,他的情意却不能跟随着他。你看他说:

“但我有透骨髓的奇哀至痛,

——却不在我所说的言语里!”

其实便是在他的言语里,那种一往情深缠绵无已的哀痛之意。也灼然可见。

那无可奈何的光景,是很值得我们低徊留恋的。虽然他“常想胜过了一切强

者”,虽然他怎样的嘴硬,但中干的气象,荏弱的情调,是显然不曾能避免

了的。因袭的网实在罩得太密了,凭你倔强,也总不能一下就全然挣脱了的。

我们到底都是时代的儿子呀!我们以这样的见地来论作者,我想是很公平的。

1926 年8 月27 日。

近来的几篇小说

近来在《小说月报》里读了几篇小说,觉得是一种新倾向,想来说几句

话。

一 茅盾先生的《幻灭》

《月报》八号最后一页里说:

“下期的创作有茅盾君的中篇小说《幻灭》,主人翁是一个神经质的女子,她在现在这

不寻常的时代里,要求个安身立命之所,因留下种种可以感动的痕迹。”

这便是本篇的大旨。作者虽说以那“神经质的女子”为主人翁,但用意

实在描写,分析“现在这不寻常的时代”;所谓“主人翁”,只是一个暗示

的线索吧了。我们以这种眼光来读这篇小说,那头绪的纷繁,人物的复杂,

便都有了辩解。我们与其说是一个女子生活的片段,不如说这是一个时代生

活的缩影。

这篇小说里的人物实在很多:有“神经质的女子”,有“刚毅”,“狷

傲”,“玩弄男性”的女子,有“一口上海白”,“浑名包打听”的女子;

有“受着什么‘帅坐’津贴的暗探”,有“把世间一切事都作为小说看的”

“理性人”,有“忠实的政治的看热闹者”,有“为了自己享乐才上战场去

的”“少年军官”。这些是多么热闹的节目!你读这篇小说,就像看一幕幕

的戏。从前人说描写要生动,须有戏剧性。所谓戏剧性,原不包括人物多而

言;但本篇所写人物虽多,却大都有鲜明的个性,活泼的生气,所以我们读

了,才能像看戏一般——这便是戏剧性了。至于本篇所写的地方,是上海,

武汉,牯岑三处。上海,武汉,是这时代生活的中心,在这两处才有那些人

物;做了本篇的背景,是当然的。牯岑却是个如在“世外”的地方。作者在

篇末将那“神经质的女子”和那以打仗为享乐的少年军官,一对圆满(?)

的夫妇,送到那“太高”的地方去;这样似有意,似无意地将动和静的两极

端对比着,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是的,至少是一件有趣的事,若我们不愿仓

卒地断定作者另有深意存于其间。

我以为在描写与分析上,作者是成功的。他的人物,大半都有分明的轮

廓。我对于这篇小说,只读过一遍,翻过一遍,但几个重要人物的性格,我

都已熟悉;若你来考问考问我,我相信自己是不会错了答案的。他们像都已

成了我每天见面,每天谈话的人。这是由于作者“选择”的工夫,我想。他

有时用了极详尽的心理描写来暗示一个人的历史,这样写出他的为人,如第

四节里写慧女士,便是如此。这还不算很好,也不算很难。但他有时用了极

简单的一句话,也能活画出一个人。在第四节里,他写那“把世间一切事都

作为小说看的短小精悍的李克”:

“抱素每次侃侃而谈的时候,听得这个短小的人儿冷冷地说了一句‘我又听完一篇小说

的朗诵了’,总是背背一阵冷;他觉得他的对手简直是一个鬼,不分日夜的跟踪自己,侦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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