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书籍 › 朱自清评论集及序跋 › 第一章

第一章

朱自清评论集及序跋 · 作者:佚名 · 字数:5,001 · 2026-10-09 12:50
支持中文男声 / 女声,可调语速
字号
背景
行距

禅家的语言

读《湖畔》诗集

《湖畔》是潘漠华、冯雪峰、应修人、汪静之四君底诗选集,由他们的

湖畔诗社出版。

作者中有三个和我相识;其余一位,我也知道。所以他们的生活和性格,

我都有些明白。所以我读他们的作品,能感到很深的趣味。

现在将我读了《湖畔》以后所感到的写些出来,或可供已读者底印证,

引未读者底注意。但我所能说的只是些直觉、私见,不能算做正式的批评,

这也得声明在先。

大体说来,《湖畔》里的作品都带着些清新和缠绵底风格;少年的气氛

充满在这些作品里。这因作者都是二十上下的少年,都还剩着些烂漫的童心;

他们住在世界里,正如住在晨光来时的薄雾里。他们究竟不曾和现实相肉搏,

所以还不至十分颓唐,还能保留着多少清新的意态。就令有悲哀底景闪过他

们的眼前,他们坦率的心情也能将他融和,使他再没有回肠荡气底力量;所

以他们便只有感伤而无愤激了。——就诗而论,便只见委婉缠绵的叹息而无

激昂慷慨的歌声了。但这正是他们之所以为他们,《湖畔》之所以为《湖畔》。

有了“成人之心”的朋友们或许不能完全了解他们的生活,但在人生底旅路

上走乏了的,却可以从他们的作品里得着很有力的安慰;仿佛幽忧的人们看

到活泼泼的小孩而得着无上的喜悦一般。

就题材而论,《湖畔》里的诗大部是咏自然;其余便是漠华、雪峰二君

底表现“人间的悲与爱”的作品。咏自然的大都宛转秀逸,颇耐人思,和专

事描摹的不同。且随意举几首短的为例:

修人君底《豆花》:

豆花,

洁白的豆花,

睡在茶树底嫩枝上,

——萎了!

去问问,歧路上的姊妹们

决心舍弃了田间不曾?

静之君底《小诗?二》:

风吹皱了的水,

没来由地波呀,波呀。

雪峰君底《清明日》:

清明日,

我沉沉地到街上去跑:

插在门上的柳枝下,

仿佛看见簪豆花的小妹妹底影子。

咏人间的悲哀的,大概是凄婉之音,所谓“幽咽的哭的”便是了。这种诗漠

华君最多,且举他的《撒却》底第一节:

凉风抹过水面,

划船的老人低着头儿想了。

流着泪儿,

尽力掉着桨儿,

水花四溅起,

他撒却他底悲哀了!

咏人间的爱的以对于被损害者和弱小者的同情为主,读了可兴起人们的“胞

与之怀”,如雪峰君底《小朋友》:

在杭州最寂静的那条街上,

我有个不相识的小朋友。

一天我走过那里,

他立在他底门口,

看着我,一笑。

我问他,“你是那个?”

他说,“我就是我呵。”

我又问他,“你姓甚?”

他说,“我忘却了。”

我想再问他,

他却回头走了。

后来,我常常去寻他,

却再也寻不到了。

但他总逃不掉是我底

不相识的小朋友呵!

和上一种题材相联的,是对于母性的爱慕;漠华君这种诗很多,雪峰、

修人二君也各有一首。这些作品最教我感动;因为我是有母而不能爱的人!

且举漠华君底《游子》代表罢:

破落的茅舍里,

母亲坐在柴堆上缝衣——

哥哥摔荡摔荡的手,

弟弟沿着桌圈儿跑的脚,

父亲看顾着的微笑,

都缕缕抽出快乐的丝来了,

穿在母亲缝衣底针上。

浮浪无定的游子,

在门前草地上息息力,

徐徐起身抹着眼泪走过去;

父亲干枯的眼睛,

母亲没奈何的空安慰,

兄弟姊妹底对哭,

那人儿底湿遍泪的青衫袖,

一切,一切在迷漠的记忆里

葬着的悲哀的影,

都在他深沉而冰冷的心坎里

滚成明莹的圆珠,

穿在那缝衣妇人底线上。

就艺术而论,我觉漠华君最是稳练、缜密,静之君也还平正,雪峰君以

自然、流利胜,但有时不免粗疏与松散,如《厨司们》、《城外纪游》两首

便是。修人君以轻倩、真朴胜,但有时不免纤巧与浮浅,如《柳》、《心爱

的》两首便是。

倘使我有说错底地方,好在有原书在,请他给我向读者更正罢。

1922 年5 月18 日,杭州。

《水上》

《水上》是一册新诗集,我不久才读了的。署名的是“沙刹”;内容是

诗文两辑,而诗的一辑更有意思。我现在只论这一辑。

《水上》里的诗有两个特色:它们的题材全是恋爱;它们的背景全是西

湖。这是很大胆的办法!一般的说起来,这册诗必很单调,使人厌倦,不能

终卷;但实际并不如此——我曾费了半天的工夫,一气将它读完了。可知它

必有一种吸引的力量,超乎“单调”以上的。这就是它的作者的纯一的心!

现在的新诗集很多很多,我得寓目的却是甚少。以我所见的而论,它们

最容易犯的一个毛病就是“浅薄”。印在纸上,好像没有神气,念在嘴边,

也像没有斤两;这就是没味。有味的便不同:譬如,有浓浓的颜色,有清清

的音响,便是有味了。味在题材的深处,须细意寻探,才可得着;得着了味,

题材的范围与性质却不成问题了。味是什么?粗一点说,便是真的生活,纯

化的生活!便是个性,便是自我!现在一班诗作家,不能体会这一层,只将

他们小范围的特殊的生活反复的写个不休,干燥而平板,自然使人觉得十二

分的单调!有人说,这是生活的量范围太小之故,我说这是生活的质太疏之

故。证据便是《水上》!

《水上》的取材真是最单调了:恋爱与西湖这两项,竟能写成一册诗!

但它的每首诗有每首诗的意境,引起相似而微微不同的趣味,使人时时得些

新鲜的东西,以防止疲倦的来临。诗不算伟大,但写景写情的活泼天真,音

调的谐婉,都显示着一个清新隽逸而富于爱情的“自我”;那春花轻放般的

爱情,便是作者的真的生活!因了题材的单一,不但不使作者的情感陷入单

调,且反加增它纯化的程度;我们因此更易接触着他那纯一的心了!若问如

何可以把捉这个“自我”,这个“味”(自然不是限于恋爱的),我想还是

去向自己的生活上打主意——培养深厚的同情,丰富的生活。

可惜《水上》不在手边,不能引一些来证明以上的话!

1924 年10 月1 日,《春晖》第33 期。

《山野掇拾》

我最爱读游记。现在是初夏了;在游记里却可以看见烂漫的春花,舞秋

风的落叶??——都是我惦记着,盼望着的!这儿是白马湖读游记的时候,

我却能到神圣庄严的罗马城,纯朴幽静的Loisieux 村——都是我羡慕着,想

象着的!游记里满是梦:“后梦赶走了前梦,前梦又赶走了大前梦。”②这样

地来了又去,来了又去;像树梢的新月,像山后的晚霞,像田间的萤火,像

水上的箫声,像隔座的茶香,像记忆中的少女,这种种都是梦。我在中学时,

便读了康更甡的《欧洲十一国游记》,——实在只有(?)意大利游记——

当时做了许多好梦,滂卑古城最是我低徊留恋而不忍去的!那时柳子厚的山

水诸记,也常常引我入胜。后来得见《洛阳伽蓝记》,记诸寺的繁华壮丽,

令我神往;又得见《水经注》所记奇山异水,或令我惊心动魄,或让我游目

骋怀。(我所谓“游记”,意义较通用者稍广,故将后两种也算在内)。这

些或记风土人情,或记山川胜迹,或记“美好的昔日”,或记美好的今天,

都有或浓或淡的彩色,或工或泼的风致。而我近来读《山野掇拾》,和这些

又是不同:在这本书里,写着的只是“大陆的一角”,“法国的一区”①,并

非特著的胜地,脍炙人口的名所;所以一空依傍,所有的好处都只是作者自

己的发见!前举几种中,只有柳子厚的诸作也是如此写出的;但柳氏仅记风

物,此书却兼记文化——如Vicard 序中所言。所谓“文化”,也并非在我们

平日意想中的庞然巨物,只是人情之美;而书中写Loisieux 村的文化,实较

风物为更多:这又有以异乎人。而书中写Loisieux 村的文化,实在也非写

Loisieux 村的文化,只是作者孙福熙先生暗暗地巧巧地告诉我们他的哲学,

他的人生哲学。所以写的是“法国的一区”,写的也就是他自己!他自己说

得好:

我本想尽量掇拾山野风味的,不知不觉的掇拾了许多掇拾者自己。(原书二六一页。)

但可爱的正是这个“自己”,可贵的也正是这个“自己”!

孙先生自己说这本书是记述“人类的大生命分配于他的式样”的,我们

且来看看他的生命究竟是什么式样?世界上原有两种人:一种是大刀阔斧的

人,一种是细针密线的人。前一种人真是一把“刀”,一把斩乱麻的快刀!

什么纠纷,什么葛藤,到了他手里,都是一刀两断!——正眼也不去瞧,不

用说靠他理纷解结了!他行事只看准几条大干,其余的万千枝叶,都一扫个

精光;所谓“擒贼必擒王”,也所谓“以不了了之”!英雄豪杰是如此办法:

他们所图远大,是不屑也无暇顾念那些琐细的节目!蠢汉笨伯也是如此办法,

他们却只图省事!他们的思力不足,不足剖析入微,鞭辟入里;如两个小儿

争闹,做父亲的更不思索,便照例每人给一个耳光!这真是“不亦快哉”!

但你我若既不能为英雄豪杰,又不甘做蠢汉笨伯,便自然而然只能企图做后

一种人。这种人凡事要问底细,“打破沙缸问到底!还要问沙缸从那里起?”

①他们于一言一动之微,一沙一石之细,都不轻轻放过!从前人将桃核雕成一

① 孙福熙作。

② 唐俟先生诗句。

① 序中语。

① 系我们的土话。

只船,船上有苏东坡,黄鲁直,佛印等;或于元旦在一粒芝麻上写“天下太

平”四字,以验目力:便是这种脾气的一面。他们不注重一千一万,而注意

一毫一厘;他们觉得这一毫一厘便是那一千一万的具体而微——只要将这一

毫一厘看得透彻,正和照相的放大一样,其余也可想见了。他们所以于每事

每物,必要拆开来看,拆穿来看;无论锱铢之别,淄渑之辨,总要看出而后

已,正如显微镜一样。这样可以辨出许多新异的滋味,乃是他们独得的秘密!

总之,他们对于怎样微渺的事物,都觉吃惊;而常人则熟视无睹!故他们是

常人而又有以异乎常人。这两种人——孙先生,画家,若容我用中国画来比,

我将说前者是“泼笔”,后者是“工笔”。孙先生自己是“工笔’,是后一

种人。他的朋友号他为“细磨细琢的春台”,真不错,他的全部都在这儿了!

他纪念他的姑母和父亲,他说他们以细磨细琢的工夫传授给他,然而他远不

如他们了。从他的父亲那里,他“知道一句话中,除字面上的意思之外,还

有别的话在这里边,只听字面,还远不能听懂说话者的意思哩”①。这本书的

长处,也就在“别的话”这一点;乍看岂不是淡淡的?缓缓咀嚼一番,便会

有浓密的滋味从口角流出!你若看过瀼瀼的朝露,皱皱的水波,茫茫的冷月,

薄薄的女衫,你若吃过上好的皮丝,鲜嫩的毛笋新制的龙井茶:你一定懂得

我的话。

我最觉得有味的是孙先生的机智。孙先生收藏的本领真好!他收藏着怎

样多的虽微末却珍异的材料,就如慈母收藏果饵一样;偶然拈出一两件来,

令人惊异他的富有!其实东西本不稀奇,经他一收拾,便觉不凡了。他于人

们忽略的地方,加倍地描写,使你于平常身历之境,也会有惊异之感。他的

选择的工夫又高明;那分析的描写与精彩的对话,足以显出他敏锐的观察力。

所以他的书既富于自己的个性,一面也富于他人的个性,无怪乎他自己也会

觉得他的富有了。他的分析的描写含有论理的美,就是精严与圆密;像一个

扎缚停当的少年武士,英姿飒爽而又妩媚可人!又像医生用的小解剖刀,银

光一闪,骨肉判然!你或者觉得太琐屑了,太腻烦了;但这不是腻烦和琐屑,

这乃是悠闲。悠闲也是人生的一面,其必要正和不悠闲一样!他的

对话的精彩,也正在悠闲这一面!这才真是Loisieux 村人的话,因为真的乡

村生活是悠闲的。他在这些对话中,介绍我们面晤一个个活泼泼的Loisieux

村人!总之,我们读这本书,往往能由几个字或一句话里,窥见事的全部,

人的全性;这便是我所谓“孙先生的机智”了。孙先生是画家。他从前有过

一篇游记,以“画”名文,题为《赴法途中漫画》①;篇首有说明,深以作文

不能如作画为恨。其实他只是自谦;他的文几乎全是画,他的作文便是以文

字作画!他叙事,抒情,写景,固然是画;就是说理,也还是画。人家说“诗

中有画”,孙先生是文中有画;不但文中有画,画中还有诗,诗中还有哲学。

我说过孙先生的画工,现在再来说他的诗意——画本是“无声诗”呀。

他这本书是写民间乐趣的;但他有些什么乐趣呢?采葡萄的落后是一;画风

柳,纸为风吹,画瀑布,纸为水溅是二;与绿的蚱蜢,黑的蚂蚁等“合画”

是三。这些是他已经说出的,但重要的是那未经说出的“别的话”;他爱村

人的性格,那纯朴,温厚,乐天,勤劳的性格。他们“反直不想与人相打”;

他们不畏缩,不鄙夷,爱人而又自私,藏匿而又坦白;他们只是作工,只是

① 原书171 页。

① 曾载《晨报副刊》及《新潮》。

太作工,“真的不要自己的性命!”②——非为衣食,也非不为衣食,只是浑

然的一种趣味。这些正都是他们健全的地方!你或者要笑他们没有理想,如

书中R 君夫妇之笑他们雇来的工人③;但“没有理想”的可笑,不见得比“有

理想”的可笑更甚——在现在的我们,“原始的”与“文化的”实觉得一般

可爱。而这也并非全为了对比的趣味,“原始的”实是更近于我们所常读的

诗,实是“别有系人心处”!譬如我读这本书,就常常觉得是在读面熟得很

的诗!“村人的性格”还有一个“联号”,便是“自然的风物”。孙先生是

画家,他之爱自然的风物,是不用说的;而自然的风物便是自然的诗,也似

目录 推荐给好友

书友评论 (0 条)

游客也可评论,登录后可享更多权益
还没有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