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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七月的哀伤 · 作者:佚名 · 字数:5,015 · 2026-10-08 1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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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七月里下午炎爇的太阳,晒在天井中央青石板走道上。晒得青石板亮晶晶,白晃晃的,像蒙上一层薄霜。云弟却赤裸着上身,跪在中间那块最亮最宽的石板上。头发里,额角上,冒着黄豆大的汗珠,汗珠一直往下淌,滴在湿淋淋的短裤腰上。短裤贴着屁股,裤脚管撕破了一大块,挂在大退上滴水。

我站在他旁边,轻声对他说:

“弟弟,喊一声阿娘,说下回不敢了,你就可以起来了,太阳猛,你不能晒着呀。”

他闭了下眼睛,眼泪也像黄豆大的汗珠,沿着面颊滚下来,可是他抿紧嘴唇不作声。

“说呀,身上这么湿,你会晒出病来的。”

“姊姊,不要管我,我要晒嘛。”他咬咬牙,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

“美惠,你站在那里干什么。他不怕晒,你也不怕晒吗?”

阿娘大声地喊我。

我用手背抹去泪水,走到她面前,求饶地说:“阿娘,原谅他吧,别让他跪着了,他说他下回不敢了。”

“他说啦?我怎么没听见?叫他再说一遍呀。”

我又跑到他身边,拉拉他手:“你说呀,弟弟,你说再不到小河去游水了。”

他使劲摔开我的手,还是咬着牙不说话。

“小心你会中暑啊,这么爇的太阳晒在湿淋淋的身体上。”

我拿手帕擦去他脸上一条条挂下来的汗,“她罚你也是要你好,她怕你游水淹死呀。”

“淹死就淹死。”他忽然爆炸性地大哭起来。

“好,淹死就淹死,你自己找死,你这个死东西。”阿娘也暴跳起来。

事情越发不可收拾了。我的心狂跳着,血沸腾起来,我一把拉起云弟说:“走,我们到大花厅去。”

云弟一骨碌站起来,我们拉着手不顾一切地跑了。绕过大理石屏风,跑进四面镶五彩玻璃的大花厅,这里是我小时候与小明捉迷藏玩曹躁招兵的好地方,现在却四角布满了蜘蛛网,红木缕花八角桌子上蒙着厚厚一层灰。玻璃门全紧闭着,一股扑鼻的霉气。我检起墙角的一只鸡毛掸子,掸了下椅子与空榻床上的灰,对云弟说:“快把湿裤子脱掉,我去找干净衣服给你穿。”

“姊姊,喊玉姨,玉姨会给我拿来的。还有,要她给我偷两个烧酒泡杨梅。”

“你真是不怕挨打,刚罚了跪又要偷吃东西了。”

“烧酒杨梅去暑气的呀!”

我点点头,去喊玉姨,玉姨在厨房里忙做晚饭,云弟为着游水跪在青石板上的事,她全不知道。我告诉了她,她眼圈儿马上红了。丢下锅铲,就去打了一盆爇水,拿着毛巾和短衫裤。和我偷偷从后院门绕到大花厅去。因为这样绕,坐在东厢廊下的阿娘就看不见我们了。

云弟光着身子在磨砖-花地上一二三四地跳房子。玉姨指着他生气地说:“你呀,真不乖,活该挨打。”

“哼!”他怞了怞扁鼻子问,“阿娘怎么样?”

“我没看见她,也没听见她大声说话,大概气过了,回头你去喊她一声,就没事了。”玉姨劝他。

“我不去喊她,死也不去。”

“别这样,她平时对你还满好的。”

“她哪里对我好,她恨我,我知道她恨我。”

玉姨无奈地看看我,苍白的脸色,忧伤的眼神,乌亮的头发上别着那朵令人看了伤心的白花,我也不由得伸手摸了下自己头上的白花,回头看看云弟说:“弟弟,你以后要格外听话才好,爸爸去世了,你现在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了。你应该懂事点,像个大人。”

“我真巴不得你一下子就长大。”玉姨优优地说。

“我已经在长大了,玉姨,您放心,我长大了一定孝顺您。”

云弟挺起胸脯说。

玉姨笑了笑,用爇水毛巾给他擦干身子,穿上衣服。

“咦,烧酒泡杨梅呢?姊姊忘记说了吗?”

“今儿橱门锁了,钥匙挂在阿娘纽扣上。”玉姨乌溜溜的眼珠转了一下说,“有了,跟我来。”

她拉着云弟的手,我们穿过池塘与假山石,走进暗洞洞的后书厅。这里是爸爸生前读书拜佛的地方,左手套间是爸爸的书房,四壁全是书橱,靠窗一张桃花心木嵌太湖石的书桌,桌上笔砚文具齐全。爸爸原都坐在这儿念金刚经、吟诗、写信,可是自从他生病以后就很少来。每天倒是我坐在这儿念十遍心经,保佑爸爸病好。玉姨每天端来一碟芝兰与茉莉花,放在案头,再供一碟在左边大厅的佛堂里,焚上檀香。玉姨总是叫我再捧一碟放在爸爸病榻边的小几上。玉姨很少上楼到爸爸卧房里,除了这三餐饭和给爸爸擦身子。现在,玉姨更用不着去了,因为爸爸去世已经两年。倒是这个书厅,玉姨却每天都来,在佛堂前与爸爸的牌位前上香。现在,长条桌上两处都供着芝兰与茉莉花。檀香的气息,薰得这幢优优的屋子,显得格外沉静、冷清。玉姨在爸爸牌位前取下供着的一碟烧酒杨梅,递给云弟说:“你吃吧,吃了爸爸会保佑你身体好、读书聪明。”她又取下佛堂前的两个对我说:“我们也吃,一人一个。”

“没关系吗?”我问。

“天天都是我来供,换上新鲜的。”

“以后天天都给我吃。”云弟说。

“吃多了上火,会流鼻血。”玉姨拿起云弟换下来的衣服说,“我要去做晚饭了,等下你从后院边门到厨房里来吃饭。”

我在爸爸书桌前坐下来,望望靠墙壁排着的书橱,对云弟说:“弟弟,你要用功读书,不要一天到晚只知道玩,这些书将来都归你读。”

“我要念那么多书呀,谁教我呢?我现在才小学三年级。”

“慢慢来,十年以后,你就念大学了。”

“十年好长啊,姊姊,我真不愿呆在家里,阿娘这么凶。”

“她是这种脾气,心肠并不坏,我小时候也被她打过很多次。”

“你不反抗吗?”

“我不反抗,反抗了爸爸生气。我妈死的时候对我说,为了爸爸什么都得忍着点儿。妈就忍了一辈子。”

“可是我不能忍,我是男孩子,我一定要反抗。况且爸爸也死了还忍什么?”他额角上冒起一条青筋,很生气的样子。

“弟弟,你真的恨阿娘吗?”

“她不让我做这样,不让我做那样,昨晚辛辛苦苦捉的萤火虫,统统被她放了,说阿弥陀佛,罪过死了。我今天索性开起苍蝇牢的盖子把苍蝇放了生,她又狠狠地打我,苍蝇不一样是生命吗?”

“你真傻,苍蝇是害虫呀。苍蝇怎么可以放生呢?”

“姊姊,看来我也是这个家里的害虫。”他感慨万千地说。

我不禁噗嗤一声笑了。

我们姊弟俩在书厅里一直呆到天黑,玉姨送来一盏菜油灯,黄豆似的灯花摇摇晃晃的,偌大一幢书厅显得越发优暗陰冷了。我看看佛堂与爸爸的牌位,心里忽然害怕起来,我说:“弟弟,我们出去吧,快吃晚饭了。”

“姊姊,我们到厨房里跟玉姨一起吃,不要在饭厅里吃。”

“不行,还是在饭厅里吃吧,不然阿娘又会骂你的。”

“咳,做人真苦,一点自由没有,我考取了中学一定住在学校不回家。”

“我不为你,暑假也不回家的。”

“可是玉姨好想念你呢。”

“我知道,我也记挂她。弟弟,等我们挣钱以后,把玉姨带在一起,让她享享福。”

“对了,让阿娘一个人在家里当孤老太婆。”

“别这么说,她给你上学,给你做新衣服穿,她也是很疼你的,她打你骂你还不是为了要你好。她自己没有儿子,你长大了也一样要孝顺她。”

“好,姊姊我总归是听你的话的。等我将来大学毕业,当了差事,在杭州盖一幢房子给阿娘住,玉姨呢!跟我住在一起好吗?”

“当然好。”

云弟细细的眼睛笑眯成一条线,我知道他的小心眼中是多么爱玉姨!

二

晚饭以后,大家都在院子里乘凉,阿娘的气也似乎过了,叫玉姨切开一个大西瓜,大家分着吃。云弟是顶喜欢吃西瓜的,啃西瓜一直啃到绿皮,可是今晚他却无津打采的不想吃,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头痛怕冷。阿娘说一定是白天游水受了凉,叫他睡觉。我和玉姨就陪着他上楼去,他躺在床上,就打起哆嗦来。我用被把他包紧,玉姨去熬了一杯姜茶给他喝下去,不一会他又发起烧来,烧得眼睛都红了。阿娘走上来看看说,没关系,出一身汗,明天一早就好了。可是玉姨总不放心,我们一直在他床边陪着。玉姨不时抬头望着墙上爸爸戴一顶白缨军帽,挂着指挥刀的照片,微弱的菜油灯光一晃一晃的,照着她满脸满腹的心事。

“玉姨,你想爸爸吧。”

“嗯,我常常梦到他,有时穿长衫,有时穿这一身军装。”

“奇怪,我很少梦到爸爸。”

“你在读书,心都放在书本上,我在家里,一天到晚只有想以前的事。”

“别想了,玉姨,过去的事想不完。”

“唔,真的想不完。我想起第一天到你家的情形,大太太把我从绿篷小轿里扶出来,紧紧捏着我的手,我也紧紧捏着她的手,就像她是我的长辈,我的亲人,她一定会对我很好的。”

“我妈对谁都和气,特别对你,你一进门,她就喜欢你了。

她说,可怜好好的女孩子,给人做偏房,还不是为了家里日子不好过。她告诉我你比我只大五岁,虽说辈份不同,却像是姊妹,叫我要格外好好对你。”

“你对我真好,没有大太太和你,我真活不下去。可是大太太去世了,你又都在外面念书,我一个人好冷清,就只有一心带大云云。云云虽说是二太太领的,却一直归我照顾,二太太是不喜欢管孩子的。”

“玉姨,你好心有好报,云弟长大了会孝顺你的。”

“将来的日子怎样谁也料不到。我想等云云大了进城读书以后,我就到庵堂里修行去。”

“别这么想,我那时书念好了,一定接你住在一起。”

“真的?”她眼睛一亮,“你会要我和你做伴?我是个没有读过书的乡下女人,跟着你是个累赘,况且你将来要结婚成家的。”

“无论怎样,我都一样看待你。妈多少次对我说过,说你性情好,心肠好,叫我永远要照顾你。”

“你真好,大小姐。”

“你怎么还这么喊我。再这样叫喊我要生气了。”

“从到你家起就这么喊,改口很难了。”

“叫我美惠吧。”

她笑笑,看看渐渐睡着的云弟,又望了眼爸爸的照片,叹一口气说,“前天是云云的生日,却是你爸爸的忌辰,他不懂,还吵着要穿新衣服,要吃面,又被二太太打了一顿。他的命跟我一样的苦。”

我听了不由得一阵心酸,勉强忍住眼泪说:

“妈妈说,命苦的孩子会有大成就,云弟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都靠你好好带领他了,我是个没有知识的女人,就为这样,二太太才看不起我。”

“别把她放在心上了,她对人就是这么一阵风一阵雨的。

当初爸爸娶你也是她的意思,娶了你又天天给你气受。云弟也是她要领的,领来了却一概不管,统统交给了你,幸亏有你,不然恐怕他早跑了。”

“他有一次跟我说,他受不了这个气,要跑回山里找自己的亲妈,宁可吃甘薯种地。我劝他忍耐点,在这里有书念,只要长大一点,去城里念书就好了。回山里种一辈子的地有什么好呢,他才想开了。他这么点大,心眼儿可多呢。”

阿娘叫用人送上来一包翘胡子仁丹,叫云弟吞下去。告诉玉姨明天别给他吃东西,饿一天准好。

我们听见她敲着拐杖,一步步上楼回自己房里睡觉了。她年纪不满五十,走路却总拿着根拐杖,咯咯咯地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她随便走到哪儿,都是一个人,拐杖的声音那么单调,她的影子也是那么孤独。我时常望着她的背影发愣。她的背脊厚厚的,可是已显得有点驼,像是负荷着很重的担子。想起幼年时看她苗条的身材,雪白的皮肤,走起路来很有风姿的样子,现在竟像换了一个人。她永远不再年轻了,也不再像爸爸在世时那么威风,那么幸福了。她虽曾使我母亲半生咽下眼泪,郁郁而终;她也曾使我刻骨铭心地恨过她;但现在,这一份恨却随着岁月的飞逝而逐渐消失。相反的,随着她的老去而对她渐生怜悯之情。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却硬撑着要保持她的威风,人人敬而远之,连她要当作自己儿子的云弟对她也无丝毫依恋。我忽然感到一阵悲哀,由于这个家的离散而感到悲哀。我想象有一天地老了,走不动了,躺在床上哼,云弟带着玉姨过着母子相依的幸福日子,我又远在异方。她岂不是孤孤单单,无声无息地死去?

她那敲着单调声音的拐杖落在床边,连拾都没有人替她拾……想到这里,我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在想什么?”玉姨问我。

“想阿娘。”

“你想她干什么?”

“刚才听到她爬楼梯的声音,好像很吃力的样子。”

“她再吃力也不要人扶的。”

“其实她要是对你好一点,你是会好好照顾她的。”

“她也没什么对我不好,自从你爸爸死后,她倒是从不用猫逮耗子似的眼光看我了。她只是时时在说话里透露一种意思,我一听到她那样的口气,就止不住心酸。”

“她透露的什么意思?”

她迟疑了一下,慢悠悠地说:“她要我回娘家,不必在你们家守下去了。她还叫五叔婆问过我,给我三十亩田,五两金子,叫我回娘家,好好再嫁个人,说我没男没女年纪轻轻的,何苦在这里守寡。”

我听了暗暗一惊,呆了好一阵子,心里也不由的在想,玉姨这么年轻,何苦为爸守一辈子,阿娘这意思又未始不对。只是以我与玉姨的感情,和她对云弟的这份爱,我又何忍说这话。我若是也说出这意思,该叫她多伤心。于是我望着她惨淡的神情,好半天才说:

“阿娘倒也没什么坏心意,只是我知道你是无论如何不会的,我和云弟也舍不得你。”

“不知怎么的,我就是舍不得他,从他一岁抱来起,就一直是我带的。你爸爸还说他像我,就像是我生的,你妈也叫我好好抚养他,就当自己亲生的一样。说也奇怪,云云小时候,每回我抱着他在你爸爸面前玩的时候,我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下垂的眉梢略微抬了一下。眼角露出点笑意。

“什么感觉?”

“就好像他是云云和我两个人的爸爸。”

“你觉得我爸爸像是你爸爸?”我吃惊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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