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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十字铺 · 作者:佚名 · 字数:6,088 · 2026-10-09 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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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

关家世代书香,祖上每一辈中好歹都有人做官,做不小的官,在枞阳算得上第一大户。城西一大片一大片房子都是季云家族的房产。到了季云爷爷那一辈,开始有人出来经商。枞阳靠长江,最好的生意便是搞运输。发展到季云五叔手里,创办了垄断枞阳船运许多年的益生轮船公司。益生轮船公司在安徽境内的长江流域声名赫赫。季云每次去南京,或是从南京回到老家,都是坐祖上留下来的那艘特制的大拖船。大拖船早在季云祖父做官时就做好了,那实际上是一座水上活动的房屋,有好几个舱房,到时候挂在任何一艘益生轮船公司的拖轮后面就行。苏菲亚的一封加急电报打乱了原订计划。原订的那船正在装货,有一批货还在路上,最快也得明天晚上才能正式开船。开船后,经过芜湖,有一批货得卸,还得装。苏菲亚的加急电报搅得季云手足无措,心烦意乱找士新商量。士新说:“你和姬小姐,时吵时好,好不容易这次回到枞阳,风调雨顺,你这么急急地赶回南京,那不是找架吵吗?”“既然是加急电报,一定是什么要紧的事了?”“是要紧事,等你赶得去,也来不及。”“真正糟糕,真正糟糕。”季云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走方步。士新看他急成这腔调,暗暗好笑。士新在季云家已住了两天。这次是他有了工作以后第一次回乡探亲。以往回乡,他只是个穷学生,空手来,空手去。家有老母,父亲早死了,弟妹也不敢多读书,攒下来的钱都投资在士新一人身上。这次不同了,首先是服饰焕然一新,邻居见了他,人虽然还认识,却不敢再唤他的小名。士新不仅尽孝为老母亲买了三两人参,弟弟妹妹也各送了一段极考究的衣料。老母亲打听了人参的价格,心痛得一晚上不能睡觉,大清早叫醒了儿子,横关照竖叮咛,钱要省着用,留着点钱将来好娶媳妇。弟弟妹妹知道哥哥如今和关家的少爷是朋友,称兄道弟,来去同行,在南京又是一起住的,羡慕得不得了。妹妹是女孩,只在心里羡慕,弟弟却吵着要哥哥带他去关家见识见识。从关家参观回来,士新的弟弟戴着一副跟哥哥讨来的墨镜,俨然也成了枞阳的一尊人物。“士新,你说苏菲亚到底会不会有什么事?”季云心里仍然放不下那封加急电报,屁股刚挨上客房中的红木椅子,又站起来,“你估计估计看,会,会是什么事?”“你急成这样何苦,难怪姬小姐心里要不高兴,也难怪要说你是看上苏菲亚了。”“我看上苏菲亚?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季云不由笑了,“看上苏菲亚,这也太滑稽了。”“苏菲亚有什么好的,也是见了鬼,这么多男人会喜欢她。听说,听说——”士新看看季云的表情,暗暗一笑,不往下说。季云若有所思,说:“你别听人瞎讲。”“我听谁瞎讲了?”“那都是胡说八道。”士新忍不住做了个怪表情,正好落在季云眼里。季云说:“真的,真的是胡说八道。”士新脸上的表情并不意味他已经相信季云的否定语。季云又说:“不过,这女人,是有些味道。”“有什么味道?”季云心里仍然急,脸上出现的神秘微笑维持不了多少时间,他无心和士新斗嘴,突然想透地说:“是呀,急也没用,最快也得明天晚上,就明天晚上吧。”“明天真走?”“当然走!”

2

船是在黄昏时分出发的,关家祖传的那只大拖船像个大箱子似的,挂在整个船队的最后。领先的小火轮汽笛不时拉响,噪声极大地向东驶去。季云和士新站在极窄的甲板上,等姬小姐出来欣赏落日。姬小姐迟迟不露面,季云有些不耐烦,到她舱里去请,总算请出来了,西边天上只剩下大块大块的红云。“叫你快些,快些,”季云一身西装,江风中精神抖擞地站着,望着天边红云,不无惋惜叹气,“唉,这落日,说下去就下去了。”因为提早走了两天,姬小姐走得太匆忙,心里一肚子不痛快。季云主意一定,立即派仆人去姬家通知。姬小姐接到通知莫名其妙,先派了人来问为什么要提前走,紧接着又亲自赶到关家。她是未过门的媳妇,虽然在南京念大学并且算是新派,进了关家也不敢吵不敢闹。倒是季云先声夺人,口口声声说自己要先走,她若不想提前的话,随她以后什么时间去南京。姬小姐不知道季云内心藏着秘密,只觉得他的变卦似乎不讲理。既然是三人结伴回枞阳,当然也应该是三人一同去南京。碍着关家长辈的面子,姬小姐忍了又忍,做出服从的样子,悻悻地回家收拾行李,在自家家里大发小姐脾气。姬小姐在枞阳老家只有一位继母,哥哥已成家立业,继母和嫂子为了南山先生一向最宠姬小姐,也不敢惹她。天说黑就黑,尽管月亮很快就升上来。江面上风大,小火轮的噪声也大,三人便到姬小姐舱里说话。姬小姐的舱是特制拖船中最宽敞的地方。当年有一位很大的京官在这舱房里住过,因此,关氏家族有许多年坐这船时,轻易都不住这间舱房。民国以后,关氏子孙也顾不上什么祖训,谁有钱谁有权势,谁就敢住。季云在关氏家族中,属于长房嫡系,创办益生轮船公司的五叔是季云父亲的二弟。五叔是大排行,季云实际上只有一个嫡亲叔叔。“当年的京官,就在这舱里,说明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姬小姐坐在那张烟榻一般的床上,“我住这又怎么了,你五叔的意思,倒好像是给了我多大的面子。”“珠儿,这你就不知道了。那京官住这舱时,自然算不了什么,关键是后来的官做大了,你知道他是谁?”姬小姐没兴趣猜。士新连续报了几个名人,季云不断摇头。猜了半天谜,终于让士新猜到了。士新说:“那是了不起,这家伙后来做过两江总督。”姬小姐说:“两江总督有什么稀奇。有一次,一个什么王爷的,来求我爸爸写字,人长得就跟猴子似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士新说:“你看你看,姬小姐这口气,什么两江总督,什么王爷,都不放在眼里。”“本来就没什么了不起嘛。”三个人有说有笑,时间不知不觉在流逝。忽然间船速似乎减缓了,小火轮的噪声反而增大。“怎么回事?”季云看了看黑洞洞的舱外,朝舱门口走去,出了舱,发现船离岸极近,不远处是个码头,亮着几盏灯。“这是怎么回事,船好像要停,”他将头再一次探进舱门,说,“干吗在这停?”士新和姬小姐更觉得奇怪。“我去问问怎么回事,”季云嘀咕了一句,脸上的表情显而易见地不高兴和焦急。士新和姬小姐也跟着走出舱门,上了甲板。季云立在船头上大叫。船队正在靠岸,小火轮的噪声震耳欲聋。震耳欲聋的机器声戛然而止,季云的大叫孤立无援,江面上有风,有月亮留下的痕迹。季云忍不住又一次大叫。船队停稳了,有几条黑影子往岸上跳,匆匆弯下腰系缆绳,叽叽咕咕说着什么。一条黑影子在季云的叫喊声中慢慢吞吞走过来。“喂,怎么了,干吗停船?”黑影子跳上季云他们的那条拖船,一边回答季云的询问,一边把缆绳往岸上扔,然后纵身跳上岸,把缆绳系牢。“云少爷,不要发火,不要发火。”黑影子说了几句,见季云勃然大怒,连忙讨饶。“阿三,你们搞什么名堂,说好只是在芜湖停一下。这倒好,刚开了这一会船,船就停了,而且要过夜,简直岂有此理。”“云少爷不发火,不发火。”“我发火,我发火,这是你们逼的。”又过来几个黑影子。七嘴八舌说不停。“云少爷,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前面的那条水路,深更半夜的,实在不敢走。这满船的货,又是少爷又是小姐的,万一遇上强盗,小的们担当不起。”“这条路就算是白天走,都不敢说保险。”“小的们性命算不了什么,毕竟也是有老有小。请云少爷体谅体谅我们吧。”七嘴八舌搅得季云心乱,叹气说:“我也不是要逼你们,实在是有急事。早知如此,那又何必在这过夜呢,索性在枞阳多好。”岸上的黑影子听出季云的话有了商量余地,众口同声地说江上强盗如何厉害。益生轮船公司不止一次和强盗遭遇过。黑影子中有一位曾在强盗窝里押过三天,说起强盗的所作所为,有声有色,吓得姬小姐心惊肉跳。“季云,何苦那么急呢,耽误就耽误是了,早一天迟一天不是一回事么。”加急电报是瞒着姬小姐的,她觉得季云的着急有些过分。季云恨得直摇头,事到如今,知道再坚持也没用。阿三再次跳上拖船,将跳板放好,等拖船上的三个人各自回舱里取了些东西,扶他们上岸进客店过夜。那是家又脏又小的客店,紧靠着江边,居然灯火通明。阿三将三位带进去。按捺不住一股得意劲,高声招呼。跑堂的屁颠颠地出来,笑容可掬地便往房间里迎。过道里站着两位花枝招展的女人,眼睛直溜溜看季云和士新,又不服气地上下打量姬小姐。姬小姐叫她们看得有些恼火,狠狠白了一眼,头一昂,率先进了房间。房间里的布置实在简陋,门口放着个木制脸盆架,脸盆架上的黄铜脸盆东凸一块西凹一块。床是一张竹榻,手按上去便叽叽嘎嘎地唱歌。姬小姐一脸的不满意不高兴,猛回头,看见季云和士新站门口往过道上张望,一边望,季云一边冲士新不怀好意地笑。士新有些走神,以致姬小姐走到他面前都没察觉,“有什么好看的?”士新的神依然不曾回来,喃喃地说:“这两个是妓女,这两个是妓女。”季云大笑,说:“轻一点,轻一点,当心给人家听到。”姬小姐冷笑了一下,只当什么也没听见,正色说:“这怎么住,脏死了,我想那竹榻一定有臭虫。”跑堂的发急了,一跺脚:“这位小姐说的,本店的卫生,本店的卫生,”卫生这词在当时还是个新字眼,跑堂的想只要能用上这词,准保吓三位客人一跳,“臭虫是没有的,不信,三位住几天就知道了。小姐的这间,专住女客,一定卫生,一定卫生。”姬小姐执意不肯在客店住。跑堂的耍了半天嘴皮,发急说:“两位先生也是的,若你们做主住下了,小姐还能不乖乖地听你们的话。这世道也是,不过念了几天洋书,男子汉大丈夫的,让个小姐捏在手心上,要方就方,要圆就圆。”眼看着生意做不成,跑堂的索性放下脸来。士新不服气地要吵架,季云拉住说:“算了,也不早了,和他斗什么气。”转身问阿三附近还有没有其他的客店。阿三哭丧着脸摇头,跑堂的在一旁冷笑做表情,那意思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店的得意。两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卖笑女子翩翩过来,和姬小姐互相敌意地对望,然后赤裸裸地和跑堂的打情骂俏说下流话。那话实在脏得不入耳,好像故意要让听的人难堪,季云听不下去,有些不耐烦地要姬小姐拿主意。

3

那天晚上最后定下来还是回船上住。船上的条件并不比客店差。三个人经过一番折腾,瞌睡也吓跑了,回到船上,又尽情说笑一气。季云心里放不下那封加急电报,照样说,照样笑,等到真正躺下来睡觉,翻来覆去,叹不完的气。士新知道他是在惦记苏菲亚,怕隔壁的姬小姐听见,轻声说:“季云,都说了多少遍,事到如今,你急也没用。”季云说:“我倒不是急,只是觉得老天爷故意要和我作对。苏菲亚一定是什么急事,要不然,也用不着拍什么加急电报。”士新说:“女人的事,难说。”季云听了,笑出声,士新问他干吗笑。季云依然轻声说:“你怎么知道女人的事难说?”士新不做声,季云又说:“你跟女人打过什么交道?”在士新面前,季云一向以情场老手自居,士新知道他和许多女人睡过觉。士新一直怀疑季云和苏菲亚的关系并不像他自称的那么纯洁。这一夜,士新也没睡好,刚合眼,脑子里便出现客店里见过的两位卖笑女子,肆无忌惮地笑着不肯离去。他的确没什么和女人打交道的经历,所积累的经验,不过是知道新派恋爱小说中的一些细节。除了自己的妹妹,姬小姐是他生活中接触最多的青年女子。他静静地躺在那儿,也许是因为姬小姐就睡在隔壁的缘故,他情不自禁地拿姬小姐和自己妹妹比较,和苏菲亚比,和客店里两位花枝招展的卖笑女子比,隐隐约约,他又回到雷鸣一当年被刺的现场,一切都因为模糊反而变得逐渐清晰,姬小姐像一棵被锯断的树,被锯断的树重重砸在他怀里,重重的,不让人喘气,柔软的抽筋的手紧紧箍着他的腰,他乘机搂她,他乘机,姬小姐耳朵上软软的金黄色的寒毛一根根都竖在那,竖在那,有节奏地跳动着。士新显然是睡着了,迷迷糊糊的,带着点羞愧。季云低声把他叫醒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士新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梦中的情景依然恍惚。季云说:“士新,我当你没睡着呢,你人老动,老动。”季云又说:“我在想,到了芜湖,索性坐汽车回南京怎么样。这样可以快一点。要不然,我一个人先坐汽车走。老这么瞒着珠儿也不是事,我想,干脆告诉她算了。”“告诉她了,还不又要吵,”士新因为是压低了嗓子说的,仿佛一口痰堵在喉咙口,沙沙的,声音有些变,“太平一点算了,别折腾,季云,听我一句,别折腾了。”呵欠接二连三地打,黑暗中季云尽管看不真切,有些过意不去,抱歉说:“你睡吧,睡吧,不早了。”天亮了,士新和季云睡得正香,姬小姐在舱门口叫他们出去看日出。季云赖在被窝里不肯出去,士新禁不住姬小姐一再叫唤,穿了衣服,匆匆用毛巾揉了揉眼角,和姬小姐一起走上甲板。江面上雾大风大,东方已经红成一片,鸭蛋黄一般的旭日露出了半张脸,大半张脸,腾地一跳,圆圆的太阳悬在茫茫的江面上,犹如一幅凝聚的画。姬小姐脸被映红了,人冷得缩紧了脖子。士新问姬小姐是不是有些冷,姬小姐笑而不答,头昂了昂,又继续缩在那。士新说:“我给你取衣服去。”姬小姐不让他去,说日出看一会就行了。到处都有风,士新找不到一处可以避风的场所。姬小姐说:“你别烦神了,走,我们去把季云赶起来,这懒鬼。”太阳越升越高,季云爬起来,最关心的就是船为什么还不开。走上甲板,大声唤阿三过来问话。阿三垂头丧气地回答,说开小火轮的还没回来。季云忍不住又大怒,问开小火轮的哪儿去了。阿三认倒霉地劝季云不要发火,跳上岸,向昨日去过的那家客店走去,不一会,把人带了出来,慢吞吞地往这边走。那开小火轮的依依不舍回头,阿三不住地拉他催他。季云和士新几乎同时想起了客店里那两位花枝招展的卖笑女子,两人又好气又好笑地对望望,会心一笑,摇摇头。船又开了,开出不久,便碰到新的麻烦。一艘武装的大木船横在江中,鸣枪,要他们把船停下来。大家只当是大白天遇到了土匪,一阵恐慌。船驶近了,才知道是碰到了大兵。大兵不由分说,命令船跟他们走,很快便停在江面的一简易码头上。季云和全船人员一同到了司令部,司令部就一位副官,见了季云,敬了个礼,然后庄严宣布,要征用他们的船。“我们,我们这是商船,”季云连忙争辩,“你们不能不讲理。”副官说:“对不起,军令如山倒,兄弟的任务,是将这批军用物资运往南京。”“你们最大的官儿在哪儿,我得见他,”季云心里一阵烦,想发火,克制住了。那副官看见季云有些来头,也不敢得罪他,不软不硬地说:“这儿暂时由我做主,军命在身,兄弟也是迫不得已。”季云忍了一会,待心情平静下来,突然掏出苏菲亚拍给他的加急电报:“你看,我们实在是有急事。”季云的举动使士新和姬小姐大出意外,士新首先想到的是姬小姐肯定生气,姬小姐怔了怔,明白了那电报是怎么回事以后,嘴角边流过一丝苦笑,头一拧,牙齿咬住了嘴唇,作深呼吸。“唉,实在对不起,对不起了,”副官研究了一会电报,“不过,我看问题不大,到了芜湖,我负责安排汽车,送你们去南京。如今兵荒马乱,你们的船,由我们护送,实在是见了土匪也不怕了。”这边在谈话,那边船上的货已被卸下,开始装军用物资。军用物资是大包大包的服装和整匹的布料。事情明摆着没什么商量余地,季云紧皱眉头,姬小姐一脸不高兴,士新和副官不动声色地互相打量对方,一时间,大家都不说话。副官的手下忽然跑进来回话,说船已装得差不多了。副官说:“那好哇,走,去看看。”一行人都往江边去。季云走到姬小姐身边,姬小姐冷笑说:“难怪你这么急,难怪!”季云想解释,姬小姐快步向前走,将季云甩在后面,硬忍着不让眼泪淌下来,忍了一会,故意和士新大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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