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好几分钟,妈妈还是没能站起来。乌娜火急火燎地去叫来了爸爸。爸爸什么也没说,把妈妈抱上汽车就往医院疾驶而去。一位医生说,需要对妈妈作一次全面彻底的检查,因此她得留院观察几天。
以后的日子里,每天爸爸都和孩子们到医院去探望妈妈。大家围坐在妈妈的病床前,安慰着她。妈妈总是说:“这是怎么啦,我很不对劲儿吗?不久于人世了吗?”
又过了一个星期,爸爸来到孩子们中间,神色凝重地说,他刚才和医院通了电话,明天他就去医院把妈妈接回家来。
“她的病好了吗?”乌娜紧张地看着爸爸。
“到我跟前来,孩子们。”爸爸把三个儿女搂在自己的胸前,说道:“没有,你们的妈妈没有康复,她已经不可能康复了。”
爸爸是独自开车去医院的。他请求孩子们在家里待着。他说他要和医生详谈,时间会拖得很久。
汽车终于驶到家门口了,妈妈在车窗旁向大家摇手致意。她没能自己下车,爸爸打开车门,把她从车上抱下来,一直把她抱到卧室的床上。
妈妈非常虚弱,她已经寸步难行,不得不终日卧床。吃东西也很艰难,吞下两勺子稀饭都会让她精疲力竭,事后要睡上好一阵子。事实上她终日昏睡。
对于全家人来说,日子变得如同铅块一样沉重。大家踮着脚尖轻轻地走动,家里早就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每天孩子们进卧室探视妈妈两次,每次只有几分钟。这是他们和爸爸约定好了的,因为就是这样短暂的探望也让妈妈吃不消。每当她看到孩子们中的一个坐到她的病榻前时,脸上都会漾起笑意,但是还没能说上几句话,她就无法再睁开眼睛了。
每个走进卧室的人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竭力保持冷静,说一些连自己都难以相信的话,如“你马上就会好起来的”“医生会有办法的”等等。这时妈妈总是点点头,脸上露出微笑,而大家只有拼命克制自己,才能不失声号啕。
“你能够恢复过来吗,妈妈?”有一回乌娜忍不住这样问道。
“我不知道,乌娜,我真的不知道。我的情况看来很不好。”
“什么叫很不好?”
“我有可能会死,我的小心肝。我可能很快永远永远地离开你们。”
“你不能,妈妈,你不能,我需要你。”
“我知道,乌娜,我也需要你呀,可是我实在太累太累了。”
“有那么多医生,有那么多药品,总有一个医生或某种药品能够帮助你的,相信我,妈妈。”
“没用了,我已经病入膏肓了。你想想,乌娜,不仅我需要你,还有爸爸、卡勒尔和保罗也都需要你。我死以后你要坚强,还有三个男人要你帮助,你应该代替你的妈妈。”
“我不是妈妈,我自己需要妈妈!”
“我懂,乌娜,我真的想留在你身边,想一辈子和你厮守在一起啊,可是我不得不走了,不得不永远离开你了。可是你要明白,乌娜,我是多么地幸运啊,因为我有过你这样的好女儿,来吧,抱抱我吧,我的小心肝。”
“你不能走啊,妈妈!”
“我知道,可是……”
妈妈的眼睛闭上了。她本想伸出双手抱抱乌娜,可是在接触到乌娜的手臂以前,她又睡着了。
乌娜快步走了出去,冲进了自己的房间,她一头扎在床上,哭啊哭啊,泪水打湿了枕头。卡勒尔走了进来。他一言不发坐在乌娜床边,兄妹俩一起哭泣。过了一阵子卡勒尔站了起来。“怎么会这样啊,乌娜,怎么会这样啊!”说完,他离开了乌娜的房间。
《葬礼前后》
一个月后,一个星期五的清晨,爸爸走进乌娜的房间,坐在她的床边,俯下身抱住她说道:“昨天夜里妈妈去了。”
“去了?去了哪里?”乌娜急急地问,“妈妈一点都不能走啊。”
乌娜瞧着爸爸的脸,没等到回答就明白过来了。她失声痛哭,爸爸把她搂在臂弯里,抱头痛哭一场,然后父女俩来到卡勒尔和保罗的房间,叫醒他们,告知妈妈已经和大家永别的噩耗。
兄妹三个提出要看一眼妈妈的遗容,要亲吻她和抚摸她。然而爸爸没有答应。“她已经走了,”爸爸抽泣着说,“躺在床上的已经不是她,请你们无论如何要相信我。”
这是一个可怕之极的日子,兄妹们遵照爸爸的嘱咐待在房间里。爸爸不时地来到他们中间,送上可可茶或面包。可是谁还有胃口吃东西呢。
爸爸不停地打电话。九点钟,家庭医生施罗特博士来了。他神色凝重地和每个人握了手,表达了他的痛悼之意,然后在爸爸的陪同下走进卧室。为了开具死亡证书,他必须亲见妈妈的遗体。医生走了以后,爸爸请兄妹三个来到客厅。“马上就要来人把妈妈接走了,”然后他又自我纠正道:“我是说接走遗体。”
乌娜泪如泉涌。
“我也不想这样,”爸爸说道,“我想让你们的妈妈在家里再待一夜,可是施罗特医生说,这是法律上不允许的。她的遗体今天就得送到停灵所去,这是规定。”
“那无论如何我们要再见亲爱的妈妈一眼!”保罗说道。可是爸爸摇摇头说:“请别这样,保罗,留在你们记忆中的妈妈应该是鲜活的,而不是死去的。”
围坐在桌边的人互不相视,各人盯着面前的桌面,泪飞如雨,哽咽难言。
下午来了一辆黑色的车子,车上下来两个男子,径自走进家门,在爸爸的引导下来到卧室。几分钟以后他们抬着一付担架从室内走出,担架上躺着用雪白的床单蒙着的妈妈的遗体。走过门廊的时候抬担架者立住了脚,问大伙是否要再看一眼遗容。孩子们望望痛苦而拒绝的爸爸的眼神,一个个默然无语。担架出去了,黑色灵车启动了,大家手扶着窗户,目送远去的灵车,直到它消失不见。
“你们得帮帮忙了,”爸爸说,“要打许多电话,要写许多讣告信。得把噩耗告知所有的亲友。”
接下来的两天中,全家人都在为讣告信而忙碌。
第三天,当全家人坐在客厅里翻检老照片时,又看到妈妈那灿烂的笑容。就在这时,一声脆响传来,似乎是妈妈在厨房里打碎了一只碗碟。那声音真真切切地,大家都惊住了。
大伙儿默不作声,小心翼翼地走进厨房。这里什么也没发生,没有打碎的碗碟,也没有妈妈的身影。大家来到卫生间察看时,发现地上一地碎玻璃,是妈妈喜爱的化妆镜从墙上跌落下来了,可是并没有人进过卫生间啊。
这面镜子也是乌娜的爱物。镜身弯弯,玲珑可爱,对着它可以做各式各样的鬼脸。如今它成了碎片散落在瓷砖上。这种情况让大家惊住了,爸爸一声不响蹲下来,小心地拣拾起每一块碎片。
这天下午乌娜的好友玛尔莲娜来了。乌娜打开门,一眼就看出玛尔莲娜已经知情。
“我是来给你送家庭作业的。”玛尔莲娜边说边打量着乌娜的脸。
“太谢谢你了,请进吧!”乌娜说。
两人默默无语地进了房间,突然,两人同时抱住对方,失声痛哭起来。
“我可以想像,假如死去的是我的妈妈……”说到这里,她突然打住了,两人搂着,哭声更响。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呢?往后情况会怎么样?”玛尔莲娜问道。
“我也不知道。”
“还去上学吗?”
“上学?那是当然。只要能去我马上就去。”
玛尔莲娜点点头。
“说说你怎么样。”乌娜道。
“我还能怎么样,哭呗,想你呗。”
“你来参加我妈妈的葬礼吗?”
“当然,不光我,我父母也会来,所有的人都会来。”
一个小时以后两个好朋友才分手。这一个小时中,她俩没有再提及家庭作业的事。
一个礼拜以后是葬礼。前来参加者络绎不绝。来人把献给逝者的鲜花摆放在墓上,很快,墓地就成了一座鲜花的山丘。参加葬礼的人满面悲戚。透过花丘,大家仿佛看到了由六个大汉用绳索小心翼翼放进墓坑里的木制棺材,棺材里躺着的人,活着的时候终日笑容可掬,让人如沐春风,如今却冰冰冷冷,再不能作声。乌娜一直到此刻还不能理解所发生的事情。亲朋好友们在一旁等着能有机会与爸爸、卡勒尔、保罗及乌娜谈谈,这是顶糟糕的事情,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换一拨人又被勾了出来,此情此景何人能堪呢。
当爸爸发现孩子们的眼睛已经哭肿以后,就说道:“你们还是先回去吧,把水烧上,把吃的准备好。”
亲友们从墓地回到家以后,稍稍吃喝了一些。有一些远道而来的亲戚要在这里过一夜,这下子,卡勒尔、保罗和乌娜够忙乎的了。邻居特维尔夫人忙着照应,玛尔莲娜始终没离开乌娜。
客厅里,爸爸放起了妈妈撰写、拍摄并亲自担任解说的一部影片,这是关于一位女画家的传记片。当妈妈的话音响起来的时候,大厅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大家都屏息静气地聆听着妈妈的声音。乌娜闭上了泪水婆娑的双眼。妈妈的身影出现了,她在笑。
影片结束了好一阵子,客厅里还是鸦雀无声。慢慢地才有人开始小声地交谈……
《以泪洗面的日子》
家里一切都变了。
再没有妈妈亲手烹调的精美菜肴了。现在下厨的是爸爸。每个礼拜他做两次意大利通心粉加番茄酱。这曾经是乌娜最喜欢吃的,可现在不要说吃,就是连闻一闻都会反胃了。
其他的日子就吃蔬菜色拉、煎肉片外加面包。爸爸把这称作法式风味,可是保罗认为,法国人绝对咽不下如此难吃的东西。
烹调的时候爸爸总是忘东忘西,不是忘了放盐,就是忘了加佐料,有时煮马铃薯竟然忘了放水。
有一天四个人正在起居室里等饭吃,突然保罗说道:“怎么搞的?气味有些不对。”卡勒尔扬起头嗅了嗅,马上说道:“你的表述不具体不准确。不是有些不对,而是一股焦煳味!”
“我的玫瑰卷心菜呀!”爸爸惊呼一声。大家伙儿赶紧跑进厨房。爸爸直接用手去揭锅盖,手指被烫起了泡。卡勒尔用一块抹布包着,把锅盖高高地拎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锅子里的两颗玫瑰卷心菜发出耀眼的红光,比真正的红玫瑰还要艳丽生动。然而开放的时间只有两秒钟,紧接着就成了土灰色,成了一堆灰烬。
“太美了!”乌娜叫了起来,“比妈妈墓地的花还要美!”
“是啊。”保罗说道,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锅底的灰烬。爸爸也喃喃地说:“不可思议,美得就像画家的杰作一样。”一会儿他又补充道:“你们的妈妈也这样美丽过,不是吗?”
保罗只是说:“这就是它为什么叫玫瑰卷心菜的缘故了。它比一切的玫瑰都要瑰丽,假如烹调的时候忘记放水的话。”
“瞎扯,”卡勒尔说道,“由于盖子盖紧了,高温之下锅子里出现了真空状态,卷心菜接触不到氧气。当我揭开锅盖,大量的氧气涌入,就出现了猛烈快速的燃烧,也就出现了那短暂的美丽!”
“美丽是美丽呀,可是我们吃什么呢?”乌娜叹道。
家里的一切都变了。
当乌娜问爸爸,到底是她的那双红皮鞋还是皮凉鞋更配百褶裙的时候,爸爸会一连几分钟盯着鞋看,而给不出一个肯定的答复。这样的问题让他这样一个男子汉抓耳挠腮,默然无语。乌娜缠着爸爸反复问个不休的时候,爸爸会茫然地说:“还是去问你妈妈吧!”
乌娜大吃一惊,望着爸爸的脸,她想弄明白爸爸为什么会开这样的玩笑。可是她发现,爸爸也为自己刚才的这句话感到惊恐,他的眼睛迅速地变暗,然后和乌娜拥抱到一起。
对于乌娜来说,最糟糕的感觉不是在白天,而是在晚上上床睡觉以后。
以前都是妈妈坐到乌娜的床边,在她睡前给她朗读点什么。现在这些由爸爸取代了。他想努力比妈妈做得更好,可是还是无法实现。在他的朗读中,最愉悦的故事也变悲伤了,哪怕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到后来朗读者和倾听者都想哭。当他在乌娜的额头上亲一下,说声“晚安”并熄灯离开以后,乌娜才真正地哭开了……
有一天晚上,爸爸离开房间已经好一阵子了,乌娜还在回忆着妈妈的音容笑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这时保罗走了进来,躺在乌娜身边。乌娜竭力不哭出声来,可是抽噎声越来越响,最终变成了号啕。
保罗伸手抚摸着妹妹的面庞,说道:“别哭了,乌娜,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终日哭泣,以泪洗面那是太傻了。妈妈离开了我们,我们大家都很悲伤,可也不能总是这样下去呀。”
“我不想让妈妈走,”乌娜的泪珠从面颊上滚落,“我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妈妈就这样一去不回了。我知道她死了,可我就是无法接受。”
“我就能接受吗?”保罗说道。
“假如这时门铃响了,妈妈出现在门口,”乌娜说道,“知道吗,我根本就不会感到惊奇。妈妈是死了,这我知道,可是对我来说她是活着的,懂吗?”
“谁说不是呢?”保罗道,“如果妈妈这时走进房间,我会迎上去说:哈罗,妈妈!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妈妈会对我说:别胡说八道了,保罗!”
乌娜撑起身子,泪眼望着房门说道:“妈妈没有进来,我盯着门呢,妈妈没有进来。”
“是啊,妈妈到另外一个世界里去了,一个我们谁也不了解的世界。也许她现在生活在另一个国度,一个人们把它叫做天堂的地方。当然,也有人把它称为飘渺之乡。它就像宇宙一样无边无际,也有星球在运转,边转边发出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无法听到的音乐。可是妈妈能听到,还有爷爷、奶奶以及到了那边的人都能听到。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妙不可言的场所,乌娜,到现在为止,去那边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可是妈妈为什么不回来呢,既然她是那么爱我们?”乌娜问道,“你说那边妙不可言,那为什么她独自待在那边而把我们撇在这里,为什么要离我们而去?”
“她不想主动离开我们,”保罗说,“她不是自觉自愿地离我们而去的,这个你知道,乌娜。我也无法解释所有的问题,许多事情我也弄不明白。可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你没有失去妈妈。你只要想念她,就能见到她的笑脸,就能和她交谈。假如你不知道该穿哪双鞋的时候,你只要想起她,你就会知道,她给你提出了什么建议。乌娜,再不要终日以泪洗面了,跟妈妈交谈吧,你会听到她的忠告,请相信我,乌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