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人中选了又选,按照一个体面男子所有的谨慎处,总是把最好的一个放在手边,又另
外同那些不十分中意的女子保持一种最好友谊的亲切。他自己以为这样可以得到许多女子
的欢喜,却因此总没有一个女子变成他的唯一情人。过了一 些日子,看看一些女人通通从
别一个热情的追求中,随到别人走去了,一些新来女子代替了那些从前的人,这美男子就
仍然在那原有的地位上,过着并不觉得颓唐的日子。他对于他自己的处置总是非常满意,
因为一点天赋的长处,一个美男子的必需种种,在他全不缺少。因为有这美德,所以这个
人,就矜持起来,在新的日子中用理知同骄傲很快乐的生活下去。看到一个熟人,同什么
人已经定下了契约,来告给他时,自信力极强的男子,自然在心上小小受了打击,感到一
点怅惘,一种虚荣的损失,对于自己平时行为稍稍追悔。可是,过一会儿,他就想到一种
发笑的机会了,“这样女子是只配同这样男子在一处过活的!”他就笑了。他为自己打算
得很好,难受总不会长久占据到自己的心中。“她还懂事,知道尽别人爱她,就嫁给别人,
这是好女子,”他把这女子这样嘲笑一会,就又找别的女子谈话喝茶去了。
不过,这样男子是也不可厚非的。这男子还属于××。他要革命,××并不能拒绝一
个这样男子加入,同样正如××不能拒绝另外一些女子加入一样。他做事能干,演戏热心,
工作并不比谁懒惰。他有时也很慷慨,能把一些钱用到别人做不了的事情上去,只要这事
情使他快乐。他有一种侠气,就是看到了不合理的事情,总要去干。一切行为虽都是为的
一 点自私,一点虚荣,但比起一些即或用虚荣也激不起来的人时,这个人是可爱很多的。
在士平先生家,这个有骄骨同年青人的血的陈白,遇到了同样也有相似个性的女角萝。
第一次晤面时,两人皆在心上作一种打算:“这是一个对手,要小心一点。”果然,第二
次两人就照到心上的计划,谈了半天。他们谈到一切事情,互相似乎故意学得年青爽利一
点;非常的坦白,毫无遮拦的讨论,因为按照习惯要这样才算是直率,但同时两个人是明
知道一些坦白的话,说去说来只使人更加糊涂的。不过两人皆不缺少一种吸引对方的外表,
两人皆得屈服到这外表上,所以第三次见面,谈了又谈,互相仿佛非常理解,两人就成为
最好的朋友了。
女角萝的风貌比灵魂容易为××剧团的一切年轻人认识,因为照例年青人的眼睛是光
亮的。自从女角萝一到了大方剧团,一切人皆不用了。原有的女子,在一种小小妒意下过
着日子,她们本来不是一道的,这时也忽然亲热起来了。青年男子呢,人人怀有一种野心,
同时这些人又为这野心害着羞,把欲望隐藏到衣服底下,人人全是那么处置到自己。这些
人,平时对于服饰原是注意的,到后来更极注意,就是因为那野心躲藏的缘故。
看到这些情景,陈白同女角萝都知道。不过陈白是因为知道这事情,为了别的男子妒
嫉,为了报女子的仇,为了虚荣,为了别的同虚荣不甚相远的一些理由,这男子,做出十
分钟情样子,成为女角萝的友谊保护人了。女角萝则很聪明的注意到别人,以及注意到陈
白的外表,谈话的趣味,所以在众人注目下,也十分自然的作着陈白的爱人了。可是因为
各人在心上都还是有一种偏见,这偏见或者就是两人在谈话中太缺少了节制。因为都太聪
明了,一到谈话时,两人都想坦白,又总是觉得对方坦白得好笑,有时还会觉得那是糊涂,
而自己又只好同样糊涂,因此这两人实际上还是只能保持到一种较亲切的友谊。不过两人
似乎皆因为了旁人,故意仿佛接近了一点,因此这恋爱不承认也不行了。
在大方剧团士平先生的指导下,两个人合演了很有几个剧本,这些剧本自然都是入时
的,新鲜而又合乎潮流的。陈白在戏上得到了空前的成功,因为那漂亮身材同漂亮嗓子,
一 说到问题上的激昂奋发情形,许多年青人都觉得陈白不坏,很有一个名角的风度。至于
女角萝,也是同样得到了成功,而又因为本身是女子,所以更受年青人欢迎的。在上海地
方大家是都看厌了影戏,另外文明戏又不屑于去看,大家都懂艺术,懂美,年青学生都订
过一份《良友》杂志,有思想的都看过许多小说新书,因此多情美貌的萝,名字不久便为
各处学校的口号了。大家都欢喜讨论到这女人应当属谁,大家都悬想在导演士平先生与陈
白两人中有一个是女角萝的情人。
大家全是那么按照到所知道的一点点事实,即或是有思想的青年,闲着无事,也还是
把这个事拿来讨论的。因为政治的沉闷,年轻人原是那么无聊寂寞,那么需要说话,萝便
成为这小小集团的焦点了。
使年青人欢喜,从各处地方买了票来到光明剧场看××,为得是看女角萝的动人表演,
女角萝自己是很清楚的。所以当导演士平先生生着气,说是观众不行时,她提出了抗议。
其实这一点,导演士平先生知道也许比起女角萝还要多。他明白女角的力量,因为这中年
人,每次每次看到她在装扮下显出另外一种女人风度时,就总免不了一点眩目,女角萝的
力量,在他个人本身方面就生了一点影响。不过这人是一个绅士,一个懂人情世故太多,
变成了非常谨慎的人,他为了安全,就在一个做叔父的情形下,好好的安顿到自己,所以
从极其敏感的女角萝那一面看来,是也料不到士平先生会爱她的。
××的戏演过后,第二天,萝正在所住舅父家中客厅里,阅读日报所载昨天演戏的报
道。这个与士平相熟的记者,极其夸张的写下了一篇动人的文章,对于××剧本与主角的
成就,观众的情形,无不详细记入。这记者并且在附题上,对于巡警真假不分混乱了全场
的事情,用着特殊惊人的字样,“巡警竟跃上台上去殴打台上角色!”一切全是废话,一
切都近于夸张失实,看到这个,她笑了又笑,到后真是要生气了。
但接着展开了那一张印有昨日××名剧主角相片的画报,看到自己那种明艳照人而又
不失其为英雄的小影,看到士平先生指挥情形,看到陈白,看到那用红色液汁涂到脸上去
的剧艺科学生,昨天的纷乱,重新在眼底现出,她记起台下拍掌声音,记起台下浓浓的空
气,记起自己在第三幕时捏了手枪向厂长作欲放姿势,陈白听到枪声跑来情形,她又重新
笑了。
她看到自己很美丽动人的照相,看了许久,没有离开。
舅父是一个老日本留学生,年纪已经有了四十四岁,因为所学是经济,现在正是海关
作一个职员,这时正预备要去办公,走到客厅中来取皮包。
“萝,昨天你的戏演得怎么样?”
“失败了。士平先生满脸是汗,也不能使观众安静一点。”
这女子在舅父面前故意这样说着,把画报放到一旁去。
这绅士不即离开客厅,说“那么人是很多了”。
“满了座。下星期四还要演一场,舅父你再去看看好不好?”
“我怕坐那两点钟。我想你演的一定比上次我看到的好。
你太会演戏了,又这样美,你是不是出了三次场?”
“可是在第三次我是已经被人枪毙,抬起来游街的。”
“为什么要演这样戏?”
女角萝听到这个问话,以为是舅父同往日一样,又在挑战了,就说,“除了这戏没有
别的可演。”
“你同士平先生在一处,近来思想也越不同了。”
“是不好,还是好?”这女子望到绅士,神气又娇又似乎很认真。
那中年绅士笑着不答,看到报纸已经来了,就取了报纸看,看那演剧纪录,先是站到
不动,到后,微笑着,坐在一 个沙发上去了。
女角萝在舅父面前是早就有了说话习惯的。她看到舅父的生活,感到一种敌视,这敌
视若不是为了中年人的秩序生活而引起的反响,就不知从何而起的。她常常故意来同这中
年绅士为难,因为有这样一个舅父,她才觉得她是有新思想的人物。她从一些书上,以及
所接触的新言行上,找到了一 种做人的道德标准,又从舅父这方面,找到了一个辩论攻击
的对象。她每每同舅父辩论,一面就在心中嘲弄怜惜这个中年绅士,总以为舅父是可怜悯
的。有时她还抱着了一种度世救人伟大的理想,才来同舅父谈文学政治与恋爱,望着舅父
摇摆那有教养的头颅,望着那种为固持所形成的微笑,就更加激起了要挽回这绅士新生的
欲望。这中年舅父,有时为通融这骄傲而美丽的唯一甥女起见,说了几句调和的话时,她
看得出这是舅父有意的作为,却仍然自信这作为也是自己的努力的结果,才能有这点成绩,
使他妥协屈服。
为了这时又动了要感化舅舅的愿心,想了一会找着说话的开端,她说,“舅父,你还
说你是老革命党,为什么就这样… ”那中年人把报纸略略移开一点,“你是说我太顽固
了,是不是?… 你看到这纸上的记载没有?他们说你是唯一的好角。他们这样称赞你,
我真快乐。”
因为先前的话被舅父支吾到另一件事上去了,女人感到不平。舅父是最欢喜狡遁的,
虽然她是欢喜称赞的人,这时可不行!她要在革命题目上说话!她的心是革命的,她的血
是革命的。她把声音提高了一点,“我说舅父不行。你这样不行。”
“要怎么样才行?”
“你想你年轻时做些什么事情?”
“年青时糊涂一点,做糊涂事。”
“就算是糊涂,要改过来,要重新年青,重新做人,舅父是知道的!”
“改!明天改吧,后天又改吧,这就是年青!重新做人,你要我去上台为你当配角,
还是要我去做别的?”
“你当按照你能力去做,国家才能向上。士平先生年纪不是同你差不多吗?你看他多
负责,多可尊敬。舅父,我觉得你那… ”“又是现的,不要说了。士平先生是学戏剧的
人,他就做他的艺术运动,舅舅学经济,难道也应当去导演一个剧本么?”
“学经济何尝不可以革命。”
“怎么办?我听你提出问题来。”
“× 也是学经济的人。”
“× 写小说,不错,这是天才,我看你们做戏做运动都要靠一点儿天才。”
“你说到一边去了,故意这样。”
“那你要怎么讲?试告我,舅舅怎么去做一个新人,我当真是也想同你们一样年青一
点的,舅舅很愿意学学。”
女角萝想了一会,不做声了。因为平时就只觉得舅父不及士平先生可尊敬,可是除了
演戏耐烦以外,士平先生还有什么与舅父不同,要她说来也很为难。若是说舅舅不应当一
个人住这样一栋房子,那么自己住到这里也不该,可是这房子实在也似乎比其他地方便利
清静许多。若说是舅父不读书,那么这更无理由了,因为这中年人对于关税问题,是国内
有数的研究者。(若说舅父不应有绅士习气,则这人也不象比一 个缺少绅士礼貌的人有什
么更不好。)总而言之,她不满意的,不过是舅父的中年人的守秩序重理知生活态度,与
自己对照起来不相称。另外没有什么可言了。因为无话可说,她偷看了一下绅士舅父的脸,
舅父仍然阅看报纸等候回答,从容不迫。这中年人虽然是一个地道绅士,可是中国绅士的
拘迂完全没有。一切都可以同这甥女谈及,生活与男女,只要甥女欢喜,都毫无忌讳可言,
这绅士,实在已经是一个难得的绅士了。
这时想不出什么具体话可言的女角萝,有点害臊,有点生气,因为即或没有什么可说,
舅父安详的态度,总给年青人起一种反感。她见到舅父又在笑了,舅父把画报拿去,看了
又看,望到自己甥女工人装束的扮相,觉得很有趣味,半晌还不放手,萝就说,“舅舅你
学经济,你知道他们纱厂如何虐待女工没有?”问这个话,仿佛就窘倒了这个中年人,所
以说过后自己觉得快乐了,见到舅舅不作声就又说,“我为你们害羞,为绅士学者害羞,
因为知道许多书,却一点不知道书以外是什么天地!权威在一切有身分人手上,从无一个
人注意到那些肮脏人类。我听人说,他们的生活,如何的痛苦,如何的不象人,坐在机器
边做十六点钟工,三角钱一天,黄脸瘦脸每一个人都有一种病,肺病死了一个又是一个……
这些那些过了一些悲惨日子都死了,从无一个人为说一句话,从无一个人注意到他们,我
以为这应当是你们的羞辱!你们能够帮忙说话都不说话,你们那种安详我以为是可羞的!”
那中年人还是保持到长者身分,温和而平静,微微的含笑,一面听着一面点头。对于
这种年轻人的简单责备,他很觉得有趣。他其所以无从动怒,一则是自己的见解不同,二
则还是因为说这个话的是自己同胞姐姐的一个女儿,看到从小孩变成大人,同时还那么美
丽纯洁。他以为这是一种很好的见解,就因为这见解是出于自己的甥女口中,一个女子这
么年纪,仅仅知道人生一点点,能够说出这种天真烂漫同时也是理直气壮的话,实在也很
动人。他一面自然有时候也在心上稍稍惊讶过,因为想不到甥女这种自信力与热忱,会从
那个柔懦无能的姐姐身边培养出来。他看了看画报上相片,又看看坐在那里神气旺盛的甥
女样子,为一种青春的清晨的美所骚乱,望到那神气,忖想得出在这问题上,年轻人还有
无数的话要说,就取了一个父亲对待小孩子的态度,惊讶似的说道:“你从什么地方听到
这些事情?”
她不说从什么地方明白这些,却把问题反问绅士,“我只问,舅父应不应当知道这种
人类可羞的事情?”
这中年男子,心中想就,“人类可羞的事情难道只是这一 点?”但他却答得很好,
“我是也害羞的,因为知道得比你还多。中国的,世界的,都知道一点,不过事情是比害
羞还要紧一点的,就是这个是全部经济组织改造问题,而且这也是已经转入国际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