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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个女剧员的生活 · 作者:佚名 · 字数:5,016 · 2026-10-08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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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许多搬取布景道具的人来往不息,另外一个女角发现了女角萝,走了过来。

这时女角萝正在扮着一种愤怒神情,默诵那女工受审的一幕戏。

“你那样子太… ”她一时找不到恰当的字,她就笑了。

“为什么太… ”

“我说你不象工人。”

“工人难道有样子么?”

“为什么工人就没有工人身分?”

“可是我们是演剧,不得不在群众中抓出一个模范榜样来,你想想,一个被枪毙的女

工人,难道不应当象我这样子… ”“可是,被枪毙的工人,不同的第一是知识,第二是

机会,神气是无关的。”

“我信你的话,我把神气做俗一点,”她站到那木制假纺纱机横轴上,一面表演着一

种不大受教育女子的动作,一面说话,“我这样,我倒以为象极我见到过的一位女工人!”

“你还要改。”

“还要改!这是士平先生的意见!】墒且勒漳悖蛭阃鞘欤庋粤寺穑

俊?

陈白的男角位置是一个技师。这时这技师正停在一个假锅炉旁望到这两个女子扮演,

感到十分趣味。他看到女角萝对于别人意见的虚心接受,记起这人独对自己就总不相下,

从这些事上另外有一种可玩味的幽玄的意义。先是看到两人争持,到后又看到女人容让,

自己象从这另外女人把她征服一 事上,就报了一种小小的仇,所以等到两人在模仿一种女

子动作时,他又说话了。他喊另外那个女子作郁小姐。

“郁小姐,你对于今天剧本有什么意见没有?”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我说你觉得萝— ”

还没有把话说完,萝从那机械上面,轻捷的取着跳跃姿势落下,拉着郁的手走到幕边

人多处去了。望到这少女苗条优美的背影,男角陈白感觉到这时两人扮演的是一剧“恋爱

之战争”。

导演士平抹着汗从那个通到前台的小门处走来,见到陈白一人在此,就问他“萝小姐

往什么地方去了?”萝听到这声音,又走回来了。她仍然又重新爬到那现地方去坐下,好

象是多了一个人就不怕。陈白见了那样子,她因为才从那边过来,听到有人讨论到××第

一幕的事,就问士平先生,是不是第一幕要那几个警察,因为大家正讨论到这件事情,若

是要警察,当假扮警察的从台下跃上去干涉演讲时,是不是会引起维持剧场的警察干涉?

并且这样做戏,当假警察跃上戏台殴打演讲工人时,观众知道了不成其为戏,观众不知道

又难免混乱了全场秩序,所以大家皆觉得先前不注意到这点,临时有点为难了。

士平说,“我同巡警说好了,我们的巡警仍然从下面上去。

只要他们真巡警不生误会,观众在这事上小有混乱是容易解决的。这样小小意外混乱

或者正可以把全剧生动起来,因为这一个剧本是维持在‘动’的一点上。”

这时从地下室又另外来了两个男子,是应当在第一幕出场作为被殴打的工人,在衣袋

里用胶皮套子装上吸满了红色液体的海绵,其中一个一面走来一面正在处置他的“夹袋”。

导演士平见到了,同那个人说,“密司忒吴,警察方面我已经交涉好了,他们仍然从

台下走来,到了上面,你们揪打时小心一点。这第一幕一定非常生动,因为我告给我们的

巡警,先同那真巡警站在一块,到时就从那方面走过来。今天我们的观众秩序不及上次演

争斗为好,可是完全是年青人,完全是学生,萝小姐说的大致不错,会在趣剧上打哈哈的

也一定能在悲剧上流泪,今天这戏第一幕的混乱是必须的。可惜我们找不出代替手枪发声

的东西,我主张买金钱炮,他好象把钱喝杏仁茶去了,说是各处找到了还买不出。我们应

当要一点大声音,譬如……好,汉汉汉汉我想起来了,我要××去买几个电灯泡来。要他

在后面掷,就象枪声了。有血,有声音,有……”面前有一个配角,匆匆的从南端跑到地

下室去,导演见到了,就赶过去拉着那学生,“喊××来,赶快一点。”虽然这样说过,

又象还不放心样子,这个人自己即刻走到地下室找人去了。

在那里,陈白问那个行将被殴打的角色,血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听到说是药水,陈白

就笑了。“这个怎么行?应当用真血,猪血或鸡血,不是很方便么?”

另外一个工人装扮的角色,对于这个提议,表示不能接受,在一旁低档的冷笑。这一

面是这个人对于主角的轻视,一 面还有另外意思在内。这也是一个××剧学院的学生,有

着一副用功过度的大学生的苍白色脸庞,配上一个颀长躯干,平素很少说话,在女人面前

时,则总显着一种矜持神气。这人自从随了××剧团演剧以来,三个月中暗暗地即对××

一剧主角的萝怀着一种热情,因为有种种原因,自己处在一种不利地位上只能保持沉默,

所以毫不为谁所觉到的。但在团体方面,陈白与女角萝的名字,为众人习惯连在一处提及

的已经有了多日,这就是说他们的恋爱已到成了公开的事实。因为这理由,这大学生对于

陈白抱了一种敌忾,也就很久了。照着规矩××男主角,应为陈白扮演,萝所扮演女工之

一,又即是与技师恋爱,所以在全剧组织上其他工人应为此事愤怒,这时节这男子就已经

把所扮的角色身分,装置在自己的灵魂上了。

陈白还在说到关于一切血的事情,听到闭幕的哨子已经发声,几个人才匆匆的向前台

走去。

这时大幕已经垂下,外面还有零碎的拍掌声音可以听到。

许多人都在前台做事情,搬移布景,重新布置工场的门外场景。导演士平各处走动,

象一头长颈花鹿,供给指挥的学生们很有几个侏儒,常常从他那肩胛下冲过去时,如逃阵

的兵卒一样显出可笑的姿态。

两个装扮工人的学生,在布置还未妥当以前,就站到那预定的位置上,并且重新去检

察身旁夹袋的假血,女角萝因为应当在工人被巡警殴打时候才与另外几个女工出场,所其

这时就站在一角看热闹。男角陈白傍到她站了一会,正要说话,又为前台主任请他牵了一

根绳子走到另一端去,所以不大高兴的做着这事,一面望到女角萝这一面,年青女人的柔

软健康的美,激发到这男子的感情,动摇到这男子的灵魂。

许多装扮巡警的也在台上走动,一面演习上台扭打姿势,一面笑着。

台上稀乱八糟,身穿各样衣服的演员们,各自散乱走动,一个律师同一个厂长,正在

帮同抬扛大幅背景,一个女工人又正在为资本家女儿整理头上美丽的鬈发,另外一个工人

却神气泰然坐到边旁一个沙发上,同一个扮演过谐剧中公爵的角色谈天。一切是混杂不分

的,一切调子皆与平常世界不同。

导演士平各处走动,看到这个情形心中很觉得好笑,但还是皱着眉头。他的头已忙昏

了,还没有吃过晚饭!

忙了一会,秩序已经弄好了一点,巡警走了,律师走了,一切人都隐藏到景后去,公

爵好奇似的从幕角露出一个头来,台下观众就有人一面大声喊叫公爵一面拍掌,导演士平

走过去,一把拉着这公爵,拖到后面去了。

哨子吹出急剧的声音,剧场灯光全熄了,两个工人站到预定的木台上,取演讲姿势,

面前围了一群人,约二十五个,还没有启幕,面孔都露出笑容,因为许多角色还是初次上

台来充第一次配角的男女。女角萝本来已到一旁去了,见到一 个听讲女工神气不好,又赶

忙走出来纠正那不恰当的姿态。

第二次哨子响过后,台前大绒幕拉开了,灯光开始把光配和,映照到台上的木堆上面

两个工人用油修饰过的脸孔与下面装扮群众的一些人的神气。

女角萝还一时不及出场,走到较远僻一点的一堆东西方面去坐下了,陈白跟到过来,

露出一种亲昵,这亲昵在平时是必须的东西,而且陈白是自觉用这个武器战胜过不少女子

的。这时情形却引起了女角萝的心上不安,感到不快。

“萝,还没有轮到我们,我们坐一会。”

“可是也还有没有轮到你技师同女工坐在一块儿的时候!”说了这话,女人就想,

“我为什么要说这空话,今天象是这个人特别使我不快乐。”

陈白说,“女工是恋爱技师的。”说了,看了女角萝让出了一点地方了,就坐下去,

心中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高兴了,一定是为一句话伤了她的自尊心,女子照例是在

这方面特别注意的。说得正确一点就是小气。”

过了一会,听到前面演戏的工人,那个苍白脸学生高声的演讲,陈白想说话,就说

“这个人倒象当真可以做工人运动。”

女角萝记着了“穿工人衣不一定就能做工”那句话,讽刺的说道:“谁都不能象你扮

技师那样相称。”

“你这意思是说我象资本家的奴隶,还是… ”“我不是说你象什么,应当说你是… ”

“那我是快乐的,因为我只要不象站在资本家一面的人,我是快乐的。”

“不必快乐吧,”她意思是:“不象一个奴隶也并不能证明女工××会爱你!”

男角陈白也想到这点了,特意固持的说,“我找不出不快乐的理由。”

“但是,假若… ”

陈白勉强的笑了,“不必说,我懂你意思。”

“我想那样聪明的人也不会不懂。”

“你还是不忘记报复,好象意思说:你看不起我女人,你以为你同我好是自然的事,

那吗,我就偏偏不爱你,且要你感到难过… 是不是这样子打算?”

“我知道你自己是顶得意你的聪明的。你正在自己欣喜自己懂女人。你很满意你这一

项学问。”

陈白心想,“或者是这样的,一个男子无论如何比女子总高明一点。”

因为陈白没有把话答应下去,女角萝就猜想自己的话射中了这男子的心,很痛快的笑

了,且同时对于过去一点报复的心也没有了,就抓了陈白的手放到自己另一只手上来,表

示这事情已经和平解决了。但这行为却使陈白感到不满,他故意使女角萝难堪,走去了。

女角萝喊着,“陈白,陈白,转来,不然你莫悔。”听到这个话的他,本来不叫他也要转

来的,但听到话后,象是又听出了女子有照例用某种意义来威胁的意味,为了保持男子的

尊严与个性,索性装成不曾听到,走过导演士平所站立处去了。

女角萝见到陈白没有回头,就用话安慰到自己,“我要你看你自己会悔的事情。”她

的自信比男子还大,当她想到将因任性这一类原因,使陈白痛苦,且能激起这男子虚荣与

欲望,显出狼狈样子时,她把这时陈白的行为原谅了。

一个学生走过来,怯怯的喊这女角,“萝小姐!”喊了,象是还打量说一句话,因喉

咙为爱情所扼,就装成自然,要想走过去。女角萝懂得到这学生是愿意得到一个机会来谈

两句话的,一眼就看清楚了对面人的灵魂最深地方。她为了一种猜想感到趣味,她从这年

青学生方面得到一些所要的东西,而这东西却又万万不是相熟太久的陈白所能供给,就特

别的和气了。她说,“密司特王你忙!”

虽然一面说着“忙”又说着“不忙”,可是这年青人心上是忙乱着不知所答的。

女角萝仍然看得这情形极其分明,就说,“不忙,你坐坐吧。”当那学生带着一点惶

恐,坐到那堆道具上时,女角萝想,“男子就是这样可怜,好笑。”

那学生无话可说,在心上计划,“我同她说什么?”

照着一个男子的身分,一种愚蠢的本能,这学生总不忘记另一个人,就说,“陈白先

生很有趣。”

女角萝说,“为什么你们都要同我谈到陈白。”心中就想,“这事你为什么要管为什

么不忘记他,我是明白的。”

这人红了脸,一面是知道自己失了言,一面是为到这话语还容得有两面意义;“这是

笑我愚蠢还是奖励我向前?”为这原因,这人糊涂了,就憨憨的望到女角萝笑。且说,

“他们都以为陈白是… ”当女角萝不让这话说下,就为把这意思补充,说,“人以为我

爱他”时,学生显出窘极羞极的神气。

又过了一会,就不知所措的动了动膝头。

“不要太放肆了,愚蠢的人。”女角萝打算着,站起身走了,她知道这种行为要如何

伤害到这学生青年人的心。她约略又感觉到这种影响及人,是自己的一种天赋,也仍然在

这行为上有一点儿惆怅。男子一到这些事情上就有蠢呆样子出现,她讨厌这事了,就不再

注意这男子,忙走到前面去,看看还有多少时候她才出常到前面去时,就又听到那个苍白

脸学生扮的角色,大声的说话,非常激昂。她记到这个人平常是从不多说话的,只有这个

人似乎没有为她的美所拘束过,不知如何忽然觉得这人似乎很可爱了。这思想的一瞬就过

去了,她觉得自己这是一个可笑的抽象,一点有危险性的放肆。仿佛为了要救济这个过失,

她把陈白找到,站在陈白身旁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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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作品集—一个女剧员的生活

二 家

沈从文

女角萝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孤儿,小小的时候就由外祖母所养大,到后便随到一个舅

父在北京读书,生活在中产阶级的家庭里,受过完全的教育。因为在北京时受时代的影响,

这女人便同许多年青女子一样,在学校中养成了演剧的习惯。

同时因为生活环境,她有自主的气概,在学校,围绕在面前的总是一群年青男子,为

了适应于这女人一切生活的安全与方便,按照女子自私的天赋,这女人把机警就学到了。

她懂得一切事情很多,却似乎更能注意到男子的行为。她有点儿天生的骄傲,这骄傲因智

慧的生长,融和到世故中,所以平常来往的人皆看不出。她虽具有一个透明理知,因这理

知常常不免轻视一切,可是少女的热情也并不缺少。自从离开了北京学校到上海以后,她

就住到舅父的家里。舅父恰恰与导演士平先生相识,到后不久她就成为××剧团的要角,

同一 些年青人以演剧过着日子了。

陈白是××戏剧学校的教授,是导演士平多年来合作的一个人。这人从演剧经验上学

到了许多对于女人的礼貌,又从别的事上学得了许多男子的美德。他认识过许多女人,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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