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星期天除外,平时每天我们的生活目标就是家庭、学校,学校、家庭,两点一线,最简单的算术游戏,连幼儿园的孩子都算得出来,一天下来要打两个回合,四倍的路程。
为了弥补上学或回家路上的乏味,我们心里默念过路边的电线杆,从一根、两根...排着顺序数过去,直到看见校门(或家门)为止,不厌其烦;
我们握紧拳头,捶击过人行道上无辜的树干,小伙伴们在一起喜欢比比谁的骨格更硬,在长身体的同时我们需要也长点勇气和自信;
我们撇折过春天刚泛绿的柳枝,把它弯曲成一个圆环戴在头顶上象征战士的隐蔽装饰,战争片里有这样的教学内容,模仿是孩子的天性;
我们跳摘过初夏盛开的槐花,高高的槐树上垂挂下来一串串穗样的白花,勾起了我们对饥荒的回忆,取一朵放在嘴里,淡淡的清香、隐隐的甜味,可以聊补一下平时嘴里缺少咀嚼的窘况;
我们几个小男孩凑到一起时,就会一路前呼后拥,相互追逐着,在车辆稀少的道路上横冲直撞,比赛冲刺,看谁跑的最快,谁是别人心目中的英雄;
我们有时占着空荡荡的马路,走道绕着S形,消磨无聊的时光轨迹...
就这样,今日重复着昨天。
为了避免被巷口、街道旁突然冒出的小痞子骚扰,为了打发有点厌倦乏味的求学路。上学路上我需要伴侣,有人结伴的行走不寂寞。
我和同班的小季在一个大院里住着,进入中学后,我们俩成为最紧密的伙伴,上学或回家的路上便成了我们俩插科打诨、逗乐闲聊的时刻。
小季经常发布一些不知他从哪里贩来的小道听闻,象一个旧社会出生的包打听,把身边的,国内、国际的,大大小小他认为有发布价值的新闻都装在自己的话匣里,一经打开就喋喋不休止不住往外跑题,没新闻线索的时候,陈年稻谷烂芝麻拈来嚼嘴饶舌般道出,让人听起来也还津津有味。
... ...
触目惊心,在我们上学的路上,经常会遇到一个可怜人儿。
真是可怜啊!完全没有了自主的意识,可怜的当时我都觉得他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实足年龄估计不过就三十来岁,但苦难岁月旅程中的风刀霜剑,已经把他的面部刻划得十分苍老,狰狞有加。脊背被失意的生活挤压成了一张弯弓,缩肩佝腰的样子和我们不象是同一个星球上的生灵。
也许是因为大脑神经不正常了,无意识自我形象的修饰,整天衣衫褴褛,不修边幅。可能出于对军装的偏爱,我见他着装总是以草绿色为主,冬裹一件破旧的泛黄的绿棉袄,夏穿一件可能是被染过色的黄外套,还自己在腰上扎着一根皮带,冒充神气,可惜不是几年前文攻武卫队员个个喜欢系在腰间,走起路来显得威武雄壮的武装带(*),衣上的灰尘沾久了呈一种烟灰色。
一个人边走边扮做沉思装,有时似有所悟,嘴里念念有词,叽叽咕咕几句没人能听懂的外星人语言,不说与他人听,只一个人陶醉。
没人搭理,经常就一个人在人行道上闲来荡去,消磨着无限的时间,孤寂的从没有见到他家里人同行或过问。
他身上唯一与时代不落伍的标志,就是衣服的左胸部位上也别着一个图腾式的物证——“红太阳”的像章(*)。
其实,现在人们配戴领袖像章的狂热早已减退,戴它的人不多了。
精神病人成了我们上学必经之路上的一道触目惊心的风景,他的惨痛经历也就成为我们叹为欷嘘的谈资。
据传说,这个精神病是在当年高考后因感情上受了刺激,好端端的一个人就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模样,疯疯颠颠,不可救药。
原来的他,在中学里可是一个威风八面的人物,不仅学习好,还是学生班长,才子俊郎有人爱,班上有女,先其它女同学一步,独占了螯头,凭着女孩一嘴的巧言蜜语,和他私下暗结情缘,颇有介事地把他册封为未来的金龟婿,遗憾的是,幸福象天上的彩虹,绚烂却不能假以时日,一旦晴空万里,酷日当头,虚幻便消失在冷酷的现实面前。
本来,按照正常的轨迹,历史应该这样书写:班长和他的女友一同考上了大学;或班长如愿,女友虽落孙山之后,但经过爱情的长跑,两人终喜结连理。但历史的行程偏偏在这里意外地改变了路线。文革前的最后一次全国高校统一招生考试,女友一举中的,而本来学习成绩更好一点的他(精神病人)却发挥失常,没能迈进大学的门槛。无情的恋人绝尘而去,把伤心永远地留给了这位踯躅街头的苦命汉子。
小季总是想表现得比别人知道的多一点,有一次在路上,他对我悄悄耳语道:这个精神病本来学习成绩非常好,只是一心帮助女友复习应考,结果耽误了自己。女友考上大学后就把他甩了,受刺激太重,把大脑搞坏了。
因我们经常路遇这个神经病人,我们谈到他的话题也就多一些。
他天天在街头象是在等待,或是在找寻谁?
痴心不改,还在傻傻的等着那个没良心的女人吗?
我们相信她不会再出现了!
“妈的,这个女的不是玩艺儿!”
“烂货!”、“臭狗屎!”、“坏×儿”
所有的脏词全用到了负心人的身上,我的这位叫季庆国的同学,口口声讨中,言语不胜粗鲁却还真的有点嫉恶如仇呢!
上学路上,这是唯一令我们眼皮常为之跳动,心倍感酸楚的一幕。
念大学和高考,在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新鲜血液或者说是革命的接班人心目中,完全是一些很陌生的概念,我们只知道,我们天天碰面的这个人已成了一个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