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点酒吧的清晨，难得的一片安静。阳光从寥寥无几的几扇百叶窗间投射进来，使空旷的大厅颇有一点舞台的味道。
唐宁一斜坐在松木吊椅上，一手握着咖啡杯子，一手不怀好意地蹂躏着绳索上的塑料叶子，搁在吊椅扶手上的一条腿不耐烦地摇着。“喂，喂，我说领导，再去看看你们老板穿上裤子没有行不。你老实说，那廝昨个儿是不是又没干好事？”
“再等一会吧，唐哥。您今儿个来的可早了点，我们老板十点之前是从不起床的。要不我再给您来杯咖啡？”正摆弄桌布的领班冰冰回头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这位她可太熟悉了，几乎每周都来报道，老板的同学兼铁哥们儿。人胖胖的，没什么架子，又幽默风趣，很是受大家欢迎。虽然从来没见过他付钱，但如果超过一周不见踪影，老板总得叨咕半天。
“我靠，你个傻Ｂ咋这么早就跑我这来了？又挨撸了？那啥，弟兄们，看好咱们的盘儿碗儿的，别让这小子又给捎走了。”楼上传来一声大吼。
“嗯哪，老板，这会儿我们大伙儿都盯着他呢。”冰冰抿嘴一乐，转到另一张桌子前继续摆弄着。
“别瞎白乎，我就那么滥？要偷我也偷一……偷一烟灰缸什么的。”唐宁一嬉皮笑脸地转过头，“你们盯着我，不是有人喜欢上我了吧？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想打我的主意可要费一点心思啊。冰冰吗，我可以优先考虑。”
雷卓装出一脸的不爽，晃悠到吊椅前，一屁股坐下来，天棚上面顿时传出一片吱吱的声音。“就你这样的肥猪？也不撒泼尿照照你自己，小心我们鼓手敲你满脑袋包。”
唐宁一不说话，瞪大眼睛盯着雷卓的大Ｔ恤和大短裤使劲地摇着头，盯得雷卓浑身发毛。
“看什么看，没见过猛男啊。”雷卓伸出手在唐宁一的眼前摇了摇。
“瞅瞅，瞅瞅，我说你们老板没穿裤子吧？这脱起来多方便，说，昨晚又干什么了，你家叶子可真放心你哪。我要是肥猪，你可是种猪。”唐宁一一本正经地回答。
“行了，你可别瞎逗了。说说，这么早来我这儿，一定是出什么事了。五嫂又削你了？下岗了？不是贪污受贿暴露了跑我这避风来了吧？”雷卓抢过唐宁一的咖啡，一口就倒进嘴里。
“呸，你早上没刷牙吧？熏死我了。这两天真是他妈的郁闷。”唐宁一起身抢回杯子，看着空了的杯子愣了愣，神神秘秘地凑近雷卓道：“你知不知道，老大去北京了。”
“那有什么希奇的，北京他可去多了。”
“你不知道，这回他是调转到北京了，昨天刚给我打的电话。唉，先是关馨出国，然后是老六去了深圳，如今老大又走了。你说说，春城就那么不好？就愣装不下他们几个？这下只剩下咱们俩喽。”唐宁一一脸落寞地解释说。
“靠，这Ｂ瞒的够紧的哈。走就走了吧，人各有志，再说他也不大能跟咱们说到一堆儿去。找个机会聚一聚，我安排，算为他饯行吧。你就为这事郁闷？你更年期提前了吧？怎么多愁善感起来了。”雷卓不以为然的说。“冰冰，再给我俩倒杯咖啡去。”
“不是，我只是想起二哥了。”唐宁一靠回去闷闷地回答。
“你有二哥的消息？”雷卓一高儿蹦起来，伸手抓住唐宁一的胳膊，急切的问道。
“你松手，有没有深浅哪。我要有二哥的消息，我还能郁闷我？我早跟他一起过来了。你脑袋进水了你。”唐宁一没好气的说。
雷卓慢慢地放开手坐下来，一时间，俩人沉默起来。
“要不是二哥，我穷的大学都念不完，早回陕西老家了。毕业前还欠他二百块钱呢。”半晌，唐宁一低低的说。
“要不是二哥帮我顶着，我也早被开除了，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你说我当时怎么就那么浑呢，总说他像个老娘们。结果害得他记了大过又入不了党。”雷卓仰起头，面向天花板，深深的吐了一口气。
“我说，你去了两次边城，就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连林秀鹃都不知道二哥去了哪了？不是你太笨了吧。”唐宁一小心翼翼的问。
“放你妈的转圈屁，我知道林秀娟甩了二哥后，第二次带人去的。差点没把她家还有那狗屁边城外贸公司给砸了，啥都没问出来。只知道二哥什么招呼都没打就失踪了。”雷卓没好气的回答。突然又神秘地凑近唐宁一说：“不是二哥想不开，干出什么傻事了吧？”
“你才是放屁，老二外和内刚，最有主意。他成仙了我还相信，你让他自杀？还不如让布什去认拉登做干爹。再说了，不到万不得以，他也没那个胆儿。”唐宁一气急败坏地反驳。
“说的也是，二哥什么都好，就是有点磨叽，不像个老爷们。这事儿要出在我身上，非削他们不可。”
“老二那叫稳当，那叫肚量。就你一天天得了把瑟的，也不闲呵碜。还大学毕业呢，我看你越来越像二流子。”
“这不都社会混出来的吗？你也没好哪儿去。说真的，你也去了青岛两趟了，二爸二妈就真的啥都不知道？”
“你说这事也怪了，他们真说不出来老二去了哪儿，但却一点儿也不着急。反过来安慰我，说二哥挺好的，他们有感觉，让我别管了。和着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有时我都怀疑老二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他们一定知道二哥在哪儿，就是不告诉你。”
“我看不象。真的假的我还能觉得出来，你看我像笨蛋吗？”
“真怪了，你咋一点都不像啊？可这事大家都知道啊。”
“呸。”
“对了，他们过得咋样啊？”
“这你到不用担心。二哥家境本来就不错，老爷子头几年村支书不干了，包了个荒岛，就那年暑假咱们去二哥家玩，老二带咱们上去那个。二妈还当咱们和念书时一样穷，还想救济咱们呢。不过说实话，咱俩加一块儿可能也没老爷子有钱。”
“那我就放心了。”
俩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唐宁一和雷卓一动也不动，都没心思去关心这些。
“请问，你们这里的老板在不在，他是不是叫雷卓？”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传过来。唐宁一和雷卓身体突然僵硬了一下，互相对视了一眼。唐宁一摇了摇头，又发起愣来。雷卓懒洋洋地站起来，朝着大门望过去。“谁啊，大清早的，还没开始正式营业哪。”
门边站着一个奇怪的男人。大夏天的，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羽绒服，浅蓝色牛仔裤，一双不知什么年代的军钩皮鞋，正微笑着朝这边望来。
雷卓先是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片虚空，又觉得看到了所有的存在和不存在的东西。恍恍惚惚了几秒钟，那人的轮廓清晰起来。或者根本就很清晰，是自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二？二哥？是二哥！！！”一声巨吼响彻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