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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契子

8018-裁决者之作弊人生 · 作者:佚名 · 字数:2,730 · 2026-10-09 1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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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的冬夜寒气入骨,风卷着碎雪掠过树梢,发出声声清冷的尖啸。街边的路灯沉默地伫立,仿佛在守护着什么、等待着什么。明灭的霓虹灯光映着飞扬的雪花让人行路显得模糊而又空旷,偶尔匆匆驶过一辆出租车,打破了这一片昏暗与静寂,似乎要急切地提醒人们这里不是一片荒野,而是一座现代都市。

方大伟伸手扯了扯羽绒服的帽子,缩了缩头,急忙将手插回袖子里,继续遥遥晃晃地向前迈着。笨重又有点可笑的大头皮鞋踩在雪地上咯支咯支的,似乎在抗议、在呻吟,又似乎在嘲弄着他的笨拙。

这样走了多久了?该有个两三天了吧,以前怎没发现老子这么能逛呢。一边机械地迈动双腿,方大伟一边默默的想着。忽然就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儿了,应该伤心啊愤怒啊沮丧啊,怎么开始寻思起这些来了?方大伟伸出手,再一次狠狠地捏了捏裤兜里那封信,仿佛重新找到了些什么,心中感觉踏实了些。

那信是他的女友,不,现在来讲应该是前女友写的。内容十分简单吝啬,只有七个字:“大伟,咱们分开吧。”就是这七个字让他围着这座城市转悠起来。方大伟狠狠地吸了口气,含混地咕哝了一句:“真是他妈倒霉的三年。”

是啊,毕业后来到这座城市已经有三年多了,这座城市给予方大伟的是耻辱是愤怒是无奈,如今又加上了伤心。竟然没剩下一丝一毫和什么快乐啊幸运啊能够沾边的东西。

方大伟是学经济管理的,毕业前曾经有机会到南方大城市工作,甚至已经签好了意向性协议书。但是,相处了两年的女友林秀鹃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她的父母也一直反对女儿背井离乡,眼瞅着就又是一场劳燕分飞的悲剧要上演,兄弟们也已经准备开始庆祝了,这廝发了狠,不知从哪儿冒出股倔劲儿,丢了句金子在哪儿都发光,跟着女友就来到了边城。最让他哭笑不得的是,临行前,学校因为他是班干部,却放弃了优越的工作机会去边远城市,竟然给他加上了一个“支边”的帽子,评了个优秀毕业生。为此,在寝室熄灯后的例会上,很是被兄弟们批斗了几回。

来到边城后的三年中,也许是因为他相貌太通俗,也许是因为觉得他没什么前途,方大伟深得准丈母娘的厌恶。无论怎么厚颜无耻,低三下四,这位街道办事处副主任总用鼻子跟他说话。准老丈人倒没说什么,是啊,从第一次见面到今天,除了摇头是真的什么也没说。

绝望之下,方大伟曾经策划了几次恶毒的拐带妇女计划。但女友竟然是一个乖乖女,坚决不配合,坚定地站在父母一边。并总是用“要听父母的、要孝顺、你要努力、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之类的屁话安慰他鼓励他。方大伟无奈大叹,穷山恶水之地,封建流毒害人不浅呐。

通过应聘方大伟进了一家边贸公司。这家公司是专门搞对俄罗斯进出口业务的。出口一些羽绒服、打火机、电饭锅、二锅头什么的,进口的主要是钢材、木材。起初,凭着刚毕业的新鲜和热情,方大伟任劳任怨,逢上迎下,竟然让他混上了总经理助理的职位。原本志得意满,很是想大展宏图。可上任以后才明白,总经理助理的主要工作就是为老板擦皮鞋、倒开水、洗小车、送煤气。间或与老板陪客户吃吃饭、唱唱歌、打打麻将、放放哨。这不禁让方大伟很有种有劲没地儿使的感觉。

一次饭桌上,总经理喝得有点儿高了,终于不经意地道出了用他做助理的真实目的:“别看老子初中都没毕业,但老子用大学生给我提包。知识有他妈个屁用,小方还不照样被老子我支使过来支使过去的。”方大伟目瞪口呆了3秒钟,禁不住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就蹦了起来:“你,你……您是渴了吧?我去让服务员上点茶。”别说,总经理还真是被他唬了一哆嗦。不过,从此以后,总经理就再也不让他陪客户吃饭了。没过多久,方大伟的职位就被据说是工商局局长的夫人的二叔的外孙女儿的男朋友顶了。从此方大伟从总经理助理到出纳、业务员、仓库保管员,最终高升为现在的勤杂工。

几天前方大伟找女友诉苦,大谈准备辞职重新开展自己宏伟大业的计划,很是希望会一如既往的得到支持鼓励甚至是钦佩崇拜。没成想林秀娟只是很淡很淡地宽慰了他几句,话里话外大有父母眼光是亮的意思。这让方大伟既郁闷又气苦,免不了产生了点口角。虽然马上做了深刻的检讨,陪尽了小心,俩人还是不欢而散。这不,第二天就收到了这么一封该死的信。

刚刚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方大伟就如心头突然压上了一块巨石,堵得喘不过气儿。委屈、伤心、愤怒、自责,一时间酸甜苦辣咸,五味俱陈。稀里糊涂中冲出了单位的大门,顺着这条大路就走了下去。

一开始,方大伟脑中充满了无数的杂七杂八的念头。一会儿想去哀求林秀娟小姐看在往日的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情分上重新接纳自己,一会儿又想大丈夫何患无妻非要活个人模狗样的让这忘恩负义的贱货后悔莫及;一会儿想去找她的父母说说自己为他们女儿付出那么多还要挨踹你们讲不讲理,一会儿又想干脆拿把刀去杀了他们全家实在胆儿不够也要拿弹弓打他们家玻璃;一会儿想好男儿志在千里等老子功成名就买下这间破公司让总经理天天去扫地,一会儿又想干脆遁隐山林或割腕自杀也能博得那良心被狗吃了的女友后悔痛惜;一会儿想唱一曲忘情水其实你不懂我的心把悲伤留给自己,一会儿又想吼一嗓子一无所有男儿当自强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

渐渐地,饥饿、寒冷、疲惫、困倦各种感觉纷沓而来,而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忍受,开始折磨方大伟的身体,模糊方大伟心中的伤痛。甚至让他感觉到了一点点的痛快。不知过了多久,各种感觉也渐渐消失了。

方大伟现在仿佛丧失了一切行为能力和思维能力,有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走着,但明明清楚是为了什么这样走着。之所以还没有停下来,与其说因为伤心,还不如说是为了找回那份感觉。

不知什么时候,方大伟的耳中慢慢响起一片莫名其妙的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眼中的人行道、路灯、建筑、树木等等渐渐的融为一体,成为了单纯的光和暗,牵扯着他,推挤着他。一种意识开始仿佛一朵小小的浪花,在他体内体外产生,躲躲闪闪的靠近他,触摸他。随之,变成一股巨浪,一股洪流淹没了他,吞噬了他。方大伟觉得自己变成了这意识,不停地盘旋、低徊、流淌、凝固。忽然无比的巨大,忽然又无比的微小;忽然变得稀薄,又忽然变得浓厚;有时在这里,有时又不在这里;有时觉得根本不存在,有时又觉得从亘古以来就存在。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方大伟最后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意识是:天亮后应该去吃一顿“食为天”的薄皮儿大馅儿包子。

1997年1月1日,《边城晚报》刊登了这样一则消息:“今日清晨,晨练的市民在跃进路与志愿街交汇处发现了一位熟睡在雪地上的男子。根据反映,该男子二十多岁,身高约170公分,上身穿深蓝色羽绒服,下身穿浅蓝色牛仔裤,脚蹬黑色军钩皮鞋,手中紧握一个散发着热气的包子,身上并无酒气。在屡唤不醒的情况下,该男子被送往市中心医院。随即在急诊室莫名失踪。有了解情况或见到这位男子的市民请速与本报联系。本报忠告市民,家中有精神病患者的家庭请照顾好您的亲人,以免发生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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