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通往县城的路，袁丽云不再陌生，考中专走过一次，到一中参加体育考试和体检来过一次，这是第三次了。可每次感受都不一样。
她还记得两个月前考中专的情景。她是班上第一名，是老师眼中最有希望考上的。来县城参加考试的那天，他们七个人与带队老师一道是走下山来的，只在最后坐了不到十公里的车。那时考中专可比考重点高中难，考上中专就是找到了饭票子，对于世世代代面朝黄土北朝天的农家人来说，有子女考上中专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袁丽云很想给父母争气，给老师回报。所以在最后一个学期，她总是把时间利用得很充分，一天起码学习十四个小时。还没打起床铃，她已经自习了半个小时；就寝铃响过，她又开始挑灯夜读。老师们都认为她能考出好成绩，百分之百认为她能考上一个好中专。结果出来后，令老师、同学、家长大吃一惊大跌眼睛，七位同学去参考考上了五个，平时成绩最好的她离中专差2分，另一位落榜的是本家袁旭升，离中专差5分。
当袁丽云去学校打听成绩时，为她叹息的化学老师开玩笑说：“丽云，你去考试时你家里没有给祖宗烧香吧？”袁丽云只有泪往心里流的份，鼻子发酸，很想大哭一场。有的老师分析说是她加班加点搞多了，有的老师说她可能是不适应那样的大考，有的则说可能是不适应环境……班主任李丁明老师安慰她：“虽然没考上中专，但上一中肯定没问题，上了高中之后去考大学吧。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这次不理想说不定对你是一件好事呢，少了一个中专生就可能会多一位大学生，凭你的实力和刻苦精神，三年之后你一定会考个好大学的！”带着老师失望的眼神和鼓励的话语，袁丽云两腿打颤往十几里远外的家里走去。脑海中一片空白和茫然。她真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怎么面对对她寄予很大希望的父母成了她最大的心病。她能够考上中专的事村里好多人早就知道，有的甚至提前在祝贺她父母有这么一个会读书的孩子，有这么一个懂事的孩子。“父母怎么对待别人不痛不痒的安慰、甚至幸灾乐祸的眼神和谈论呢？我怎么去面对那些神话破灭后的嘲笑呢？”
不知是怎么回到家的。她把结果给父母讲了以后，父母并没有唉声叹气，更没有暴跳如雷，父亲说：“什么都是命，你已经努力了，我们不怪你。”母亲说：“没有书饭吃，也没看到哪个饿死，没中专读了，你就回来帮家里做点事吧，家里读书的人太多了，我们也负担不起了啊！”说话时，父母的眼睛里滚动着浑浊的泪水。袁丽云听了父母的话后，跑到卧室里“汪汪汪”大哭了起来。她不是因为母亲不要她读书了而哭，而是父母的宽大情怀让她感动而哭，是她没有为父母争光觉得对不起他们而哭。父亲说：“你如果真的伤心，想哭就哭吧，哭完了也许会好受些！”听到这句话，袁丽云哭得更伤心。弟弟妹妹都屏声静气，家里除了她的哭声就是死一般沉寂。过了一段时间后，在终于停止了哭。红肿的眼睛就象熟透的桃子。在父母的劝说下，她吃了一点东西。
初中的辉煌顷刻间化为泡影，她怎么不伤心？
刚读初中时，因她的成绩在班上算高分，老师指定她当学习委员，这使在小学里只当过组长的她高兴得不得了，老师对她的信任成了学习的动力。每门功课她都学得很好，成了老师的得意门生，并推荐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那时她不到十三岁。
第一学期，她得了第一名，把第二名拉下了三十多分，单科只有数学没有获得第一。学校把她树为学习标兵。拿通知书那天，她捧回了三张奖状，一张是优秀干部的，一张是三好学生的，一张是学雷锋积极分子的。按照学校惯例，第一名的通知书要由班主任老师亲自送回家。一个星期六上午，在袁丽云的带领下，教英语的班主任杨利权老师与她经历一个多小时的跋山涉水，赶到了她十里外的家。可没见到父母。那是一栋土砖房子，四面透风，有一边的房子连门都没做。一眼就看得出来，那是一个贫困的家庭。
在妹妹的帮助下，袁丽云与杨老师在责任田里找到了父母，他们正在拨萝卜。袁孝文急忙在身上揩了揩手，从杨老师手里接过奖状和一沓奖品——习字本、钢笔、笔记本，手在颤抖。听了老师的夸赞后，脸上乐开了花，他要求妻子快回去做饭招待老师。杨老师建议家里大力支持袁丽云，他说：“争取考一个好中专，考上中专读三年书就可参加工作拿工资了，您的负担也就轻了。”父亲说：“我家现在有四个书包，负担很重，但只要他们能读书，我就一定送她们读，哪怕做牛做马……”听了袁丽云父亲的承诺，杨老师就打算回家了。在家长的极力挽留下，杨老师才勉强又去了袁丽云家。
父亲捉来一只鸡，准备宰了慰问老师。杨老师看到在袁父手中挣扎的鸡，赶忙去夺鸡，他劝阻说：“很快过春节了，鸡留到过节时卖个好价钱，给孩子们做学费。我随便吃点东西把肚子撑一下就可回家了。”杨老师把鸡抢过去放了生。那顿饭，她父母能拿出的好菜就是自己家的鸡生的蛋。餐桌上大人们劝来劝去很是热闹。夕阳西下时，杨老师离开了那个山村，带走的是她父母硬塞给他的几个煮熟的咸鸭蛋。望着老师越走越模糊的身影，袁丽云一家似乎看到了希望，红红的落日似乎变成了初升的太阳，金灿灿的。
第二学期的五月四日，她作为学校十二个班中的六位优秀团员之一参加了全乡的团代会。几百人坐在乡政府的大礼堂里听领导做报告，她第一次看见了那样的大场面。自己的名字通过高音喇叭响彻在礼堂上空，她从乡长手中接过了一个奖章和一个印有“团代会纪念”字样的搪瓷杯子和一个笔记本。散会后，领导讲的“要努力学习文化科学知识，争取做县里的、省里的甚至全国的先进青年”的寄语还萦绕在她耳边。要把书读好的信念进一步扎根在她的心里。
初一第二学期，她还是第一名，初二第一学期，她变为第二名。她想在初二第二学期，把第一名夺回来，但事实上她却一落千丈——下降到了第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