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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7034-未知数 · 作者:佚名 · 字数:5,027 · 2026-10-09 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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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子 契子

题序

人生的一切都是未知数,所以我仍在坚持。

<1>

我一路流浪,终于在十二月的中旬抵达了北京。

北京的天气好冷呵。

我想念广州,想念我们在广州的生活。那里的冬天没有这样刺骨的寒冷,我们四个人穿着不同款式的招牌黑毛衣,不论走在哪里,都有漂亮的MM回头,胆大的女孩子还会冲我们搭讪吹口哨,害得陈励总是脸红……

昨天晚上回来得太迟,旅馆浴池已经关门。今天早晨我就在地下室水房里用冷水洗头发,不过水不算太凉。洗发精是大半瓶飘柔,味道很清香,是旅馆服务台好心的大姐送给我的。虽然是过了保质期,但还好用,我挺感激她的。

谁敢说北京人不好,我和他急!

怎么说也是首都人民,北京人是我见过的最厚道、心眼最善良的大城市人。

就说服务台这大姐吧,我不过是这半个月顺手帮她打扫打扫走廊什么的,她就每天把单位发给她的工作餐券给了我,这相当于解决了我主要的吃饭问题。她自己一直上班带饭盒,现在顺便也给我带些家做饭菜,我觉得她做的菜象我妈做的一样好吃。

呵,我有多少年没有吃过我妈做的饭菜了。

圣诞节前两天很顺利。我去三里屯和什刹海摸了一圈,就找到了活干,是什刹海边酒吧一条街上一个新开的小酒吧。酒吧的生意不怎么样,但我还算是受欢迎。昨天平安夜,一个晚上就挣出了我大半个月的房费,老板祝子今天还让我去。

我心情不错,暗自盘算:马上就过元旦了,我还能再去干几次,手里有点钱了,我就去找个规模大些的酒吧做长期工,然后慢慢再等机会。

我:

姓名:李炎。

性别:男。

年龄:25岁半。

身高:181CM

体重:71KG

职业:吉他手,原“未知数”乐队副主唱。

专业:工民建。

文化程度:大学本科毕业。

就学院校名称:××省工业大学建筑学院(因为现在落魄街头,为了不玷污母校圣洁的名誉,校名暂且空白不填)。

我向毛主席保证:上述内容完全真实。

漂泊 流浪

<2>

今天天气真好,又是个周末,晚上去酒吧上班之前,我还可以去其他地方上班挣些钱。

原谅我喜欢使用“上班”这个词汇,现如今小姐坐台都叫做上班。可自从大四实习之后,我还真没有正式去什么单位上过班,但我们乐队的人都习惯管出去弹琴唱歌赚钱叫做“上班”,我至今改不了口。

我背上我的木吉他,怀揣着一个破搪瓷缸子出发。

路上买了一个烧饼充饥,我正要把烧饼往嘴里塞,听到饼档旁边的菜摊上传来了清脆的歌声,反反复复唱着一首早期台湾校园歌曲《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原来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旁若无人,昂着头,把这首老歌唱得节奏明快铿锵有力。我听得呆住了,忘记了手里的早餐。套用个很老土的比喻,那歌声就象是一股清澈的泉水滋润着我干涸的心田。

这首歌不流行已经很多年了,连我都快不记得它了,没想到现在居然在首都的小巷会有这么稚嫩的声音还在传唱。小姑娘的歌声和这首歌词一样积极向上,明媚健康,给予我全新的感动。

还在“未知数”早期,乐队要走摇滚路线的时候,我就一直坚信雅俗共赏的民谣更具有艺术生命力。今天听到这个年轻的声音在歌唱她出生之前就已传唱多年的流行民谣,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我一下子涌上无限灵感,那一刹那,我暗暗下定决心,我一定要坚持唱下去,就是为了路边这年轻单纯的歌声,我也要坚持下去。

我的情绪高涨起来,步行了一个小时,走到公主坟。这样就可以省去一块钱公交车钱。到公主坟的时候,刚好是十点钟,人流渐渐密集起来。我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了下来,拿出搪瓷缸放在我的面前,然后打开琴盒,轻轻地把我的宝贵爱人捧到了胸前。这时候,我瞅瞅四下无人,从怀里掏出一些面值不等的零钱放到缸子里。

我抚摩着胸前的吉他,轻轻试了试音,这时,我的眼睛余光看到有人走过来,我就弹了起来,弹的是《外面的世界》,我随着和弦唱:

在很旧很久以前/你离开我到远方翱翔/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当你知道外面的世界很无奈/我还在这里等待/-----

每当我在城市的街头唱这首歌曲的时候,总会有人被感动,总会有年轻的年老的行人驻足,对我布施。我猜:也许他们的子女或是他们本人就是滞留在外面世界的无奈游子,象我一样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人们从我面前走过,我不看他们,我只看我的爱人。我半闭着眼睛,暂时让自己忘记了丑恶可怖的金钱。我的心灵随着琴声的旋律走进自己的音乐圣殿,在那里,我是纯洁而高尚的,我看到我自己和我认识的每个人都穿着雪白的袍子,长着自由的翅膀,不会寒冷、不会饥饿,没有物欲,只有音乐。

开始有行人在我的缸子里放钱。

北京真好。人好,心眼好,钱也多,很少有人找我的麻烦,这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城市。不象其他地方,路人给的钱少,还常常讥笑我,大沿帽和地痞乞丐也总是来找我的麻烦,逼迫得我心情更加郁暗。

我在心里数了数缸子里的钱,又有人停在我面前。我等着投钱币的声音。等了好一阵子,咦,居然没有什么动静?我有些疑惑,悄悄地睁开一线眼帘,看见那个人蹲在我面前,看着我。

原来是他。

我停了下来,果然是他!上星期天就是他在我身前走了好几个来回,一直在听我唱,就是没有给过钱。

他的年龄大约有三十多岁,穿一件旧西装,面容晦淡。象是个业绩不佳的推销员。

他脸上布满了风霜,分明是失意岁月刻下的憔悴痕迹。

你别看我时运不济,潦倒街头,我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那可是我妈妈优秀的遗传因子。

他看着我的琴,伸手过来触摸。我本能地往回缩了缩身子。他苦笑着,额头和眼角泛出了细细的皱纹。他的手在我的琴弦上轻轻滑过,跳出一串流畅的音符。我诧异了。他的指甲缝干干净净、手指细长柔软、骨节匀称,手部的皮肤白皙细致,比很多女人的手还要漂亮,完全不象是他这样面容沧桑的人所能拥有的双手。

他看出来了我没有说出口的疑问,苦笑说:“兄弟,我原来和你一样,也是干这个的,实在混不下去了,就随便找了个工作蒙碗饭吃,没想到从此就撂下了。”

我看他,很同情。

原来世间还有需要我同情的人!

“我舍不得啊,”他继续说:“我也曾想和你现在一样,在广场或地下通道唱歌,但一直没勇气。”

他停了停,接着说:“上个星期天遇到你,我就想和你说,可是不好意思开口-----”

他没有说下去,我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睛表现出鼓励他的神情。果然,我的表情使他鼓足勇气说:“我和你搭伙一起唱,行吗?兄弟!”

我多么需要一个伴儿啊,尽管心里头多少还是嫌弃他一把年纪一事无成,但想想自己终于又有了志同道合的朋友,这可是好事啊。

我点头。

他高兴了:“那我回家去取琴,很快的,你等着我!”

我顺口问:“你家也在北京吗?”

他有些忸捏,没有回答我。

没用多久,他就回来了,换掉了那身旧西装,带了一把吉他,那是一把上好的德国制造的古典吉他,十分昂贵。我不免对他刮目相看。

“这吉他还过得去眼吧?”他掩饰不住对自己爱人的满意,夸耀说:“哥哥我也曾经阔过的!”

我们都笑了,可联想到现在的处境,我由不住有些心酸,他看了出来,解嘲地拍拍自己的琴身,在我的身旁坐下。

我们唱了大半天,居然赚了小四十块钱,这可比我一个人的时候多挣了好些。我很高兴,数清楚了数目,分开一半给他,他不好意思接,手抖抖地说:“我怎么能拿这么多呢?”

我笑了起来,把钱硬塞到他手里。

他说:“那哥就拿这个钱请你吃顿饭吧。”

我摇了摇他的手,说:“交个朋友吧,我叫李炎,大哥你怎么称呼?”

“我叫唐慨,你就叫我大唐好了。兄弟,难得和你一见如故,你要是不嫌弃我那小平房寒酸,就来坐坐。”

我问他几点了,他掏出一个老款手机,我看看时间还来得及,就点头。

他很高兴,说“那我给你做面条吃。”

我就又问:“你家也在北京吗?”

他又是苦笑:“我是老京漂了。在附近租民房住。”

我来了兴趣:“在哪里?多少钱一天?”

他说:“兄弟你一定是刚来北京的吧?我们那里按月算,一小间一个月240块钱。兄弟,你去看看吧,合适你也过来住。”

我高兴坏了,这可真是喜事连连。我们俩就收拾东西,一块去他家。

那是在路边高档住宅楼群后面一大片尚未拆迁的农村住房区。低矮的老式简易砖房,肮脏,破落,杂乱,到处都是垃圾和污水,一看就是个贫民窟。有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穿着睡衣拖鞋走进臭气熏天的公共厕所,几个闲汉捅着衣袖站在墙角斜着眼睛看她们。

大唐对这景象很习惯地视而不见,他带着我七拐八拐走进了一条仄蹩的小巷,来到一户人家门前,他推门走进去,那是一个简易的小四合院,面南是一排安着大玻璃窗的房子,听到我们进来的声音,正房同时从两个门帘后各自探出一个老妇的脑袋和一个壮汉的脑袋,不带表情地看了看我们。大唐称呼了声“阿姨!大哥!”那两个人就同时缩回了头。

院子里看起来比外面好多了,房顶上是封闭的玻璃天窗,不大的院子里地面上还铺了瓷砖,院子四周围都是一间一间的简易建筑,矮房中有几间稍大些的有小窗户,其他的就只能用门头窗采光。院子拐角的一小片空地是水池和炉具,水泥台上摆着七八个小铁锅。

大唐打开一间挂着大铁锁的小屋子,拉了灯绳,一盏昏暗的灯泡亮了起来,房间收拾得还算干净,因为面积太小,所以没有什么家具。一张高低床和床边一个快散架的办公桌就摆满了空间。桌上靠床的一角是纸笔书报,另一角摆着油盐酱醋和碗筷。

大唐把吉他挂在墙壁的钉子上,张罗着给我做饭。我坐在他床上,随手翻看他散乱的书籍和曲谱,几页五线谱上标满了音符,我试着哼唱了几句,不由大吃一惊:大唐他不简单啊!

大唐端着碗走进来,看到我肃然起敬的表情,脸上又是他那特有的苦涩的笑容,说:“快丢光啦!”

我说:“千万别放弃,多可惜呀。”

我这纯粹是五十步笑百步,黑老鸹劝乌鸦要想开。

大唐叹息:“最悲哀的是我这种人,年龄老大,还没有走到艺术圈子的边上,想改行,现在也没有人肯要了------”

他没有说完,叹着气,招呼我吃饭。

别说,大唐的烹饪手艺还真不赖。热腾腾的饭菜吃起来香甜可口。他问起我的情况,我也没有隐瞒,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他对我说:“兄弟,你要是愿意,就来和我一起住吧,刚开始不用你交钱,我已经交了三个月的房租。”

他的脸上全是诚恳:“我这里环境和条件虽然差些,可什么都有,咱们俩就搭个伙,你也别看不上。”

我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晚上我借了大唐的月票,转了三班公交车,到什刹海的酒吧去上班。今天没有昨晚人多,但我心情很好,唱了不少喜欢的歌,都是当前比较流行的歌曲。

当唱到《小薇》的时候,有几个路过的男女听见我的歌声,走了进来。他们泡了一个晚上没有动窝,一直要求我多弹几首。我也象是遇到了知音似的,使着劲儿地卖弄自己。

祝子很高兴,打烊时要我留下联系方式,说他和他哥们一有活儿就找我,我就把大唐的手机号抄给了他。

我从酒吧下班回来,告别了地下室的大姐,从小旅馆搬到了大唐的房子。现在总算是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我们住的那个地方是因为城市开发建设而失去耕种地的京郊农民,把住房的空地盖成简易出租屋,租给我们这些外地来谋生的人。这里的坐地户凭借出租收入丰厚,很多青壮年甚至都不需要再出去找工作赚钱。我们的房东全家老少就以对外出租房屋为生,看起来生活得还蛮滋润的。

据说早先王菲就住在这样的院子里给窦唯倒痰盂,零点和许巍都是从这种地方开始走向全国的歌迷。

现在,我也走进了这片土地。

漂泊 遇见

<3>

圣诞节过后,我原以为得等到元旦才会有活干,没想到第二天,也就是26号的上午,祝子就给我发来短信,让我再去唱一晚。

我到达什刹海的时候,看看时间还早,早点好!谁让咱是穷人呢?难道还想要和泡吧的人比迟早吗?

黄昏的什刹海比白天还要美丽,海子上结着厚厚的冰层,偌大的冰面上泊着一条两条小小的游船,似乎被寒风吹得轻轻摇曳。沿岸高高低低的酒吧一个个前前后后点燃了中式的西式的各式的灯火,明明灭灭,仿佛梦境般的闪闪烁烁忽远忽近,让我不敢确信自己真的站到了岸边。

我唱歌的那个酒吧距离什刹海的海子还有得多走几步路,位置比较偏,是这条街上不太起眼的一间。沿着小河走过去,就能看到了“心情吧”的字样。

我喜欢这个名字。

推门进去,店里没有什么人,酒吧装修成原始森林的风格,吧台前边的门厅当中植着棵盘根虬曲的假树,树下是个小小的舞台。祝子正在吧台后闲坐着,我冲他点点头,他嘴上说:“来啦?”,眼睛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墙角桌边的一个年轻女郎。

那女郎坐在酒吧的阴影后,看不清楚面貌,只觉得熟悉。这几年来,和我熟的女人很多,所以我看着谁都眼熟。

她两条长腿交叠坐着一动不动,很瘦,或者说是很有骨感美,长长的披发整理出动感的卷卷,半掩着她白皙的皮肤。她穿一件白色的低领大毛衣,一直盖到腿部,颈上系一条五颜六色的长毛围巾,围巾的流苏覆着过膝的长皮靴,她细长的手指放在盛着红酒的高脚杯沿,裸露的细腕上是一大串斑斓的手链。看她的体态,怎么也有二十大几了,打扮得却仍象是十几岁的时尚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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