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一
一个初夏的午后，暖暖的，阳光四射，明媚得让忧闷的人想把烦恼找个阴凉处藏起来。树枝上的知了不停地在鸣叫……
北京，一个普通的楼区，林荫小路的尽头走过来一个女孩。她抱着书本低着头走得很悠闲，两只脚轮流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石子不听话地滚到旁边的叉路口，女孩一抿嘴略微沉思，转身也顺着叉路口走去。
走了没多远，就来到了一片工地，女孩坐到堆在路旁的水泥管上，把手里的书本平摊在双腿上，阳光直射到她的头发、她的脸上，她并不在乎日光的灼晒，微扬着头向远方望去，许久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女孩的面庞在阳光的映射下显得很美丽，眉毛、眼睛、双唇汇集在这张面庞上，用“完美至极”并不夸张，其他形容女孩子的“窈窕淑女”“婀娜多姿”“妩媚娇娆”对于她而言就显得过分平庸浮夸了，洁白的皮肤、清爽的丽质，给人的感觉就是“纯净”。虽然女孩娇好的容颜还透着一点点稚嫩，但是从她的眼底深处却流泻出一股淡淡的忧愁，正是这一个“愁”字透析了她全身的唯美，使得她周身散发出一种冰冷彻骨的气质。
韩毅然看着前面空空的桌椅发愣，姜小鸥今天又没来上课。
韩毅然是班长兼学习委员，不但品学兼优而且多才多艺，尤其是他那高高大大的个头儿，一张充满阳光的灿烂笑脸，一抬手一投足总是能招来女生们青睐的目光。韩毅然就是这样一个成绩优秀、热爱生活、朝气向上、乐于助人的好学生。班主任何老师每次在给毅然写操行评语时，总觉着用字典中所有美好的词汇夸赞他都为之不过。
最近，韩毅然有了一点心事，那双平日里神采奕奕的眼睛总在前面空空的位子上徘徊……姜小鸥又旷课了，她不上课会去哪儿？又在做着什么？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儿？想着，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姜小鸥”的名字。
姜小鸥是两个月前转来的新生。韩毅然清楚地记得她刚来的时候正下着初春的第一场雨，跟在何老师身后，姜小鸥就那么湿漉漉地站在了同学们的面前——伞尖上滴着雨水，连她的发梢，裙角也滴答着水珠。韩毅然正在讲台帮老师整理刚收齐的试卷，第一眼看见姜小鸥就被她的与众不同吸引着，这样的“吸引”让毅然刻骨铭心。
姜小鸥站在讲台前，听着何老师向同学们介绍自己，她的眼神漠然，表情冷淡，给这个乍暖还寒的春天又增加了一些凉意。
姜小鸥从不跟女生们一起扎堆、聊天、凑热闹，她总是独来独往，很少讲话，她没有同龄人的欢声笑语，仅像游离在教室里的一个魂魄忽隐忽现。
姜小鸥也不是完全没有快乐的，她有一个妹妹在同年级的另一个班里，姐妹俩一见面，小鸥总是紧跑几步，搂着妹妹亲热地说笑。毅然常在楼道的角落悄悄的欣赏着她那难得一见的欢颜，他很喜欢看她快乐的样子，他的心情也会随之变得轻松舒畅。
班主任何老师走下讲台，他站在姜小鸥的空座位旁，沉默良久，毅然望着老师严肃的表情，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姜小鸥请假了吗？”其实，连何老师自己都觉着问这样的话很多余，因为姜小鸥已经不是第一次旷课了。毅然没有直接回答老师，他拿着自己的课堂笔记说我会帮她把缺的课补上。
“毅然，你可以给她补一节、两节课，但是你不能给她补一辈子，以后的路还要由她自己走，我不希望自己的学生连最起码的学习态度都没有。姜小鸥来了，让她到办公室找我。”
望着老师夹住课本走远的背影，韩毅然知道姜小鸥的出现，她的无故旷课，已经成为做事一丝不苟的何老师最为头疼的一件事。韩毅然不懂，本是同样无邪的年岁，而姜小鸥怎么却多了一份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孤僻和清高！
踩着下课铃声，韩毅然第一个冲出教室，他站在校门口，张望着每一个从身边走过的女生。
“你是姜小鸥的妹妹吧？”韩毅然终于等来了一个梳着齐耳短发、貌不出众的女孩。
“是啊，有事儿吗？”她大方地看着毅然。
“我是你姐姐的同班同学……”没等韩毅然说完，女孩就咯咯地笑起来，冲他连连摆着手“你叫韩毅然，我知道!我叫姜小鸽，鸽子的鸽。”
姜小鸽与姐姐无论从外貌还是到个性都有很大的反差：小鸽相貌平平，扁扁的脸上几乎看不见鼻翼，因为大笑而咧开的嘴里露出两排不太齐整的牙齿。但是，她却比美丽的姐姐多了一些东西，那就是快乐。
因为毅然比她高许多，因此姜小鸽一直扬着头，她直率地说经常听见身边的女生议论你，你相信吗？我只从她们的描述中就一眼在全校大早会上认出了你。
“其实我们见过面，有一次在班委会上，我还发过言呢，当时你对我的提议作了反驳，你真的没有一点印象吗？”
韩毅然的确没有想起来，看着姜小鸽失望的神情，他只好笑着道歉。小鸽大方地甩甩头，短发随着头的摆动，凌乱地散开又聚拢。从他们身边三五成群走过的学生不时会回头看看，相互咬着耳朵。姜小鸽扬起下巴，自豪地说“你看，她们都在羡慕我呢。”
韩毅然一脸茫然，有些不理解。姜小鸽又是咯咯地笑，她用手指着毅然“你真够呆的，我身边站着全校最引人注目的男生，她们能不议论吗？”说到这儿，貌不出众的快乐女孩紧接着又叹了口气“如果你跟姐姐在一起，她们就不会这样稀奇了，姐姐很美丽，是吧。”
“我就是为你姐姐的事来找你的。”韩毅然终于说明来意，姜小鸽说她知道。
“你知道?”韩毅然诧异。
姜小鸽很认真的神态，说姐姐从小就受宠爱，她的美丽给她带来了许多关怀与照顾。
“可是她现在总是旷课。”
“不会吧，她以前学习是很好的，还经常为我补习功课呢！她会旷课？她的学习现在是不是很糟糕？她怎么会这样呢？她怎么会对自己一点不负责任呢？”姜小鸽一连串的发问表现出她们的姐妹情深。
韩毅然也正在为这些问题着急，很快就要高考了，别人都在拼命地埋头苦学，奋力一搏，只有姜小鸥独来独往、漠然处之，仿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毅然也一连问了几声为什么。
姜小鸽眨着一双不算漂亮但很有神采的眼睛看了这个帅气的大男孩好半天，小心翼翼地问他“你好象很替姐姐着急？”
“我是她的班长，我觉着我应该这样做。”韩毅然错过姜小鸽的视线，又听见她银铃般的清脆笑声，“我回家会跟姐姐谈的，谢谢你的关心。”
韩毅然一个人站在空空荡荡的校园，天空格外的蔚蓝，阳光格外的明媚，空气中透着泥土的清新，他做了一个深呼吸，深深地感受着大自然赋予万物生灵的这般厚爱。他又仰起头，阳光刺痛了他的眼，面对着太阳无私而宽厚的光辉，他说“我一定要帮助她！”
有个少年就在那个明媚的春光里，许下了自己第一个心愿。
姜小鸥总是最后一个走进教室，她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从旁边推过来一个笔记本，上面别着一张字条:不知道什么原因你有许多课没听，这个课堂笔记送给你，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姜小鸥侧转头，发现韩毅然已经由原来的最后一排调到和自己同桌，他正用笔指着那个笔记本，然后又写下几个字:有什么问题告诉我。
姜小鸥没说话，把笔记本收好，她并没有因为毅然的调换座位和主动帮助表现丝毫的“受宠若惊”，她的眼神依旧漠然，态度依旧冷静，实在不像一个花季少女过早拥有的成熟和沉闷。一堂课下来，她像冰雕泥塑般再也没看毅然一眼。韩毅然却不时用余光观察着她，发现她听课的神态很特别，非常的聚精会神，却不做任何记录，只是安静地听，几节课下来，韩毅然终于明白，姜小鸥上课其实一直是不专心的，因为课堂的气氛根本就没有影响她。她究竟在想什么？韩毅然在脑海中打了无数个问号。
韩毅然想解开这个谜题，想了解坐在身边这个美丽而孤傲的女孩儿。
最后一堂课结束，韩毅然拦住匆忙收拾书包要走的姜小鸥，“等一等，好吗？”
姜小鸥轻声细语“小鸽已经跟我谈过了，谢谢你。但是，希望你下次不要再去对她讲我旷课的事儿。”
韩毅然喜欢看姜小鸥美丽的大眼睛，所以他并不在乎她冷漠的言词。他作了个手势示意她稍等片刻，疾步跑上讲台。韩毅然伸出双手要求同学们安静，他告诉大家因为临近高考，学习过于紧张，何老师决定明天带同学们去北海划船，放松一下心情。班里立即一片欢呼声，男生女生们商量着该怎样过好这个难得没有学习压力的一天。韩毅然把目光投向姜小鸥，她正抱着书包眼巴巴地只等着毅然把话讲完，随时就走。
热火朝天的欢愉，距离她毫无表情的面孔真是“咫尺天涯”般的遥远……
“我再补充一句，明天是我们毕业前最后的一次聚会，也许以后大家很难在一起了，所以希望每一位同学珍惜这次机会，不要缺席。”
“那是当然了，班长怎么今天变得婆婆妈妈的。”一个调皮的男生嚷着。
“班长”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举起手，怯怯地问“可以带家长吗？”
教室一片哗然，有的男生笑得前仰后合，韩毅然也忍不住直乐，问她为什么？你自己又不是低年级的小学生。并且提醒她，即将高中毕业很快走进大学校园，什么事情难道还需要别人来安排嘛。
“可是那样的话，我妈妈是不会让我去的，那可以……请假吗？”
韩毅然坚定地摇摇头，再次把目光投向姜小鸥，小鸥埋着头好像在看什么书籍，教室里正发生的喧闹丝毫没有干扰她，但是，，她没有走，能够留下来，韩毅然已经很知足很高兴了。
终于放了学，终于又走在回家的林荫小路上，姜小鸥慢慢悠悠一路走来。真地从学校出来，她似乎又不急于回家，她抱着书包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她又一次走到那片还没有竣工的工地，依然坐在水泥管上，依然把书本放在双腿上，依然抬头望着远方，看那架高高的大吊车升起又落下。
姜小鸥眯起眼睛，看见不远处站着的韩毅然。
韩毅然走过来，坐在她身旁，当他们并肩坐到一起的时候，小鸥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若即若离的飘摇与朦胧感染着毅然。不远处的吊车升升降降，小鸥的视线也随之起伏，她旁若无人，完全忽视了韩毅然的存在。有个女孩居然不被尾随而来的男孩而感动，她像深冬的冰雪驱赶着阳光的暖意。
“明天去划船，可千万别迟到啊！”韩毅然不放心再次叮嘱，他歪过头看着姜小鸥的侧影，长而翘的睫毛眨动几下，没听见回答。韩毅然已经习惯了姜小鸥的沉默，他就全当在自言自语“昨天你没来上课，我找了你的妹妹。”
“知道了”，姜小鸥终于把目光收拢回来，好奇的打量着毅然。韩毅然虽然当班干部胆大心细，做事有条有理，但是在姜小鸥那冰冷而不太经意的注视下，突然变得局促不安。“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很想帮助你做些什么。”
“我很好，不用了。”虽然只是很简单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使得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许多，小鸥又追问了一句“小鸽说了些什么？”
“她告诉我她的名字叫姜小鸽，鸽子的鸽。她很爱笑，也很开朗快乐，她还说你以前学习很上进，她很佩服你，一直夸赞你的美丽！”
“是啊，她的确很开朗也很快乐。”姜小鸥喃喃地重复着毅然的话，在她眼波游离的一瞬间，毅然很快捕捉到她内心深处的一丝哀怨。
“明天一定来，好吗？”男孩诚恳地邀请而不是强求，女孩咬着嘴唇轻轻地摇头。又是一阵沉默，韩毅然终于把自己心里早就想说的话讲了出来。
“你经常不来上课，就是想一个人坐在这里‘欣赏’工地上的大吊车？你不愿意跟同学们在一起，选择逃课，真的是因为厌倦学习吗？”
韩毅然的话让姜小鸥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毅然一把拉住她，继续说“姜小鸽告诉我她的姐姐曾经是个学习很优秀的好学生，你给了她多么值得骄傲的理由，你在她的心目中占有多么重要的位置！我们还是学生，还没有走出校门，还没有步入社会，还没有品尝过生活的酸甜苦辣，你为什么要束缚个性，约束自己对生活的真实感受，你对自己采取这种不公正的态度究竟是为什么？”
“公正？好，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生活是如何给我的公正待遇的，你就会为自己现在的振振有词重新做出判断。”姜小鸥抓起书包，甩开毅然的手，选择了逃离。男孩子在这个年龄都很执着，有个声音传得很远“给自己一些快乐吧，明天我和同学们等你来。”
姜小鸥跑了很远又不禁回过头来，看见毅然仍伫立在原地。
人影依稀，关爱尤在。女孩的眼里有一些潮湿，她倒吸了一口气匆匆离去。
校车到了该出发的时间，可是姜小鸥仍然没有露面。同学们已经坐在车上，左顾右盼。何老师看了看手表，让司机准备开车，姜小鸥不来是他意料之中的。韩毅然还是有些犹豫，磨磨蹭蹭地跟在老师身后，当他最后一个跳上车后，司机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启动车子准备出发了。
韩毅然靠在车门上，望着车窗外徐徐掠过的树木，心情有些烦躁，汽车右侧反光镜中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裙的女孩儿，她正挥舞手臂追着车跑。
“是姜小鸥！”韩毅然兴奋地冲着司机直叫“停车！停车！”
姜小鸥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站在车门台阶上，绯红着脸，黑黑的马尾辫粘着汗水贴在脸上，同学们在不约而同地叫着她的名字。小鸥被这份意外的热情感动了，唇角上扬，绽露出一张很难得却异常明媚的笑脸。韩毅然终于等来了姜小鸥，等来了她的快乐，他也看着小鸥不停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