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灵妈盯着落在地上的土豆皮,确实是厚了一点儿,上面粘着的肉也太多了。水灵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脚踩住那块土豆皮在地上搓了几下,本来白净的肉就乌黑不堪了。然后才说,哪一个当妈的不想着自己的孩子好?可外面的世界哪儿有那么好闯的?早些年,你太姥爷那一辈儿的人都去闯关东,给小日本在矿上挖煤,吃苦受罪不说,最后还都把命给赔上了。
妈!你那是哪一年的老黄历?现在都是新社会了,哪儿还会那样?
不管什么社会,妈只知道,天底下没有不出力就能挣到的钱,外面是挣钱多,可你得给人家干够了活儿才行,你这么小,哪儿能吃得了那苦头?水灵妈说话不耽误干活,手里的刀在不停地滑动,这回落下的土豆皮都是薄薄的,如同片片蝉翼。
水灵还想反驳,水灵妈却站了起来,端起削好的土豆走到了院子里。水灵也跟了出去,水灵妈说,出来干啥儿,还不把地上的土豆皮扫出去?水灵站住了,转身想回去,水灵妈又说,先给妈摇点儿水。水灵一听高兴地走到井边,伸出手抓起水井摇把,配合着那吱扭吱扭的声音,水灵说,妈,你就让我去吧!咱村都出去那么多人了,不都挺好的吗?
水灵妈的手在盆里搓着土豆,却抬起头看了水灵一眼,叹了口气说,闺女大了不由妈,妈是管不了你了。水灵兴奋地说,妈,你同意了?水灵妈说,看你那高兴样儿?想出去也行,不过得等你长大了,你现在才十五岁,还是个小孩儿,就是出去了,人家也不敢用你这童工,那可是犯法的事儿。
水灵十六岁的时候,就和同村的姐妹们盘算着,明年就可以出去了,明年也一定要出去,再在村里待下去,会被闷死的。水灵妈还是嫌水灵太小,让她再大一些再出去。这次水灵可不同意了,说我明年都十七了,法律规定十六岁就是成年人,就可以独立生活。水灵妈望着理直气壮的水灵,突然感觉,原来自己一直都没有注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女儿身上已经多了几分女人的韵味,而不是女孩儿。
水灵妈想了几宿,最后还是无法化开心里的矛盾,让女儿一辈子呆在这种地方,绝不是当妈的希望的,但让女儿走出去,她心里又确实放心不下。最后促使水灵妈做出决定的是同村的其它几个女孩儿,她们说大伙儿一块儿出去,在外面互相有照应,不会有事儿的。
水灵妈给水灵收拾东西时在不停地念叨,说你一个人在路上一定得小心,不要和不认识的人说话,不要吃他们给的东西,钱一定要贴身放好,饿了一定要买东西吃,到了那边赶紧给家里写信……
水灵边往旅行袋里装东西边说,知道了,妈,你就别再唠叨了。我都这么大了,再说到了县城,买上火车票就能直接到羊城,中间连倒车都不用,可方便了。
水灵妈说,那二妞她们到火车站接你呗?
水灵撒娇地说,妈……,人家都在厂里上班,哪儿有时间来接我?这不地址都写好了,我去了直接去找她们就行了,她们也和厂里说好了,我过去后就能直接上班,厂里也有宿舍。
早上,水灵在村口上了去县城的汽车,水灵妈望着面前还没有散去的烟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僵住了。水灵在车上往回看着,发现妈还站在那里,就使劲儿地挥着手,示意让妈回去吧。但水灵妈哪里能看见?她站在那里,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瞬间满脸就热泪纵横。
金生拿着枚硬币抛了几次,牡丹和国徽朝上的次数差不多,这让他不知所措,本来定好了,牡丹往北国徽往南,是哪面儿就去哪个方向。当硬币第一次落下时,是牡丹朝上,金生想,看来老天是让他往北去,但转念一想又犹豫了,以前好像听人说京城管得很严,像他这样的外地人要想住在那里,要经过严格的审查,那会不会查出什么来呢?
硬币第二次落下时是国徽朝上,还是去南方吧,听说那边工作特别好找,挣钱也多。金生想着收起了硬币,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摇了摇头,重新又把硬币拿了出来。他再次抛向天空,硬币在空中翻滚着,金生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儿,眼前不断交替地浮现着牡丹和国徽的画面,他也不知道硬币落下时,他到底希望哪一面朝上?
是牡丹。金生有些手足无措了,怎么一次一个样儿?老天爷就不能给他一个明确的指示?这可关系到他以后的命运呐!一定不能草率。金生捡起了硬币。
金生真的有些无计可施了,牡丹和国徽的交替出现,让他像是闷在罐子里的苍蝇,四下乱撞却找不到出去的方向。在试验了若干次后,金生发现他还是不能决定自己的方向。
金生收起硬币,他决定不抛了,就把决定权交给火车站,他现在就去火车站,哪个方向的车来的早就坐哪个方向的车。就这样定了。
羊城:14:08。
京城:14:21。
是羊城。看来这是天意,那就往南去吧,无论哪一个方向都是同样的陌生,都要从头开始,金生想。
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让水灵目瞪口呆,在她的家乡,这种热闹的场面,只有在赶山会时才会出现。水灵像只惊恐的小兔子,在丛林中左躲右闪。
“住店吧?我们这里什么样条件的都有,走吧,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找工作吧,小姑娘?到这里看看,酒店服务员、大企业公关,月薪八百到五千,应有尽有,怎么样?看看吧!”
水灵慌张地躲避着一张张嘴里发出的吆呵,和一双双拉扯着她衣服的手,紧紧地把行囊抱在了怀里。水灵抚着跳动加速的胸口,深深地呼了几口气,现在终于可以轻松一下了,她已经挤出了广场,正站在路边的一个电话亭旁。水灵把行囊放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了姐妹给她的信。
信写的很详细,甚至还画了一张地图,虽然姐妹们的画功不怎么样,但表达的线路还是清晰的。出了火车站不远就是汽车站,步行五分钟就可以走到那里,然后乘坐由羊城到江口县的汽车,中间在新湾镇下车,港兴服装厂就在新湾镇上,向路人一问就知道在哪儿了。
水灵收起信,发现路上的行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她羞涩地低下头,拉了拉上衣的衣角,这件衣服还是前年过年的时候做的,现在明显有些小了,已经包不住她那日渐丰硕的身体。水灵重新提起了行囊,在度过了一天一夜的辛苦劳累后,她终于到了羊城,想到很快就要见到姐妹们了,水灵的胸脯又剧烈起伏起来。
“姑娘,吃饭吧!来,里面坐,米粉面食都有。”
水灵望着炉火上的腾腾热气停住了,老板正在做着米粉,空气中飘散着肉汤的膻味儿和蒜茸的香味儿。水灵抿了抿嘴,还是继续往前走去,她现在只想着尽快赶到新湾,只有到了那里她的心才可以完全放下,也只有到了那里她的生活才能全新开始,那将是怎样美好的未来啊!水灵的脸上露出了希望的微笑。
汽车行驶了半个小时,男售票员喊着“新湾,有到新湾的吗?准备下车了”。水灵喊着“有”,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水灵站在路旁,四下张望着,这里就是新湾?真漂亮啊!那么多的高楼,就是家乡的县城也没这么多,更没这么漂亮,这里的所有东西似乎都比家乡的新,就连天空,似乎都格外明朗。
水灵怯怯地走向旁边的一个百货店,店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吃着瓜子,见到水灵过来,就热情地说:“细妹,你要买地咩吔(小妹妹,你要买什么)?”
水灵愣住了,老板娘上上下下看了看水灵,似乎明白了,马上说:“你是新来的吧?”这回水灵听懂了,她点了点头说:“阿婶,我想问一下港兴服装厂怎么走?”
老板娘问:“是到那里去打工的?”水灵又点了点头,老板娘说:“你刚来一定缺不少用的东西吧,到我这里来看看,什么都有。”
水灵尴尬地笑着说:“阿婶,我刚到,想到了宿舍把行李放下再出来买东西,你能告诉我怎么走吗?”
老板娘忙说:“行呐!看见这条路呗!从这儿一直往前,在前面有个十字路口,在那儿往左转,再往前走几十米就看到。工厂很大的,有很多像你这样的小姑娘在那里做工,你也是老乡介绍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