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学生卡上分明写了你的名字。”细长的指点点夹在他胸口出的卡片,少女点点头。“威尔•梅尔,名字还不错。”
少年在接受到赞美的瞬间红透了白皙的面皮。“还……还好……”
似乎没有感受到他的羞涩一般,少女嘻嘻一笑。“走了。”裙摆飞扬起来,人已远了三四步。
“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待她离开,海因才肯嘟囔着走上前。硬朗的面孔上充斥着满满的委屈的色彩。
任好友在身旁倾吐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闲言,威尔的目光则一直追随着红发的少女不曾移开半分。
分明闪耀着友善的美丽脸孔却充满着常人所不具备的张扬高傲,无论是远远看去,还是细致的欣赏,那张神采熠熠的笑脸都要比同期的少年人来得纯净无瑕。
是因为罕见的红色长发的缘故吗?她蹦蹦跳跳的身姿宛如一小束火焰,从那个墙顶的探头开始,便已燃烧在他的眼底了。说不清楚被吸引的理由,仿佛宿命一样不可琢磨。是属于笃定了的那种东西,就像他一生下来就注定了成为魔法师,守护独角兽的未来。
他泛开一丝苦笑。凝视着的那个即将消失在门扉之后的纤细背影突然转过身来,面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躬身致谢。
他几乎可以看见她带着顽皮,微笑着感激的脸。
蓦地,笑容中的苦涩尽去,心情柔软如水。
虽然刚才在言语上是粗鲁了点,但这样看起来,盈也不是一个不懂得礼貌的女孩子……
棕发的少年并没有机会发呆很久,响彻校园内外的广播在一瞬间就将他出壳的灵魂驱回了身体。
一如母亲事前叮嘱过的入学手续仪式,分毫不差。威尔于是迅速抓起申请表,向那个灵巧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冲了过去。
幸运的话,也许他们可以站在一起接受分院式;幸运的话,也许他们可以分到同样的分院……
思及此,中等奔跑的速度飞速的提升,人风一般卷出了教室,身后拖开好友一叠连声的惊讶的呼喊。
“威尔,威尔,你干吗走得那么快,等等我啊,喂,你竟然用跑的……”
正文 第三章
贝凡斯尔大教堂和其他落座与魔法学院中无数的小教堂不同,他是学院中唯一一座供奉着亚细亚的守护独角兽的雕像的教堂。同时亦是唯一一个可以举行神圣分院仪式的教堂。他有着高耸如天的身躯,宛如灯塔的尖顶,和决定着诸多莘莘学子的开敞着的深颜色大门。此时,无数的少年正蜂拥进入那扇过分硕大的门扉,准备开始接受自己与这块神奇版块的命运纠缠。
棕发的少年正是过江之鲫中的一尾,随着人流鱼贯而入后,他扬起脸,深棕色的眼眸完全陷入了震惊中。
这座教堂与亚细亚各地教堂最大的不同,既不是他供奉的唯一性,也并非是他落座于魔法学院中,而是每一个进入其中的人都会因为自身的法力智慧天分和心地纯洁的不同,而见到不同的场景。这是其他教堂所没有被赋予的特殊魔法。
有些能力平庸的学生只会见到一幢普通的有着供奉有着烛光的教堂,于是干脆找了位置比较好的座位坐下来,有些心地肮脏心术不正的学生见到的则是一片黑暗,等灯被点亮,亦是他离开魔法学院的时刻,每一年都会有几名这样的少年被学院遣送回家。刨除前两种,剩下的一小部分就会因为各自天分的不同,而陷入只属于自己的瑰丽景致中。
威尔•梅尔凝视着眼前华光四溢的独角兽雕像,错愕的张大了嘴巴。
那是一幢即使用尽世间所有华丽辞藻都无法形容描绘出其中美丽的雕塑。通体雪白的颜色清清亮亮泛出透明晶莹的质感,偶尔旁侧水晶灯盏摇曳,七彩流光如水波荡漾在整座马体。
从上翘的鼻尖,到直立的后蹄,从飞扬的鬃毛,到肆意甩动的长尾,无一处不笼罩着迷离奇幻的各式颜色。仿佛一场迤俪梦境。
他就置身于这场梦境之中,甚至忘记了呼吸。微微扬头,眼从雕塑头顶向上挑去,在那看似平凡无奇的棚顶上,雕刻着无数形态各异神情百般活灵活现的独角小马,仿佛一旦大喘口气他们就会被惊动四下奔窜一般。
他小心翼翼的转动瞳仁,轻柔的煽动眼睫,生怕一不留神,惊动了原本安逸栖息的魂灵。
这种感觉,仿佛偷窥。偷窥着。
以及,被偷窥着。
有闪耀着柔软光芒的昏黄正从高处缓缓降落下来,一枚两枚……十几枚铺散开来,忽而缓慢的飞升,忽而随风滑行,忽而一个急剧的侧身旋转俯冲顶风而上,每一枚都如棉桃柳絮轻盈小巧,每一枚都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温顺调皮古灵精怪形态各异。
棕发的少年伸出手,有一枚昏黄正不慌不忙漂浮在他的面前。他这才看清,包裹在柔软昏黄色彩中的其实是一匹长有乳白色小角的马。他那双乌溜溜精灵般惹人怜爱的眼此时正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与他对视。
他凝视着它,掌不由自主合拢在它身下托住他悬浮的蹄。那团没有任何温度的光芒便笼罩住他手指细长的掌。
下一刻,那只一直闪着狡黠大眼的小马,突然抬起前蹄狠狠踹上他高挑的鼻梁。少年双手捂住鼻梁,哧牙裂嘴。眼睁睁见罪魁祸首迈着悠闲的步伐,翩翩舞入头顶的一片昏黄色彩之中。
呜……好狠的一个回旋踢。
在接触了“独角兽”这个名词了这么多年之后的今天,他才幡然醒悟,在那种被亚细亚人民所崇尚膜拜的圣洁之兽中,亦不会缺乏性格顽劣调皮捣蛋的小坏蛋。他到现在仍抽痛不止的鼻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也许他未来所需要继承下的,并非是守护神官,而是保姆的职位呢。思及此,于是忍不住哧哧笑起来。想要抓住那调皮捣蛋的小家伙,他首先需要的就是一双翅膀--
他需要一双坚实的白色翅膀用来追随。他眯起眼,任冥想凭空跳跃之际,周遭的世界暗淡了下来,陷入一片淡淡迷茫的黑色中。
那幢华光肆溢的雕塑不见了,就连若干原本漂浮在半空中嬉戏的光点小马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盏如豆残灯,以及那团不断散发出昏黄柔软光芒的源头,支撑着视野中全部的光亮。
少年神情安静的凝视着光亮源头。淡淡的金色淡淡的白涌入清澈的眼眸,温柔的心情便不知不觉泄露出眼角,与匍匐在面颊上昏黄如水般交融缓缓流淌在空气中。
他知道,它是不同的。不同于才刚捉弄自己欺负自己的小小火苗,它不是魂灵,它是活生生的,一匹长有象牙白色的小角的传说中的独角兽。
即使无法用手掌真实的去触碰,他亦知道它有着光滑的皮毛温暖的体温,和一双仿佛注满深情状似海的碧蓝色眼眸。
此时,它就站立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审视着自己。而他只能给予相同的认真眼神。然后看着它向自己走过来,看见倒映在那双美丽眼睛中属于自己的极力隐藏震惊的平静表情。
“丁零,丁零,丁零……”
铃铛清脆的撞击声一路响起来,随着通体雪白的小马逐渐接近。
“丁零,丁零,丁零……”
鼓动的心跳,急促的呼吸,默契的配合着音符般跳动的清脆声响,响彻整座殿堂。眼前的世界,则跟随了铃声丁冬,浸入水中的水墨画一般逐渐淡出身躯。视野逐步扩展,一眨眼千里可望。
万重高山扶风耸立,布满浓郁绿色的山谷中偶尔有飞鸟轻盈掠过,偶尔有小型兽类穿梭而过,偶尔万片树叶随风沙沙作响,当风停时,便可侧耳听见山泉水隐约的丁冬歌唱。轻快而悠闲的吟咏--风的清凉兽的温顺飞鸟的刁钻,以及这个世界的安宁平静。
威尔俯视着脚下幽静的山谷,微微一愣。
此时的他,正站在山谷的上方,脚下踩踏着薄薄的一层看不清材料的透明物质。正是这层透明将他与山谷清楚的割开,成为两个没有交集的平行世界。
忽然有身型小巧翅膀细长的鸟类贴着他的脚底滑翔而过,微微眩晕的感觉便涌上头顶,他不得不后退一步来保持身体的平衡。
“威尔•梅尔……威尔•梅尔……”
“威尔•梅尔……威尔•梅尔……”
有个覆满悲伤的清脆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直敲进他的脑海回荡不去。
他努力大睁着眼睛,企图在深浅不一的暗淡颜色中找寻出声音的源头,然而眼一旦离开了颜色温和的山谷,便只能凝视着那双灵气迫人的蓝眸,其中再无他物。
他看得见,在一片碧蓝之中,有个黑色的影子有双黑色的眼睛。
而那个属于自己的被人不停呼唤着的名字,亦荡漾在微微眩晕的神智中,逐渐扩大逐渐延伸……
“威尔•梅尔……威尔•梅尔……”
“威尔•梅尔……威尔•梅尔……”
“各位可爱的孩子们,欢迎你们来到魔法学院。”
一个浑厚苍老的声音蓦然闯入,那股如坐云霄飞车的眩晕当下抽离消失无踪,残留下一股针刺的痛纠缠着少年。
“啊。”他小小的呻吟出声。下意识的阖上双眼。下个瞬间再睁开时,温暖潮湿的黑暗不见了,连那只美丽的小马也不见了踪影。有的只是围绕在身边的黑压压一片的人群和那个站在前方平台上的白胡子校长。
瑞贝尔•凯因。魔法学院的常任校长,是亚细亚版块中法力最为顶级的魔法师。关于魔法学院的传说中只是写着,这位看上去和蔼可亲的老校长有着无边的法力与和亚细亚同样绵长悠远的年龄,至于这样类似奇迹的人为何会一直停留在魔法学院中的原因和他的详细身世却一字未提。那上面甚至连照片都没有一张。
那段瞬间的记忆被抹去了,似乎从未发生过在他身上一般。恢复了正常视觉的棕发少年微微扬着脸,好奇的目光滑过凯因宽大的黑色法袍,落上垂掉在他胸口出的大把白色胡须上面。那东西看起来毛茸茸的,手感一定不错吧……
“嘿嘿,威尔。”海因从人群里挤过来,手肘碰碰好友,眼却未曾从老校长身上移动半分。“你说,在那么长的胡子下面会是张什么样的脸?我可听说亚细亚的凯因有张青春永驻的脸。”
被唤了名字少年当即眯起眼睛,“我赌你没有那个胆量。”
海因亦只能哼哼嘿嘿的干笑几声,将脸埋入人群。
想干脆扯开凯因的胡子一睹传说中风华绝代的面孔的人,占了亚细亚这块不大的版块地域中总人数的九成以上,却统统有贼心没贼胆……剩下的一成,有贼胆没贼心。
正文 第四章
当凯因校长从身侧教师手中接过一顶帆布绿色的礼帽时,有如海潮般喧闹的人群瞬间恢复了风平浪静,学生们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好奇的眼神纷纷投上老校长手中的物品。那是传说中,魔法学院的又一项堪称“奇迹”的特别存在。分院帽。
“现在进行分院式,请叫到名字的孩子坐到前面这把椅子上。”
凯因校长咳了两声,将那顶看上去勉强还算干净皱巴巴的帽子放置在礼台正中的古铜色座椅当中。于是台下颜色各异的海浪便荡漾起出奇一致的涟漪,“唰”的甩了个尾巴,清一色转向分院帽转移的方向钉住不动了。
大概只有威尔?梅尔才注意到了老校长一脸强忍住笑意的无奈表情。这样看起来,似乎他已对新生们的这种举止习以为常只当笑料看待了。明明是一副笑到肠子打结的表情呵--
一位戴着眼镜的老师装扮的女性迈步向前,手里是翻开的名册。
“请点到名字的同学到前面来。”
只需一句,所有人的目光便再一次集体抽离,由分院帽转移到她的身上。四下依然一片屏息的沉静。
“蓝血白衣。”
第一个被点到名字的,是个一身白色连衣裙的美丽的女孩子。她颜色白皙的面孔先是一红,然后整个人带点忐忑的迈步上了礼台,坐上坐椅的同时戴上了分院帽。下一刻,在分院帽满是褶皱的脸上展开欣然的微笑,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响彻大殿。
“柯尼分院。”
人群中瞬间迸发出热烈的掌声,小少女捂着通红的脸孔蹦下礼台,在对校长等长辈鞠躬后,一溜烟钻回人群,激动的接受着朋友们的恭喜。
“丹尼尔。”
第二个被点到名字的,是一个鼻尖处有着几点淡淡雀斑的小少年。
看他扯了下长长的校服斗篷,从容不迫的走上礼台。海因碰碰了好友的手臂,俯唇在他耳旁低声说,“我敢打赌他一定进雷斯林分院。”
他疑惑的转头向他,他主动拿出了答案。“因为他给人的感觉和你的一样,笨蛋书生一枚。”
果然,分院帽的结论也是如此。在那一声“雷斯林分院”响起的同时,海因哈哈的笑。威尔则做了个歪头的无奈的动作。
这一个歪头,便教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刁钻任性的女孩子。她一头殷红色的发,在人群中散发着温润温暖的光芒,神情平静安宁,不若其他人的兴奋和担心。他偷偷的多看了她几眼,然后注意力转回到礼台上面。名字一个跟一个被点过,掌声一次比一次热烈,偶尔还会响起女孩子锐利的尖叫声。然后,终于轮到自己的名字被喊了出来。
当他将分院帽稳稳的戴上头顶时,他听见他发出了一个小小的惊叹,然后他问他。
“梅尔?”
他老实的点点头。
他则感慨的叹息。“当年你祖父可是以全院第一的优异成绩毕业的。”
少年害羞的笑了下。
分院帽也打开愉悦的笑容。“当我们得到他被召见进入聆音山谷的消息时,都很为他感到高兴,像他那么优秀的人本应得到王者的青睐……你的祖母是个美人哦,他们结婚的时候我们都有在远镜中观礼。”
听他一路絮絮叨叨的回忆,小少年早已不知该如何是好,乖巧的笑僵硬在面皮上,笑不出来,撤不下去。
“啊。啊。”
突然惊觉自己陷入回忆的旋涡的分院帽发出了错愕的惊讶,暗暗骂了自己几句后,立刻用更加响亮的声音宣布出身下少年的合格。
“威尔?梅尔,雷斯林分院。”
台下随即响起雷动的掌声。少年顶着害羞的表情故作稳健的走回人群中好友身旁。
海因则伸手故意捏上他的肩膀,表情暧昧的笑。“辛苦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