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夜 圣诞夜(一)
“嗨,我的愤青啊,总不能这么一直走下去吧!”绕过了中际大厦她这样对我说。可鬼才知道天怎么一下子就黑下来了呢!就连白天十几度一下子颠到现在的零下十几度都叫人难以致信,可那却是事实。
傍晚的清洁工一瞬间就工作在了夜里。霓路被踩实了的雪覆盖,微化开的雪水就结成了一层薄冰。她挥舞着带有冰晶的大扫把从我们之间经过。这三个月以来,她一直都在怀疑我发育失常忽然对中年妇女起了兴趣。可那怎么可能呢?谁知道她是怎么了!
“好了,你听着,要是这里有星巴克的话,纵然一个月不吃饭,我都会请你的。你根本不必怀疑这一点。可是现在你也看见了,这里除了一条被践踏的不堪入目的马路,就剩下我们了 。”
“你就不会想点办法? ”她跺了跺脚。或许是冷的缘故。可毫无疑问,我根本没有一点办法。
下午的时候,我们还兴致勃勃, 以为躲到离学校很远的地方就会让这个圣诞节充满神秘感。这回好了,神秘和冰雪女王都如期而至,我们甚至连打车的钱都没留下。
“你刚才是怎么拉?”
“怎么拉!”我把头扭过去,看到漫天白色的生灵倾倒下来。
“我看见你忽然就呆住了,心事重重的样子,在那个老女人面前,也在我面前。”
“你在责怪我把最后的十几块钱都给了那个乞丐是吗?”夜风的声音很好听,像钢琴弹奏出来似的。忽然几片落下来的雪迎面被风吹着撞到了脸颊,冰凉凉的。“我当时没多想,弄得现在只能步扛了。”
“说真的,那对母子的确挺可怜的,这么冷的天还要在外面。你那么做,我当时都钦佩得不得了呢!”
“那你是不怪我罗?“
“是啊。可是我能看得出来,你有什么事是吧,你怎么不说出来呢?不是说一个人的事俩个肩膀扛的吗?”
“切!要扛扛锤子去,我看见风雪中那位母亲挺伟大的,天下的母亲都不容易,感动了一小下。”我说,“别说这个了,努力走吧,走到世界尽头或许我们就会得救了。”
“嗨!”她叫了一声停下了步子,“那你也让我感动一下吧!”。刚才我们通过一条不为人知的小路从宝塔山的背面上去,下山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结果有将近二百个台阶我用疲惫的身子承受着俩个人的重量。可是这回我不会听她的了。说老实话,我倒是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如同学校旁边的枣园路。是长度赋予了希望。每次走上去的时候我都会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一直走下去,直至永恒。而在此时,我似乎又找到了这种感觉。
我转过身,拍掉了她头上落下的微雪,“别折腾了,这么吧,给你唱歌吧!”
她一下子就被逗乐了,像个孩子。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个孩子,特别容易和纯真接近。也并非只有感动才会让人卸下最矜持的原则。
在接下来的俩个小时里,我们用最原始的方式步行了很长一段距离。冬季里天黑的比较早,此时夜深的像海,可彼此的默契都知道,想说的想做的想要的想给的都知道,于是就有了彼此的勇气,带着这份勇气上路甚至都不会感觉到累。可我们能携手走到什么时候呢?真不敢想168天后的那场考试之后,我就要沿着文学这条小路奔向无敌之艺术殿堂。那将是一个故事的结尾还是又一个故事的开始,许多事都不得而知,在年终的盘算里我们甚至幼稚的想起了私奔。
“去哪儿呢,总该不会饶着世界流浪吧?”我说
“是啊,绕着世界流浪。”
“绕着世界流浪!”我笑了笑。欣然接受。可有着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在我们之间咆哮。“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能以凛冽的姿态行走于无敌之艺术殿堂,那么我一定要带着你穿过云层,试着去接近世界尽头。”如此简单的承诺,单纯的喜欢。
整个2005年都是这样。许多人走在生命的雨季,满世界摧枯拉朽绚丽的花,他们尽情摘取,美丽的爱情故事俯仰皆是,无数浪漫的许诺被无耻的编造着,他们就这样以为又回到了那个安徒生讲故事的年代。
年初的时候,我们都沉浸在童话的美妙中,很多次为了避免吵醒熟睡的舍友,我踏着拖鞋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公寓楼顶,当我们漫长的谈话将要走到尽头时我就告诉她早点睡吧!她恩的一声应下。
“喂!你还在吗?”大约30秒后我问.
“我在等你挂断呢!”
“这么吧,我数到三,我们一块挂。”
“恩。”
“一,二,三——”
“喂!喂!”
“怎么了?”
“你怎么没挂断?“
“你不也没挂呀?”
“切!”我呼出一口气。就这样我们的谈话又回到了起点。很长时间之后,当它再次奔向终点时,我又告诉她连星星都睡着了我们真的也该休息了。
“好的,你数到三,一块挂!”
“一,二,三——”
“你还在呀?”
“在呀!”
“你怎么又没挂?”
“你不是也没挂!?”
"呵呵呵呵!~”我们都笑起来。
这样马拉松式的谈话几乎耗尽了我们所有的话题,白天发生的每一件琐事都像是海边的彩贝被我们一一拣起来重新审视。要是实在没说的了,就唱支歌吧。
有一次我忽然看见对面女生公寓楼顶有个人影在来回不停的走着折线,我对着电话说:“你在哪儿呢?”
“那你呢?”
“你要是朝着北方看一下的话总该不会刚好能看见我吧?”
在接下来的一秒钟里我在电话里听到她很大声的叫起来,几乎是同时,对面的人影跳了起来。整夜整夜地,都是如此,我们在那里站成了两棵树,在互相的遥望里想象一种幸福的姿态。
圣诞夜 圣诞夜(二)
后来,我们有幸在一家不大的杂货店停歇下来。店主说她之所以会收留我们两个,是因为她没有孩子。就这么一句话,我酝酿了几个礼拜的好心情就被冲散了。好像就是这样,我想起了一个和她同样不幸的女人。
她的生活很简单,简单得根本谈不上有规律可言。上苍给了她还算好看的容颜,却没有给她一个好丈夫。成家之后,有过几年所谓的幸福生活,可仅仅是几年而已。那以后家庭矛盾一直困绕着她,一个文弱女子一下变成女人之后她感到力不从心了。很多个夜里,在丈夫渐起渐息的磨牙和鼾声里,她忍受着身体上的不安,穿行在充满苦扁桃气息的丛林中,她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寻找什么,只是在早晨吃饭的时候向每一位邻居讲述着前一个晚上的梦。我有很多次听见她在说有个人举着斧头在后面追着她跑,她不敢懈气,就拼了命的跑,直到后来跑到悬崖边上再也没有路了,她才停下来。她从那上面跳下去了。她自己这么说。有时也会笑一笑。她从精神上反抗不可避免的荒诞,像加缪一样,在苦难之中看到了幸福。在最后的几年里,她的丈夫在外面和许多女人私混。在这样的状况下,她挑起了一个家庭的担子。再后来没过几年,一场猝不及防的心脏病夺走了她的性命。可以说,她这一辈子没有经历多少精彩,如同一列兢兢业业的火车,一生从未出轨。可是在她闭上眼的时候都没有见到自己最想见的人。那是她的儿子。 这却成了她终生最大的遗憾 。
看样子, 那个大娘真把我们当成她的孩子了。她替我们盛了俩碗很热很浓的粥。寒暄着家中琐事。又借给了我们十块钱。这不是一个标准的母亲的形象吗?她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孩子,就像是那个仅仅想看一眼自己儿子的可怜的女人。
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使我们俩个都感到惶恐。离开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借着冰雪反射的光,在离她很远的地方,我竟然看见她的脸旁挂着些许明亮的东西。就一下子,我再一次陷入了低谷。福克纳的小说泄露他一生努力掩饰的一切(他把分裂和痛苦的肇始与势不两立的父母的所作所为联系起来),她也一样吧。
“终于可以回去了,圣诞爷爷,拖你的福我们又回来拉!呜呵呵呵呵 !”在一辆旧巴士里她叫了起来,“Beautiful dream comes true。”
“你是说那个乘双轮马车四处漫游,要么驾驯鹿拉的雪橇来挨家挨户给每个孩子送礼物的大胡子老头吧?”我把外套脱下来放到背椅上,“在午夜钟声响起的时候,经常把坚果和苹果放在孩子们的鞋里,或者将一大堆的玩具和糖果塞满孩子们的袜子?你可别告诉我到现在依然倾向于这种向往。睡觉的时候会刻意的把袜子挂在床头。早在十二年前我就不这么干了。真的,这些都将会成为一个卡尔维诺童话一样的故事,同样的不可理喻,多少年了,没有一个孩子收到过礼物,可哪怕是到了世界末日仍然会有人信奉。这就是为什么他已悄然遁去,我们却满世纪找他。”
“你说话总是这么深不可测,像树上的男爵一样有一种超然在上的视角,这是我一直以来都喜欢的,小愤青。”
“不要拿我开玩笑了,你明明知道这是在自我卖弄着我仅有的才华罢了 。”
“可为什么别人就弄不起来呢?” 看着嘴嘟嘟那可爱的模样,这回我真的无话可说了 。
说话中又开始飘雪了,洋洋洒洒的铺天盖地。小时侯就听妈妈说过,下雪了,天就不那么冷了。那时侯自然不懂了,可打我们这代不羁的人开始就学会了不懂装懂了。有几次偌大的雪片飞落下来时,我就蹦达着跑到屋外。我妈妈追门出来,说:“儿子,你这是要去哪儿呀?”我半仰起头来说:“雪怎么那么大,我以为是有人在屋顶撒雪呢!”咳咳,说来失笑,都是些幼稚得可以的故事了。我曾经以为摆脱了家和学校的束缚就成了自由的鸟;以为丢弃了学业上的罪愆就可以毫无牵挂地奔向彼岸之都;以为把理想和希望装进口袋就可以走遍世界的每个角落;以为繁华的世界里落在我肩上的都是美好;以为奇迹穿行在生活中时时会蜕变成现实;以为幸福满天飞我随手抓一把都可以开心的过上好几个礼拜;以为陪着我留守了一夜的寂寞会被黎明前第一到阳光冲散;以为下一站天后能遇见邂逅了五百年之久的人;以为自己的坦诚可以让别人不离不弃;以为人与人之间瞬间的和谐能延伸至永恒;以为可以不在蜗索于冷淡的人际诚惶诚恐地走过每一天,不再会低眉顺眼,不再会默默无闻,不再会碌碌无为。我恶弃政客机关算尽,厌恶市侩狡猾老调,同样的不喜欢这样的虚伪做作。可是那又能怎样呢?依旧还是要混迹于人群,依旧会因为成绩很烂被别人认定是学坏,依旧会自卑,依旧会堕落。
“要是我有足够的才华就好拉!“我说。
司机忽然调换了一个频道。兹兹的,仿佛几张砂纸用力地摩擦在一起。现在是一个叫做“动感地带点歌台”的节目,广播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响起的是《困兽之斗》,似乎是延大的一个毕业生点给自己的。
“你打算就这么把学业撂在一边么,像萨特那样?“
“你硬要这么说的话也没办法。”暑假的一个早晨,趁着她妈妈出去买菜的闲暇,我偷偷溜进了她们家。她还在睡大觉,她妹妹爬在书桌上写作业,我说:“你还挺用功的呢?”
“还不是为了我姐姐。”
“你姐?”
“是啊,我们家总要有人有出息吧!”
呵呵~!她就是这样,老是把自己的想法施加在别人身上。
“可是没的说,萨特他的确是好样的。”几十年前,瑞典皇家学院给他颁文学奖时,他却在法国的一家小咖啡馆里和情人细述闲愁。这不是他不尊重诺贝尔,是这有异于他的信仰和立场,那干脆不要。
“我奋力冲破,封闭的思绪震开裂缝,燃烧的花朵升空。”她跟着电台哼起了歌,“叫我怎么说你好呢!”
“我听着呐,就这么说呗!”
“干文学的一般都很背,这你也知道,一般都是一辈子碌碌无为穷困潦倒。要么故作忧伤假绝望假清高,要么冷落亲友把家里搞的四崩五裂,然后人际关系极其惨淡。到最后有的到是龌龊的活着,有的干脆以身殉了那狗屁文化。不管是那一样,都叫人觉的可悲。唯一能说得过去的就是死了之后,经常会有人将他们的名字亦或是傻冒言论拿出来挂在嘴边。说真的,那些人可真可怜,最起码我不想你也成了那个样子。”
“你打算要变心了吗?”
“恩?”
“我可记得你的话呢,你说会支持我的,一直到什么来着。”
“紧张什么呀!”她说,“你不是扬言要打败郭敬明吗?其实看那小子不爽的人多着呐,等到有一天,你超过了他,领军90后之后,你就不能再往深钻了。”
“为什么呀?”
“我可不想嫁人了老公整天钻在书堆里,不顾我的死活。”
“切!”
巴士在光滑的路面上奔跑,时不时的打滑,车身摇摆不定。
司机熄掉了一根烧到一半的烟,转过身来问道:“你们是学生吧?”
“她是我妹妹!”我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呀!她拿胳膊捣了我一下。
“其实没什么的。我上高中的时候也都这样,许多同学被学业压的喘不过气时就早恋了。大多数家长只会责备他们的孩子。他们根本不知道,是社会变坏了,把孩子给害了。”
“同意!”
“还有支持!”她补充说。通过微弱的光,这时我才看清了司机。那是一个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的青年。
圣诞夜 圣诞夜(三)
车停在了我家门口。她就这样轻易的被骗了。
“你家怎么老是没人啊”
“是啊,自打去年秋天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我记的去年圣诞节就去你家了。恩#~~~~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在那天得逞的。夺走了我的初吻 。”一种难以名状的粉色浮上来,她的脸就在这时候显出一种出奇可爱的样子。“有一段时间,我一直为这件事后悔。后来,我就想通了。其实你也不是太差劲,最起码写出来的那些东西挺不错的。”
“许多人都这么说过,真的,他们说我写的文章比我的人好看多了。甚至有那么几个资深作家也这么说。”
“那我可不知道。我是说那篇一万铅字的情书把我给弄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