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步行街最好的朋友——别处,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了滚吧,坐在林晓对面的台。
告别北京后,黑子就没再写歌。
这一次,是沉寂后的一声叹息,还是死后的轮回?
都不是!
他对别处说,我想唱出来,仅此而已。
今夜,知道他的故事的,和不知道的,都来了。
“时针,已老,归零;明天,会有太阳吗?”
音乐突然停止,低沉的嗓音象是从地狱传来。
然后,鼓点缓慢的敲动,要将敲醒一些尘封的记忆,还怕满屋的灰尘,湿了人的眼。
这是一首极度安静的歌,鼓声、吉他声、人声,都如此的清楚。黑子一直低垂着头,象醉者的梦呓。
“只是因为寂寞
所以为爱着魔
今夜还要,伪装冷漠
不让眼泪掉落
你站过的南窗
老影斑驳
我们的远方
没了承诺
你哭过的沙滩
潮水蹉跎
我们的故事
已经沉默
如果说爱 如昙花开落
故事只不过 回到来时的荒漠
放爱一生 留醉随波
忘了曾有谁 是我生命骆驼
如果说爱 如昙花开落
我们只不过 回到寂寞的长河
就让我心继续漂泊
忘了曾有谁 和我一起唱和
老了的吉他,老了的歌
老了的岁月,总能有解脱”
十一
歌声结束在懒懒的扫弦声中,夜色沉在远海,一样的深邃,如人心。
黑子歌唱的时候,别处一直低着头,他的思想,跟着音乐回到那个属于黑子的幸福时光的去年七月。
每首歌的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或喜或悲。或是如现在,泪流满脸的怀念一些欢笑。
今夜所以聆听,因为别处是知道故事的人,在很多人心中,没谁认为黑子相信人间有爱。
如果不信,如何会有如斯伤感?
所以,别处知道,没有谁不信爱的存在,只是有些人将爱藏的很深。
凌晨一点的滚吧只剩两个孤独的男人,一盏摇晃着的红烛,在脸上不断晃出暗淡的红。一段长久的沉默后,台面上多出几个空荡的啤酒和杂乱的花生壳。凌乱不堪,是风吹起了人的愁绪,突然静寂的音乐,还有叹息的余音,萦绕心上。
“有时我在想,为什么要逃避?”黑子凝视别处,表情痛苦。
“还记得我来时的样子吗?人一旦习惯了伪装的生活,就连笑容也是职业的,不带任何情绪。我在这里,也三年了,改变了很多,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在逃避,只是厌倦了。”
别处缓缓的说着,如说别人的故事一样的平淡,他轻轻的缀了口酒,继续说道:“我是在这里,才发现其实不过是厌倦纷争但不是厌倦生活。关于爱情,我期待着,并不是如别人说我的那样放弃或者绝望。如果有人,会让我心动,我绝不放弃绝不逃避。但是你,你是在逃避。你用理智束缚情绪,用逃避拒绝熔化,害怕爱情带来痛苦,更害怕漂泊的心连累她。你宁愿一切埋葬心中发黄变老成灰,宁愿思念淹没呼吸,也不愿迈出靠近的脚步。”
“你在作茧自缚”
“为什么要逃避,因为你对生活对自己失去信心!”
黑子沉默着,全然不知烟快烫到手指。他的思绪,随别处的话,回到去年夏天。
到处都是溺人的情海,逃避与否,都一样
卷 一 边城情事 三
12
去年夏天,步行街来过一位文静的女孩子,她叫雪儿,一间艺术学校美术系的大三学生。
她的文静,如一潭秋水,风过涟漪起落只在瞬间。
她来这里,是为了完成自己的暑假作业。这里有一片洁净多变的海,给人无限想像的空间;这里更有与海一样将宁静与热闹结合的步行街。
日出日落、潮起潮落,她一直画着,却感觉所有的作品,缺乏灵魂。
一个星期过去,笔头咬断,不得要领。
认识黑子,是在午后的海边,那天的风吹的缠绵,海浪撒的懒散。
画绘了一半,海水象一卷珠帘展开在地平面上,闪烁着金黄阳光,远处是点点风帆,将消失在远方,近处,有些浪在褪落现出洁白的沙滩,有些浪在潮涌拥抱礁石被风刀霜剑雕出千疮百孔的身躯。
雪儿坐在岩石上,对着湛蓝的海水发呆。
到底少了些什么呢?
“你画的是湖水吗?”
身后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好像有些讥讽。
雪儿回头看去,看到有名男子站在她身后,长发披肩,脸庞象是被故意雕刻出来的有着丰富的菱角,高高瘦瘦的站在那里,就怕海风再凶猛些就要被吹下海里。他穿着一件文件衫,前面画的是切瓦格拉的头像,这个曾是被千万人所仰望的头像被潮流折磨得眼神里的冷峻尸骨无剩;
他的手拿着一套渔具,一个红色的桶放在脚下。
站在那里,看着她的那幅画,嘴角浮着微微的笑。
他就是黑子。
对于这种男子,雪儿本来就没什么好感,更可耻的是,竟然穿着一条短裤和一对拖鞋,简直就是野人一个,破坏自己的意境;更别说还讽刺着她的作品,虽然,自己也不满意。
但从别人口中说出,就是不行,这话就象说她画虎不成反类犬。
雪儿狠狠的盯了黑子一眼,又把头扭了回去,想伸手把画架收起来,不给他看。
偏是碰上一个不知趣的黑子,他笑了笑,觉得这小女孩挺可爱,他就是这样的人,你越是要讨好他,他更加鄙视你,象这样竟然敢对他嗤之以鼻的,他倒更愿聊天。他没有如雪儿想的那样识趣的离开,反而把渔具放下,摊坐到雪儿的旁边。脚丫子从拖鞋露出半截,在雪儿视线里摇晃。
“好好的海都给抹黑了”雪儿厌恶着。
“嘿,你好,我叫黑子”
雪儿默不作声,才懒的跟你说话。
“呵呵”,黑子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女孩还真看不出一幅斯文柔弱样子,内地里还挺倔的;
“我每天都过来这里钓鱼,留意你好些日子了。每天都看到你在涂涂画画,又画又撕的,想是抓狂了,所以今天特意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卑鄙”,雪儿心里暗骂着,“死人偷窥狂,你才抓狂呢”
黑子也不管雪儿怎么反应,更没想到雪儿心里已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到海里去,自顾说着自己的。
“我今天看了你的画,感觉呢,就象少了一种灵气。也就是说,你并没有真正感受到大海的气魄,你对海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小家碧玉式的风平浪静,大海所以跟江湖不一样,因为它的广阔、它的变化多变喜怒无常,更因为它包含着丰富的内涵和给人无限的想像空间”
“可以说,每一分钟的海,都是不一样的。它现在的柔软,也许是咆哮后的疲倦,也许是肆虐的酝酿。”
“我在这里生活了几年,海对我来说,它不仅是风景,它更不是死物,它有种巨大的力量,震撼你的心灵!如果你没有乘风破浪遨游海上,没有在暴风雨内看它的疯狂,没有被它的力量所震撼过,你就不能感觉日出时的欢乐、黄昏时的静谧、夜色下的恬然是如何来到。你现在看到的海的气质,不仅是先天而来的,还有后天磨练,如果不能体会,就无法感受”
说到这里,黑子顿了顿,看了眼雪儿。雪儿开始觉得这个人虽然长的丑了点,行为粗鲁了些,但话还是能听出点道理。怒火慢慢也就熄了。
关于这片海,黑子一直都愿意为人讲解,其实,这些都是他自己的感悟。
“请继续”,终于等到雪儿开了金口,黑子不禁笑了一下。雪儿有些不好意思,脸开始红了起来;见到这情形,黑子又忍不住笑了,雪儿发现自己的窒态被发现,脸更加红了。
“快继续!”
有些老羞成怒,只能靠命令来转移注意力。
“呵呵,别急。道理听完还得慢慢消化,就象脸红褪下也需要时间”
“哼”雪儿气急,无话可说。
黑子调侃一句后又继续说道:“其实我要说的,没多少了,回到你的画上,为什么说你的画是湖,因为,你不知道或者不认为,宁静应该是***的沉淀,只有经历烈火才能知道死灰的静寂,也只有经过雷电的撕裂才能明白天空的平和。如果你不知道它是怎样走到今天你所看到的海浪的寸进是因为当时的浪博长空,也就不能将这片海的安详,用心刻画。就象是一首歌,比如姜育恒或者蔡琴,听说过吧?”
雪儿点了点头,黑子继续说
“每一个听他们的歌的人,都会感觉到,这是生命历经沧桑后的沉淀。音乐在于他们,已经不是旋律或者歌词,甚至于别人的喜欢与否,他们所唱的,是他们在历尽千帆皆不是的感悟,是对生命所有的热烈都归于平实的一种体会,所以,我们在听他们的歌曲时,总有莫名的感动,包括与他们一样经历过的、正在经历的以及未曾经历的,只有你将心放在他们所处的位置,才能听出唱来的韵味。同样,美术也如此”
“我为什么要笑,为什么明知道你画的是海偏还要说是湖,因为,你的笔下,没有生命只有图像!这片海,与你想像的不一样,它,包含的,是你不曾去过的地方。如果你要画,真的要画,不如放下画笔,好好的体会,好好的感受,用心感受,用心描写”
黑子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情严肃。他对这片海的钟爱,远胜过他人,他对这海的守护,就如他对生命的坚持,任何人,无论用那种方式,刻薄他眼前这片海,都是不可原谅的。同样,他也愿意,告诉每一个人,这片海,它有生命,并且焕发着,等待每一个愿意并诚心去发现的人。
同样,对于他这番话,雪儿,似懂非懂,在心中似乎找到为什么总不能画好的答案,但又由于黑子说的太快太多一时难一消化,唯有不停的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听到。对于黑子所说的,特别是最后那些,她还是信服的,没有感情的作品,不是好作品;没有***的安静,也就是死寂,是生命夭折的状态不是生命归宿的本相。但如何才能把这***点燃,与自己发生共鸣,然后,懂得这片安静呢?
雪儿没有答案。
一番话的时间,已近了黄昏。今天终是要空手而回,然而黑子很开心,这些话,总找不到合适的场所说,更没有人,如她这样这样耐心听完。
该是回去了,收获似乎不在物质,黑子站了起来,跟雪儿说:“好了,该说的说完,我所以说,因为我爱这片海,且不愿意它在你的画中是缺憾的。也许你有不同看法,但你可以试试我的建议,懂了它的***再懂它的柔弱。如果觉得这样没用,你可以来找我,甚至砸我的店,我是步行街滚吧的老板,我叫黑子。呵呵”
雪儿默默的听着,其实她也大致同意他的看法,却因他的切瓦格拉和不时蠢动的脚丫,更因为他先前的无礼,觉得不能对他太客气。所以,冷冷的说::“说完了吧。”
然后,就不理了。
黑子笑了笑,他是个奔三十的人了,看过了太多的少女心事,似如此,更觉平常,虽然,现在如这样的女子是越来越少越来越早熟早熟的让人觉得可怕/
所以,虽然她如此的冷漠,还是博得了黑子的好感;同样,虽然雪儿违心的不认同,却难以阻止心里对他这番话的信服。
卷 一 边城情事 四
13
雪儿坐在滚吧,要了一杯水,看写满留言的墙。有一段写在最刺眼的地方,是一个叫SU的女孩写给黑子。
“我们不相爱,只要安慰;我们不约定,只是需要。
雪山下开始思念,但我的身边有另一个男人;沙滩上一起行走,心各自流浪。
在某天,断绝了消息。如果我怀念,身边会有另一个男人;如果你怀念,身边还少一个女孩。
你要死在这片海,我老在雪山。
如果说爱,天亮就离开。”
真是一个乱七八糟的人,看过留言,雪儿轻易下了定义,这时候,黑子还没出现。
九点正,舞台传来一阵清脆的吉他声,雪儿才看见了黑子,黑子也见到她,不怀好意的对着雪儿笑。
“欢迎来到滚吧,这里有最好的啤酒和最好的音乐,希望朋友们能玩的开心”
一句开场白后,黑子开始表演,节奏慢慢加快,气氛慢慢升华。很快,吧里的人就被音乐所包围。
爱上这里的人,多是怀念红色摇滚年代的人们,听着黑子的演绎,似又能想起那些斑驳往事
几首歌过后,乐队休息。
黑子径直走到到雪儿面前。
“来了很久了吧,女孩,能请我喝杯水吗?”不知为何,黑子对眼前这女孩挺有好感。
雪儿不是善于与人交流的女孩,对黑子的行径感觉有些突然,不知所措。只有黑子大咧咧的坐了下来,反而觉得是帮她解决了困境。
“感觉怎么样?”
“还行”,雪儿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如果可以,她更愿意如下午一样,让黑子一个人喋喋不休的说着,她最害怕的就是跟陌生人谈话。
“你不请我喝水,那我请你喝杯啤酒。我可不是吹牛,这里有步行街最好的啤酒和最棒的音乐。”
关于摇滚,她在私底里听过,在情绪来时也甚是喜欢。但她只能是偷偷摸摸的听着,大家都习惯了她的文静,突然要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不把她当疯子才怪。
人总是这样,为别人所定义出来的自我活着,到后来很难分清真我假我。
“我不会喝酒,我喝水行了。”
“那喝杯饮料吧”
黑子不顾雪儿的反对,擅作主张为雪儿拿来一杯苹果汁,自己倒了一大杯啤酒。关于他这样的行为,滚吧的人们早习惯了,有一次碰上一位东北人,唱起歌来特象老崔,结果黑子那晚把整个舞台都交给他自己当了听众,然后请他喝酒喝到最后两个人就趴桌子上睡去。
对于别人的热情,雪儿总有些慌张;特别是看过SU的留言,对黑子的殷勤更为慌张、抗拒。
“你打算在这呆多久?”黑子问道。
“我也不知道,作业完成了就回去”
“呵呵,作业?为什么你不把它当成享受呢?”
“享受?”
“是啊,每一个创作的过程虽然是艰苦的,但又是幸福的。如果把自己所从事的东西视为负累,不是从心喜欢的话,那还不如放弃,特别是搞艺术的,知道吗,现在搞艺术的人是最为廉价的。如果不喜欢,放弃反而是一种收获。”
“我喜欢画画,只是觉得越学越累。对了,还要谢谢你下午的话,我觉得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了”
说到艺术,他们逐渐多了些共同话题,聊天让人放松,雪儿慢慢的也不象开始那样紧张。整个夜晚,在黑子表演的间隙,他们一直交谈着,关于海、关于艺术,在很多方面,音乐和美术是相通的,所以,他们交谈起来,不存在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