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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迷年

10050-欲罢不能 · 作者:佚名 · 字数:2,618 · 2026-10-09 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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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有了一个女朋友。

我记得很清楚,是在某个九月的阳光下,树叶的阴影从车窗外斜斜插进来,我看见了杜若。

胡小虎把这张照片小心翼翼地压在一个笔记本里,揣在怀里翻开一半,杜若的照片便如小荷一般微露尖角。于是我就看到了她在微笑,她躺在在胡小虎的笔记本里轻轻微笑。

我的女朋友,杜若。胡小虎咧开嘴笑,黝黑的脸上忽地绽开雪白的牙齿,齐刷刷地闪了一闪。

哦。我答应了一声。

哥们,她的眼睛特漂亮。胡小虎补充道。他坐在我身边,把厚重的尼龙背包用脚费力地顶入座位下,又靠在大巴座位上微微喘息。他的个子中等,干瘦,一条条青色血管从手臂上突兀地鼓起来,皮肤黝黑而有光泽,头发柔软,微黄,戴一副黑边树脂眼镜,看上去像一只性格温顺的杂种狗。

我将头靠在车窗上看外面呼啸而过的白杨树,身边是闭眼酣睡的胡小虎,远处的天空在打雷,而我们头顶上却有金灿灿的阳光撒下来,这是一个秋天的天空。我悄悄环顾满车的青涩面容,看他们和她们嬉笑怒骂或沉睡憔悴的脸。我们这群大一新生正在前往军训基地的山路上,汽车即将驶入隧道,我们将暂时陷入黑暗。

郊外的野花比城市里的盆花更香更艳,我看着那些皮肤黝黑的战士教官,看着他们有板有眼的动作,这些是我早已熟悉的场面。很多男生在此刻萌发出当兵的念头,辅导员说我们真是年轻,不知道什么是累。我们每天要走很多的路,站很长时间的军姿,但从未有人喊苦喊累。其实大家都在暗中较劲,都怕被别人笑话,到了晚上,躺下后来不及看满天的星光就会睡着。

郊外的星星近似凄美,不时有银子弹一般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消逝在天的尽头。胡小虎常常在满天星光下,把杜若的相片拿出来仔细端详。他习惯把头枕在床头的铁架上,我从旁边的一侧看过去,杜若的笑容就像一簇燃烧在夜里的火,点亮了胡小虎的眸子。

胡小虎给我讲他们以前的故事,高中同班,两人学习又好,青梅竹马地过了三年,考入不同的大学。

找乐玩儿呢,其实这里是有点儿意思的。胡小虎趴在床沿上说,其实哥们儿,我根本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胡小虎说完用手指拢了下后脑的头发,不骗你,她在上海呢。

我问他,没报一所大学?

胡小虎说,我爸不同意的原因是这丫头的父亲得了早期癌症,操,今年刚发现。

这也算不了什么。反正人总是有一死的,死就死了,管他妈的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胡小虎侧躺着说,关键是填志愿表儿的时候丫的非要去上海,她说她喜欢上海,我想凭什么你想去哪就去哪啊,我就在北京呆着。反正我该干的事儿都干了。

胡小虎的话讲完了,我心里面出现了两个疑问,第一,“你丫”是什么意思?似乎以前也曾经听过;第二,什么叫该干的事儿都干了。我心里兀自琢磨着。

胡小虎说完这些话,似乎很疲惫,长叹了一口气,我是无所谓了。他转过身,将光溜溜的黑脊梁对着我。

天啊,天啊,我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呼唤,他都有女朋友了。我坐起来,靠着床的铁架子坐起来,用目光扫视了一遍整个屋子,这里睡了很多年轻的男孩,他们哪个还没有女朋友呢?我在暗自推测着,时间大约持续了半个小时,我楞楞地坐着。而后我又躺下,继续楞楞地想,对于胡小虎和某些其他人,找个女朋友就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吗?

我以为找一个女朋友就是要一定与她结婚的,一直有这种想法。

我记得我还是一个孩子时父母是这样告诉我爱情的,他们说,爱情就是两个人永远在一起过日子。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我记得我正站在母亲身边。那个时候我对爱情很好奇,或者是对性好奇,电视里会出现男女接吻的镜头,我会认真而仔细的看。而电视的剧情往往发展得令人难以置信。一对男女接吻后,电视屏幕陷入短暂的黑暗,再亮起时,女人已经对男人说,亲爱的,我有孩子了。

啊?这么简单?一个孩子的出生就是这么简单?两张嘴唇只要相互接触和摩擦,他们就有孩子了?

于是我就很害怕,我很担心,因为在前一天,我似乎刚刚在玩顶牛时无意用自己嘴碰到了幼儿园同班的一个小女孩的嘴。我为此担心了很久时间,以至于我根本没有心情在回家以后去看最喜欢的动画片。

好在这种担心纯属多余,我很久以后才明白。

郊外的柿子正红彤彤的在枝头闹着,挤着。几只野喜鹊在那些又大又饱满的果实之间穿梭。阳光透过柿子树茂盛的叶子撒下来,像一把把温柔的箭穿透了树的心房,落到地面,形成一个个光的圈,光的旋涡。蚂蚁们在光的影子里不停忙碌,它们是勤劳的农民,一个个排着整齐的队伍,背上负着浑圆坚实的麦粒,为秋天的到来而努力奔波。

就在这样的一片柿林下,聚集着三三两两的人群,那些穿着迷彩军装,却没有军衔的我们。胡小虎坐在树的阴影里,坐在一片尘土里,盯着前方。

我看到一个瘦瘦的女孩,蹲在树下的草丛里用一根细细的稻草拨弄悬在空中的小红蜘蛛,红蜘蛛衔着一根晶莹的丝,仿佛悬挂在空中的一颗红宝石。阳光从她身后泼来,穿过脖颈,四肢和长发,映出雾般的粗线条轮廓。她的额前长发散散下垂,捻成阴影覆盖住了面孔。胡小虎说,哎,那姑娘长得还不错,叫什么啊?

胡小虎和柯艾的相识过程又非常简单。柯艾在树下垫起两块砖头想得到一朵野生的栀子花,周而复返两三次也未成功。我们的英雄胡小虎几乎是带着一阵旋风连地拔起,喀嚓一声,一枝完整的栀子花枝就放到了柯艾的手心。我站在胡小虎的身后,听到路过男生夸张的口哨和哄笑声。

英雄胡小虎却头也不回的转身,他对我说,吃饭了,走吧。我能感到柯艾的目光像尖锐的刺一样,在背后如影如随。

队列、战术、射击……一个月的军训在汗水和泥土中结束了。那天,当部队教官排成一列整齐地站在大路两旁,我们的车缓缓开过他们的时候,他们突然同时举起右手,向我们敬上庄严的军礼。那一刻,汹涌的眼泪模糊了每个同学的双眼,有一个男孩哭得特别凶,开始还是发出正常的声音,到后来竟是用手扒着车窗,甩开嗓子干嚎开了,狼嚎。他一开始嚎,全车都没声音了。带队的辅导员从客车前面站了起来,回头笑着说,你哭什么呢?丢不丢人啊?

那个坐在前排的留着板寸头的男孩哭得更厉害了。他扯着模糊不清的嗓音喊,辅导员,我不想走了,我想当兵。

你看哪个当兵的在女孩子面前哭过?辅导员慢吞吞地甩出一句话。

这句话很有用处,脸哭花了的张正一果然渐渐收起了声音,最后只剩下间断性的抽泣了。我和胡小虎在他的哭泣中昏昏欲睡。胡小虎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拍了拍张正一的肩膀。他泪眼朦胧地回头,嘴巴一直半张着。我以为他要说点什么,可他的下巴扬了扬,又缓缓收了回去,接过纸巾,又转了过去,什么也没有说。

远方军训基地的旗杆仿佛突兀的白骨伫立在树林之中,随着客车飞快地前进而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黄昏的暮霭之中。我们匆匆而去,面对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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