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春节过后的一天,我参加完研究生考试后去了北京某家著名的心理医院做检查,我的心理医生姓冯,他在检查后告诉我,你已经好了,你的自闭症完全消失了。
我说,谢谢,我感觉很好。
其实你是我的耻辱,冯医生又说,是我治愈不了的病人,你到底服用了什么药物?
我摇摇头,笑着说,没有吃药,我自己也不明白。
四年前你父母带你第一次来看病,我对你心理上的自我封闭束手无策,之后你每一次来,我都试图打开你的心灵,但都失败了。冯医生点上了根烟,说,小伙子你是不是还去过别的医院?
也没有。
那你是怎么恢复正常的?
我看着北京窗外被风刮得摇摆的树枝,想起父母说我出生时很少哭,婴儿时代通常是不由自主地使眼泪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淌下来,不发出任何声音。出生的时候几乎没有一点动静,父亲在外地执行任务,年轻的护士持着颤抖的声音告诉母亲,是男孩,只是流泪,没有哭声。
我想起18岁以前的生活,那座大山脚下我的家。从长满青翠松树的山口进山,走上大概10分钟,你能看到在大路的右边有一个部队营院,院子的大门又高又宽,旁边的牌子上写着我某军区98723部队,部队旁边的高地上有一排旧平房,我的家就在从左向右数的第二间。门口有一条长着苔癣的青石板,长长的青石板一直延伸到大院的门口。
我想起部队大院里的风向来很猛,一年四季呜呜作响,父亲说,这就是部队的大院,听听,这是能够战斗的风。父亲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边露出两个酒窝,他的上盘旋一些曲折深刻的伤痕,我时常抚摩它们,它们很软,却很突兀,呈暗红色,手指摸过去的时候,会觉得心跳加速,那里会不会疼?我经常这样问父亲,父亲对笑,不疼,早就不疼了。他手揣起来,连我的小手一起,放进他暖暖的军装口袋。我时常闻自己的双手气味,它们因沾染上父亲的气息而与众不同。那是一名中年军官特有的味道,烟草、汗液和枪油气味的结合体,我开始深深迷恋这种味道。
我想起四年前被医院确诊为轻度自闭症,上大学后几乎不和除了父母之外的人做深度交流,缅怀大学四年中的那些感觉:恐惧,孤独,迷茫,困惑,不屑,好奇,新鲜,刺激,软弱,痛苦,悲伤,忧愁,快乐……我竟然觉得种亲密无间的幸福。
我对冯医生说,我是从大山的部队大院里走出来的,我在北京上了四年大学。
他点点头。
我又说,我们的骨头是不会烂的,它要是烂,我们就跳到大海里去!
他摇摇头,问,你说什么?
我忽然很想唱歌,于是我就开口,轻轻地唱那首陕西民歌:尕哥哥你慢慢走,朵朵花瓣瓣是等你的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