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阳台的落地长窗,迎面吹来是一阵温柔的海风。
脚下的菲莎河,在朝阳下美丽依然。大批的木材浮在金光闪闪的河水上,视着积雪未融的远山,看了能不叫人心醉?可是,眼前的美景,对于解剑来说,已再没有丝毫吸引。每天起床,解剑的脑海中,永远是一片空白……
他也曾把这种怪感觉向朋友提起过,发觉很多人亦有类似可怕的经历。一觉醒来,又或者忽然惊醒,望着惨白的天花板,拼命问自己:“这是什么地方?”究竟是仍然在梦中,还是已闯进别人梦境?又或者是置身另一个空间,另一个年代,甚至另一个……另一个星球?
解剑已经记不起,这种感觉是何时开始的?自从和梦子结婚之后,这种怪异感觉就越来越强烈。
当解剑把这种怪感觉向一位朋友提起时,那人竟哈哈大笑起来。“每朝醒来,都能忘记昨日所发生的事,实在太好了!”
在西门菲莎大学教授传理学的朋友道:“解剑,是上天赐你的异能啊!说是失忆未免太严重,但若能把昨天一切都能抹掉,让一切重新开始,是一种福气呀!”
那位朋友讲得一点也没有错,对解剑来说,每天的确是一个新的开始。回忆就像如今洒在阳台地上的树影,全是零落的片段。每天清晨,解剑总要呆站在这里十多分钟,才能像玩砌图游戏般,把自己的生命慢慢拼好,还原……
如果不是刚才那个恶梦,令他惊醒起来望见床头柜上的结婚照,他一定不会醒起梦子,他在这世界上最爱的人,如今极可能陷于险境……“基加利……卢旺达的首都……”解剑像梦呓般自言自语:“非洲……”
他突然急促转身,奔向床前的那具小型电视,刚巧看到早晨新闻报道:“非洲小国卢旺达的局势急转直下,比利时和法国已展开撤侨行动,联合国和平部队仍有二千五百名士兵留驻该国。”新闻报道员说罢,已紧接上尸骸遍地的新闻片。解剑盯着荧光幕,好像要在战火连天的画面中寻找自己的妻子……“十名联合国比利时士兵,在总理府邸保护女总理维林吉伊马纳时遭枪杀,而女总理亦已被处决。联合国安理会与美国总统克林顿,均强烈谴责这宗暴力谋杀……”新闻报道员的旁白,仍然继续念下去,但解剑就只是呆望着,那一个一个用鲜血拼成的镜头,希望梦子立即可以回到自己的身边!
一切的回忆都在刹那间拾回了!三个月前这个房间,同样的清晨,窗外飘着鹅毛雪,电视里播着圣诞歌曲。梦子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道:“我已经决定了……”
雪仍是静静的下着。解剑手中是一封从非洲乌干达寄来的信,信封上印着国际红十字会的标志。
信是写给内田梦子的,写信的人是小林康治,也就是梦子在东京大学医学院的脑科教授。小林教授是国际红十字会驻乌干达特使,在信中提到卢旺达目前的情况,并恳求,向在比利时红十字会主持救援工作的梦子,尽快考虑参加圣巴斯修道院的重建计划。
解剑读罢小林教授的亲笔信,轻轻的拥着梦子,望着窗外的初雪,道:“那地方太危险了。”梦子在解剑的颊上送上一吻,”
优优地答道:“剑,别忘记我曾在纽约生活过三年半,今天的卢旺达,未必会比午夜的布里克林区恐怖吧?”解剑把梦子拥在怀内,十分孩子气的道:“我怕有一天会失去你!”梦子温柔地推开他,走到衣物中间,拿出一批衣服道:“怎么忽然会变成文艺腔的?”
梦子说这句话时,是背着解剑说的。做丈夫的可没有看到妻子的神情。假如解剑当天发现梦子眼角的泪水,就不会认为她只是在说笑。梦子低下头,扮作专心放好行李箱中的衣物,可是她此刻的心情,其实是极矛盾。她害怕有一天会失去解剑!是永远的失去!永远!
这并非那种世间上任何一个女性与生俱来的妒忌心,而是埋藏在她心底的,永远不会有人发现的秘密,正影响着她此刻的思想。假如那日真的来临,梦子将如何面对?
“梦子……”解剑递给梦子最喜欢的一个发夹,道:“我知你一定会带它同去的。”早已偷偷拭干泪水的梦子,慢慢的把头转过来,接过解剑手中的发夹,露出坚定不屈的神情说:“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接下来是深深的一吻。两唇分开的时候,下过一夜的细雪刚好停了。
从温哥华列治文市的家,驾车往国际机场,只需要廿多分钟。解剑一边驾着车,一边对梦子说:“待你从卢旺达归来,我们就可以回日本,到横滨探爸爸妈妈。”
“好,让我们再次在山下公园散步,然后走上冰川丸的餐厅品尝爸爸的名菜‘内田龙虾’!”梦子望向转晴的蓝天,想起自己的故乡横滨,还有她与解剑曾经度过的快乐日子,不禁哼起歌来。
“熟悉的旋律,熟悉的歌词……”解剑把车驶进温哥华国际机场的露天停车场:“我记起了,是‘津轻海峡冬景色’!一首动听的歌,一个最爱的人——”别时容易,解剑仰望一飞冲天的七四七客机,傻兮兮的,脑海中仍浮现出梦子踏进禁区前,向他扮的鬼脸……
“快点完成你的悬棺葬论文。假如我从非洲回来,发现你还未写好,当心我宰了你!”梦子高声叫道。
解剑一边挥手一边道:“那岂不是把我当成了你爸爸刀下的龙虾?于万要在多轮多机场打电话回家!”
傍晚时分,解剑接到梦子从多轮多机场打来的电话,谓飞机误点,往葡萄牙里斯本的航机午夜才能开出。
当梦子登上那头横越大西洋的铁铸巨鸟时,又再致电给正在灯下写论文的解剑,好让丈夫可以放心安睡。
越过大西洋,梦子抵达葡萄牙的首都里斯本,又要继续转机,飞往埃及首都开罗,而比利时红十字会其他志愿人员,就在这里集合,再乘一架DC十型专机,直航乌干达首都恩德培。
由于解剑要回英属哥轮比亚大学作研究报告,当梦子抵达里斯本后,就改用图文传真,直到离开乌干达为止。
可是,当梦子离开乌干达后,就随即失去联络……
当解剑从恶梦中惊醒时,他的爱妻梦子已失去联络整整五天!他曾致电给乌干达的小林康治教授,可惜小林教授亦和自己一样,未能联络到身陷杀戮战场上的梦子。
小林教授在电话中,安慰心急如焚的解剑道:“不用担心,卢旺达市内仍有大批联合国和平部队维持秩序,况且梦子智勇双全,她必定会吉人天相的。”
解剑谢过小林教授,放下电话苦笑道:“你的说话拿来骗三岁小孩也还可以。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就凭联合国和平部队,就可以阻止这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内战?”他的县棺葬研究报告,无论如何是没办法继续写下去了的。他已经几天没有回大学,就只懂呆坐在家中,盯着案头的电话和传真机,希望在一秒之后,拿起听筒就会听到梦子的声音,又或者从传真机中输出一页写着梦子清秀笔迹的便条。
昨夜,电话铃声终于响起,直觉告诉他,定是梦子打来的电话!解剑一手执起听筒,高声叫道:“梦子,你在哪里?”谁知传来是一阵恐怖之极的笑声:“你的妻子根好,她是我们军队中最乖的军妓!”解剑像疯了般,向着听筒嚷着:“你敢动我妻子一根头发,我会割下你们全部叛军的人头!”突然,一种稠浓的液体正从听筒中涌出来!是血!鲜血!一股鲜血随着恐怖的笑声,流入解剑的耳中!接着,更可怕的异象出现了!他执住的听筒突然变得软绵绵,左摇右摆——天!它竟然变作一条蛇!
那条由听筒变成的蛇,狠狠的缠住解剑的左手,而且不断的长出尖刺!迅速从蛇身长出来的尖刺,立即再刺进解剑的手臂,痛得他大叫起来!从他手臂流出的鲜血,亦变成一种异样的深绿色,发出极其难闻的血腥味!
解剑竭力想扯断缠着左手的妖蛇,但发觉蛇身已渐渐开始与手臂的肌肉结合!臂上的血管突然变得像蛇一样,在皮肤之下疯狂摆动,并发出毒蛇吐舌时的声音!
整个电话听筒已和解剑的左臂连成一体,对方恐怖的声音此刻又再响起:“我们会把你妻子丰满的侞房割下来,替在战火中枉死的孤儿哺侞!哈哈哈!”
声音是从解剑的拳头内发出的……他张开左手的手掌,掌心是一个非洲土著的人头!他的脸上涂满七色的油彩,双目大似铜锣,正在狂笑的口内,牙齿参差不齐,呼出恶臭!人头是从掌中长出来的……他挂满兽骨的颈际,已连着解剑掌心的肌肉!莫非他是个胡图族或图西族巫师?
解剑右手一伸,猛力想抓住巫师的头发狂扯,要将这妖巫头颅扯落地上!谁知妖巫张开血盆大口,突长出四颗獠牙,朝解剑的手指噬去!他右手一缩,长在左掌之上,像网球大小的妖巫头颅,已用极快的速度缩回掌心,但发出的狂笑则仍然不绝于耳!
解剑实在不能再忍受了!他冲进厨房,找出柄利刀,歇斯底里大叫一声,就朝早已化成一条妖蛇的左臂砍去!
银光一闪,化作妖蛇的左臂应声落地,一股绿色的怪血像喷泉般从断臂涌出,溅满解剑一脸。
就在这个时候,可怕的笑声,亦随着消失在夜空的妖蛇,再已听不见……“别想走——”解剑声嘶力竭地,朝漆黑的夜空高叫:“你胆敢伤害我妻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头顶天花板那一个破洞,很奇怪,转眼间突然又消失了!
解剑接着发现自己躺在大床上。刚才难道是个恶梦?
解剑呆望着刚被妖蛇飞天而撞破的天花板,如今竟是一片惨白,哪里有个破洞?他不敢低头,甚至要用极大的勇气,才敢把右手移近左边的断臂!怎么?整截左臂还在?
解剑把视线投向地下。米黄色地毯上,哪里有什么深色的怪血?他再把视线移到左手之上,发觉清晨的阳光正照在左手背!根本没有巫师,没有妖蛇,没有怪血!
恶梦!全是一场恶梦!也就是这场恶梦,把他吓得满头冷汗!电视上关于卢旺达内战的新闻,早已报道完毕,天气报告员已开始预报加拿大各地天气。呆上荧光幕前,孤立无援的解剑,如今还可以做什么?除了立即飞到卢旺达,在连天烽火中救出最爱的人之外,就只有等待……
他徐徐的走进浴室,希望来一个冷水浴,可以把心急如焚的自己冷静下来。忽然,他听到天气报告员停止了预报,接着是一段特别新闻。解剑的心突然一沉……
“我们刚收到最新消息,”新闻报道员手上拿着一则电讯,道:“一名比利时红十字会人员,遭‘卢旺达爱国阵线’处决——新闻报道员说到这里,顿了顿。解剑根本不用冷水浴,整个人已冷了半截!他提起电视机的遥控器,把音量推到极限!“不会的……”他自言自语道。
“死者据闻是名女性……”解剑听到这句时,眼前突然一黑,就倒在床边一张安乐椅上!眼前天旋地转……
一切都完了!整个宇宙也在这刹那间终结了!
“……联合国维持和平部队,看来未能有效阻止两个敌对派系之间的斗争,卢旺达的和平曙光,恐怕已越来越黯淡。”当荧光幕再次出现天气预报地图时,解剑已经哭得像个泪人!他在人去楼空的斗室中高呼:“梦子!你没有死!我知道你仍活着!”说罢,就一拳击向落地全身镜!
镜子裂开时,鲜血飞溅在镜上面,然后沿着碎裂的全身镜,流到米黄色地毡上!从拳头传来的阵阵剧痛,令解剑明白到,自己已非在恶梦之中,而确是置身血淋淋的现实里!他望向那面给他一拳打裂的全身镜,里面有好几十个自己!“梦子!梦子……”解剑的右拳已被镜子的碎片割伤,但比起听到梦子被杀的消息,撕心裂肺的已非拳头上的痛楚,而是解剑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
“在卢旺达进行人道救援工作的女性,断不会只得一个。”
解剑盯着镜中几十个的自己道:“报道又没有说明是日本人!”
他,手抓起床头柜上的一串钥匙,并用力打开怞屉,拿出放在里面的护照!他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把另外几袭胡乱塞进行李袋,就走下楼梯,穿过厨房,到达屋后的车房。
他按下遥控器,开动车房的卷门,就立即发动引擎!卷门只是向上卷得一半,解剑已驾着车冲了出去!
他在烈治文的主要干线第三路上风驰电掣,早作出最坏打算,准备应付随时出现的警车!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被人跟踪!
人是一种极之奇怪的生物。与生俱来的第六感,很多时候在特殊情况下提醒你,阁下正被跟踪!
从倒后镜里,解剑看到一辆黑色大房车,正以极快的速度尾随着他!解剑心中暗忖:“在整条第三路上,就只有我在超速驾驶,它为什么要紧贴着我?”
解剑听不到警号,也看不见司机将红色闪灯置于车顶,证明车中亦非便衣警探。那么对方究竟是什么人,要跟自己同样超速驾驶?黑色房车和自己车子的距离,已经越拉越近。他再次望向倒后镜,发现黑色房车竟是——那是一辆灵车!
解剑到现在才看清楚,跟踪自己的并非一辆普通的黑色房车,而是一辆灵车!黑漆漆的挡风玻璃后面,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为什么要驾一辆灵车来跟踪他?
解剑踏下油门,令车子的速度加快,但灵车亦相继加速尾随着他,仿似从地狱回来讨命的冤魂!他越是想抛离灵车,灵车就越是紧贴他!一股神秘的磁力正在发挥作用,令他永远都不能摆脱对方!
鲜血从他握着驾驶盘的五指间渗出,解剑强忍着剧痛,竭力警告自己冷静,别去理会跟踪的神秘灵车,因为远在卢旺达的梦子,正等着他来营救!他绝对不能在此时出事,否则今生今世就再没有机会见到梦子!
解剑耳畔突传来警号!是警号!他此刻的心情,正如被打翻的五味架。既不想有警车追上来,又希望它能吓跑那辆令人不寒而漂的黑色灵车。从车旁的镜子中,解剑发现响起警号的警车,正企图越过黑色灵车,而夹在他的车子和警车之间的灵车,却突然减慢速度!解剑的车略为把灵车抛后,就发觉它是在故意挡着警车的去路,令对方不能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