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的山间、江边等过著孤独、非人的生活的地狱,叫做孤独地狱,也可以说是人间地狱。
我们的主角是这样一个纯粹的人,或者说,纯粹的鬼。他已经记不清一个人生活多久了,也许有几十年,或者可能是上百年。同样的,他也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因此我们现在也只好用他生前最后一个标识来称呼他——十三。
十三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这也是他断定自己已经死了的主要原因。因为他记得他小时候,我是指他做活人时的小时候,他有些迷信的妈妈告诉他说:“我们老家有个老神仙可灵了,每逢过年都有好多人去拜他。他开演经法的时候说,人死了以后和生前是一模一样的,只是脸上全没有血色,再也不能有活人的种种感情,只是行尸走肉般地重复活着时的生活。”小十三听了心砰砰只跳,心想这可能是世界上最惨的事情了。死去之后,十三才知道原来这并不是最惨的事情——世界上最惨的事情是看不见尽头的孤独。
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绝望、恐惧、痛苦、愤怒、失落、和哀怨的心情混杂在一起,日日折磨着十三。他四处乱转,有时候在民居里休息,有时候干脆在百货商场中居住。在城中找了许久,却一个人也找不到,心里琢磨:“看不见人也倒罢了,可为什么我连个鬼影也找不到?莫非因为我是新鬼,还不适应这个世界,看来只有多等几日了。”哪知一晃几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其他人的踪迹。他总在回忆当日被注射毒剂的情景,记得自己意识模糊、身体越来越冰、最后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心想自己死了应该是不假。可为何自己还是孤自一鬼,便实在是摸不着头脑。自己是来在北京被执刑的,醒来后也是在北京,如今北京的地形自己已经十分熟悉,却没有遇到一个同类。于是他心里产生了个念头:“也许人死之后,便是这种样子。况且我是罪犯,也许死后下了这地狱,让我永远看不见其他人或鬼。”
一日十三走到故宫,十分疲惫,便在太和殿的宝座上靠了一会儿。那大殿里空空荡荡的,十三哪里睡得着,心下凄凉,和着衣服躺在龙椅上哭着睡着了。不论是皇宫、豪宅还是普通民居,十三总是觉得特别空旷,住着凄凉。于是他在香山一处空旷之地搭了一间简单的木屋,从城中搬了些简单的生活用品,慢慢地开始自己种些蔬菜、养了些花鸟,后来又养了许多猫、狗、马、牛等动物来解闷。一天十三去旧城中捡了些日用品,回到木屋的时候却发现到处是一片狼藉,一群野狼正在菜园旁啃着他家的牛儿和马儿。原来牛和马是栓在菜园旁的,野狼来时无法跳跑,竟被这些畜生一股脑的全部咬死了。好在此时野狼吃得正欢,只是警觉得看了看十三,却没有追他。十三心下凄惨,却也不敢去惹怒野狼,当下慢慢退出它们的视线,然后一口气跑到旧城中的警察局,挑了两把手枪防身。他以前没用过枪,便摸索了一翻,走到马路上朝天开了两枪,惊得鸟儿乱飞,慌忙中掉下一坨鸟屎,正砸在十三的手枪上。
此时十三才知道什么叫造化弄人,心下恻然道:“这城中的电早已断去,水的味道也开始慢慢变坏,杂草丛生,畜生当道,看来已不能久居。我何不到其他地方看看,如果能碰到其他孤魂野鬼,也好作个伴儿。”于是他挑了辆越野车,装上了些食物、水、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品,带上两筒汽油,一路向西开去。十三开车水平极差,以前没有考到过驾照,好在一路上什么人也没有,更不用去理会什么交通规则。
这一开就是几年。十三的世界与他记忆中的世界无异,他寻遍了整个欧亚大陆,始终找不到其他人的痕迹;他也先后到了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的各处圣地,也没发现什么超渡自己的线索。于是他心灰意冷,回到北京一股脑地住进国家图书馆,每日读书为乐,聊以自慰。几年后,十三觉着呆得闷了,便又向西到非洲转了一圈。就这样看几年书,再游荡几年,十三的足迹踏遍了地球上的每一块土地,却始终找不到第二个人的影子。此时他已万念俱灰,再也不抱寻找他人的念头了。
光阴似箭,岁月荏苒,十三记不得已经过了多少年,而自己却早已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我们的故事便在这模糊的时间、模糊的地点正式开始。
寒风凛冽,白雪皑皑,阿尔卑斯山的南麓上,一位身穿麻衣的老人正在沿着下坡地形滑雪橇疾驰。这老人便是十三了,此时他已白发苍苍,但精神却十分矍铄。原来当初他心想假如自己真的已经死了,就不会再死一次,于是放下胆子来游山玩水,上天入海,练就了一身强健的筋骨。到了此时,他已经不惧严寒,也懒得再去满是灰尘的商店中寻找外套,只穿着自己编制的麻衣,随兴在山上玩乐。他的麻衣本来就宽大,下坡时迎风一吹,便似一只白色大鹏迎风展翅。加上他一大把白色的头发胡子也随风张开,仔细瞧去就像一个老神仙从天而降。突然间,远处山腰闪了几道亮光,于是他双膝内弯,使两支雪橇呈“八”字状,重心右移,向左前方滑冲下去。
十三滑近一看,雪地中赫然站着五个人,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原来这些人看他从山上滑下,像大鹏鸟般英姿飒爽,又似仙子般灵活飘逸,决不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更何况严寒之中他只是简单地套了件麻衣,正常人早应该冻死了。这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十三是人还是神仙。
这边十三摘下护目镜,也是呆呆地望着这五个人,不知该如何反应。是惊?是喜?是苦?是悲?是哀?是乐?也许应该掉下混合着这许多感情的眼泪,痛哭一番,可哭是什么样子,自己早已记不清了。或许应该手舞足蹈,向天大笑,可脸上的肌肉虽然红润有神,却怎么也动不起来。对他来说,在这个世界上见到其他人或鬼只是个早已忘却的梦想。他聊无生趣地过了不知多少时间,只是凭着过去的记忆单纯的生存着,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个人,只知道自己和花鸟虫兽一样是一种生命。因此见到这些人的时候,十三已经做不出正常人的表情和反应了。
那五个人见到十三,心想这老头和自己要找的人样子实在差别太多,又见他表情奇怪,一时竟也没了主意,不知该说什么。就这样沉默了好一阵子,十三见这些人都不理睬自己,竟扭过身去,弯下腰重心前移,准备继续向下滑去。原来他太久没有和人交流过,本能得觉得对别的动物怎么,对人也应该怎样。就像在山岭遇到老虎、在草原遇到角马一般,大家打量一番后,便各活各的,互不相干。
这个动作让众人大感意外,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白人男子立马挡在十三前面,对他嚷了一句话。可十三太久没和人说过话了,一时也没听明白他说得什么。等要再听他说一句,五人中的女人却叫了起来。十三慢慢听懂她说的是英语,大意是对其他人解释说自己是中国人,所以听不懂他们的话。这时另三个人也都凑了过来,叽叽喳喳围着自己说起话来,但所说的语言好像竟完全不同。
十三还是面无表情,也不说话,但开始慢慢听懂了一些这几个人的语言。这五个人所说语言不同,一开始的大个子说的是西班牙语,那女子说的是夹杂着一些日语的英语,好像也会说些俄语。其他三个人中,金色长发的男子说的是俄语,中等个头的黑人说的是法语,身材矮小的黄种人说的话自己却听不懂,可能是东南亚国家的语言。几个人好像都会一点点英语,所以相互沟通时都要那女子帮助。
又听了一会儿,十三已经适应了他们的节奏,慢慢听出大家都在责怪那个黄种人,说他是中国人却不会说中国话。那矮子分辩到自己只会说温州话,不会说普通话,不能怪自己。那黑人用英语骂道,当初要找个会中国话的,你说你会,怎么现在又不行了?矮子急道自己只会听、写,不会说普通话。众人不明白普通话和温州话的差别,又争执了起来。
听了半晌,十三突然遥想起自己长大的那条街道,那街上每天有不少泼妇聚在一起吵架骂街,和现在这些人的情况无异。只是那些泼妇骂得都是极脏的话,而这五人语言不同,却也能凑在一起用六种语言吵架,实在是难得一见。想到这里,他的脸皮竟有了一丝反应,可惜想笑但又笑不出来。这时操俄语的男子突然停下,目光凌厉,直盯在十三的脸上,似乎看出他已经听懂了众人的谈话。十三本来就面无表情,也不用做什么动作来掩饰,反而向后退了几步,用雪仗在雪地上写下了大大的一个“人”字,停顿了一下,又在“人”旁边划了个大大的问号?
五人中有四人不识汉字,但全都认得那问号。温州人又将这汉字的意思用英语说给了大家听,这字十分简单,大家一听就明白了。那黑人小伙很是激动,突然跳起玩了一个后空翻。黑人体质健壮,肌肉较其他人种发达,平地跳起做后空翻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个小伙脚上还卡着长长的雪板,还能这样随意一跳,当真十分难得。十三觉得这小伙甚是可爱,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赞赏之意。那小伙看到十三这种目光,心中更加高兴,急忙抱住温州人,叫道:“快写,快写,告诉他我们是好人!”
那温州人脱下手套,用手在地上写下一行汉语小字“我们是好人”。
十三歪着头看了半天,眼神中满是迷惘之色。于是又用雪仗写下了几个字——“amI”(我是吗),这次却是用英语写的。
五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十三问得是他自己是不是也是好人,还是问他自己是不是人类?
讲俄语的男人见状,对那女人使了个眼色。那女人也走到十三身边,在他那排“amI”下面,又刻下了一行字:“Followus!”(跟我们走!)
十三果真乖乖地跟着这五个人一起下山。下山路上不像刚才那样热闹,谁也没有说话。十三自己都记不得有多少年没有说过话了,一时适应不来,自然没有话说。这五个人也都各怀心事,却又苦于语言不通,加上刚才吵得面红耳赤,谁都不愿先打开话茬。
到了山脚一处平地,众人带十三上一辆长长的房车。十三心想前几天自己经过这里时还没有这辆车,看来这些人可能是专门为寻他而来的。这车比普通的房车大两倍,底部没有轮胎而是履带,显然是经过改装的。进车以后,那女人冲了杯饮料给他,其他人也开始慢慢讲起话来。
十三听这些人交谈时都叫那个女人川子,她为人和善,又递给自己一块面包,心里十分感激。围在他身边的黑人小伙和说温州话的黄种人,名字好像叫阿D和阿忠。开车的是那个西班牙人,名子好像叫桑切斯。旁边副驾驶的位置上是那个俄国人,总有通过后视镜打量自己,却不知道他的名字。
车开了一回儿,川子拿了一个大信封过来,从里面取出几张照片,指着照片中的人问十三道:“这是你吗?”十三拿过几张照片,端详了半天,全都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半身照,又抬头看了看挂在内壁上的镜子,一个老人鹤发童颜正傻傻地回望着自己。他看了半天,总觉得那男子十分熟悉,莫非真是以前的自己?川子见十三半天没有反应,便又催促着问道:“你是李子卓吗?”这话虽然是用英语说的,但“李子卓”三个字却和标准的汉语发音没有什么不同。
十三想了良久,想确定却又不敢肯定。可在众人眼里,十三还是痴痴呆呆没有任何反应的迹象。桑切斯从后视镜中瞟见,骂道:“法克,老子辛辛苦苦却找到个白痴老头。”川子也紧张了起来,又从信封中拿出一张女人的照片,伸手放到十三眼皮下面,厉声叫道:“她你也不认得了吗?你不正是为这个女人去死的吗?”
十三盯着照片,半晌没有说话,泪水慢慢涌了出来。霎时间,昔日往事全部浮现在眼前,种种因果也从心扉中冲了出来。此时的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情在左右自己嚎啕大哭,倒像是个婴儿刚刚降临到世界,哭是自己最自然的反应。
众人见他这番模样,想来他已经认了自己就是李子卓,心下的石头这才落下,跟着松了一口气。大家见他十三哭丧着脸得凄惨,便不再追问什么了。阿忠听他哭得伤心,心肠也跟着软了,伸手在他背上抚摩。
也不知哭了多久,十三抬起头来,用英语问川子道:“我不是死了吗?”
川子身子一震,不知该怎么回答,回头用俄语问道:“杰纳斯,怎么办?”
那俄国人抠了抠鼻子说:“骗他。这你也不会吗?”
其余三个人全不懂他俩刚刚的对话,等川子说出“是的,你死了”,便明白了杰纳斯的意思。
川子接着说:“只要你能听我们的话,帮我们做事,我们就有办法让你活过来。”
十三点了点头,继续假装呜咽起来。
如果说哭是十三重获新生后做的第一件事,那么伪装便是他做的第二件事了。因为这些人的语言,他全都听得懂!
十三能听懂许多种语言,除了母语和英语外,其他全部都是到这个奇怪的世界之后才学的。每在外转悠几年,他都要找个大型图书馆住下,饱览群书,自然也要学习不同的语言。好在各地都残留着许多书籍、磁带、光碟等资料,加上他本来就毅力坚强,后来变得心境止水,第一次学法语用了五年,之后摸到了门道,其他语言学习也不费劲,多则三、四年,少则一两年就基本掌握了。
十三见忽然来到面前的这五人别有用心,可并不知道自己精通各种语言的本事,于是也就没有道破:一路上仍寡言少语,偷偷留心这些人的谈话。这五个人苦于语言不通,能说的英语也是怪腔怪调、水平有限,一路上所谈甚少,倒是各自发牢骚的时候说得东西还略多一些。尤其是开车的桑切斯,一路上骂骂咧咧,骂川子下贱、骂阿忠是个废物、骂阿D是个跟屁虫,还骂十三这老头身上太臭,唯独没见他骂坐在他身边的杰纳斯什么。大家听不懂他的话,还以为他在抱怨道路难行,就算心下怀疑在骂自己也没有证据,只好用各自的语言诅咒他两句报复。
行了几日,车在一片森林停下。桑切斯又开始抱怨车上的食物全是肉冻面包,难吃至极,只是这次是用半调子英语叫的,大家全都明白。十三示意大家跟他下车,在地上寻了个两根样子合适的树枝,用随身的小刀修剪了几下,又从怀中掏出一团粗线,不一会儿便做出一支弓来。再花了一会儿工夫,又削了几支箭出来。
“好家伙!”阿D见老头儿身手灵活,不禁赞叹了一声。
十三示意自己要去打猎,让其他人在这等候,一个人向森林深处走去。不一会儿便看见一头肥硕的鹿,他打猎已有多年经验,一箭便将那鹿撂倒。等那鹿死透了,便将弓挂在肩上,一手拖着鹿的腿向回走。突然附近草丛一响,老头儿立刻弯弓上箭,回头向声音响处瞄去。
只见金发一闪,杰纳斯举着一只手慢慢从草丛中走了出来,说道:“我帮你扛!”
十三心想:“这个人不知是什么时候绕到我前面去的,看来他是担心我跑掉,所以一直在监视我。”慢慢松下箭头,还是没有说话,点头示意让他来扛这鹿。
杰纳斯也没再说话,单手便将那鹿提起,扛在肩上朝车子的方向走去。
十三这才注意到这人原来是个独臂的残疾人,怜悯之心油然而起,心中想到:“这些人虽然有什么事在瞒我,却未必是坏人。”
回到车子旁,其他人已经点起了篝火。十三将鹿皮扒了,将鹿肉分开洗净,就开始一块块的烧烤起来。众人闻得肉香,全都两眼发光,垂涎欲滴。川子又从车子里拿了几瓶啤酒出来,十三尝了一口便不再喝了。大家在篝火旁围成一圈,吃得津津有味。这时天已经黑了,满天繁星数不胜数,美不胜收。此情此景,众人各有感悟,开始用最简单的英语聊起天来。
“真美!”阿D年纪在这些人当中年纪最小,望着天空忍不住说道。
“怎么,你想留在这儿了?”杰纳斯慢慢吐了这句话出来,一幅不快的样子。
“如果能过几年这样平淡的生活该会多美啊!”阿D顺口接道,大家看他天真浪漫,丝毫没有察觉到杰纳斯的刚才的话显然不怀好意,全部暗自发笑。
杰纳斯的脸色一沉,便要发作。川子在他背上亲亲抚了两下,对他微微一笑,示意让他不要坏了气氛。
“在哪都一样,恐惧女王不会让我们有好日子过的,除非干掉这婊子!”桑切斯突然骂了一句。
“嗯,除了她,听说其他几个人有的当皇帝、有的当教主,也都很坏。”川子颤声说道,偷偷向十三看了一眼。
“听说你见过那个死神,是吗?“阿D好奇地问杰纳斯。
“他不是死神,”杰纳斯点了点头,“他老婆也是个中国人,说他的号码在中国话里和死亡同音,所以就叫死神了。”
“我听说他是个怕老婆的家伙!”桑切斯打趣道,大家全都笑了起来。
“你的右臂真的是被他砍去的吗?”阿D又问道,似乎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弊了很久。
“不是他,是她!迪多特(阿D的名字),如果你见着他也许还有机会命活,见着她可就真没什么戏了……”说着缓缓低下了头,似乎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回忆当中。
“没事了,都没事了,我在你身边!”川子一只手环抱杰纳斯肩膀,身体依偎在他身上。
“怎么最毒的全都是些婊子?”桑切斯张口骂道,想了一想,又对川子说:“我没说你,没说你。”
川子咯咯一笑,丝毫没有介意。她头枕在杰纳斯肩上,双眼轻轻一瞟。阿忠的英语最差,坐在旁边不敢抽嘴。那老人却抬着头傻傻地望着天,不知有没有在听他们讲话。
“你在干嘛呢?”川子问十三。十三似乎没有听到,坐在他身边的阿忠拉了他一下,示意大家在和他说话。
“你在做什么呢?”川子又大声地问了一遍。
“等,”十三回答。停了一下,似乎又觉得这话有些语病,他又补充说:“等星星,我在等星星。”十三年势已高,但声音中却藏着一种磁性,非常好听。那五个人一路上见这老头虽然奇怪但是很听话,对他本来就没多少戒心。听他声音好听,内容可爱,不禁多了几分亲近感。
“是哪颗星星?”阿D也抬起了头,望着满天的星星问道。
“笨蛋,他都说了在等,那星星自然还没出来!”川子嘻笑道,众人一听,全都大笑起来。这一老一少痴痴呆呆,倒像是一对活宝。
“这里的星空和真实世界的星空是一样的,”川子向大家解释。她似乎懂得一些天文,又用大人调笑小孩的口吻问十三道:“你在等哪颗星星?”
“哈雷彗星!应该就在这两天。”老人不紧不慢地回答。
川子听了十分欣喜,嘴巴凑到杰纳斯嘴边轻轻说:“在外面我们还要等好多年才能看到呢,看来这次我们真是一路好运。”
桑切斯看那两个卿卿我我,似乎有些不屑,回头问十三:“你怎么知道要来?你见过几次?”
“两次。”十三轻轻地回答,然后又抬起头来,似乎对他们的谈话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川子听了,一脸吃惊的样子。
“怎么了?”桑切斯见她表情古怪。
“你知道多少年才能看见一次哈雷吗?”川子问。
“我怎么知道,”桑切斯摸了摸头,然后伸出两根手指,“二十多年?”
川子吸了口气,慢慢说出答案:“76年!”
众人一听,全都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走了几天,大家全都困了,又说了会话便全都围着篝火睡下。十三没有睡着,却正心绪万千,刚才这些人的话里提到什么“皇帝”“教主”“恐惧女王”,全都乱七八糟,没有什么头绪。但他已经隐隐觉得,自己多半是还没有死了,这个世界不是真的世界。可如果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世界,又怎么会逼真到这种程度呢?
隐隐约约中,十三听到了有个声音在召唤自己,就起身向那声音的方向走去。不知走了多久,就来到一条羊肠小道上,小道两旁全是一米来高的白色水晶丛,月光之下发出一种阴郁的光芒。十三沿着小道穿来穿去,发现水晶里自己的形象越来越年轻,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青年的形象。他停了下来,对着那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脸上光滑地比,没有了满脸长长的白色胡须。
“青春,一去不复返的东西!”一个声音叹道。话音一落,十三身边的水晶全部向后远去,眨眼间就不见了,只留下他和他脚下的一方土地。他慢慢扭过身子,看见一个白人美女头戴银冠,身穿白袍,混身散发着一种压迫感极强的英气。那女子面色和蔼,但目光如电,十三目光和他一触,一颗心不由得突突乱跳。
“你不用害怕!”那女人嘴角上仰,微微一笑,甚是诡异。
她故意放轻声音,似乎怕吓着对方,接着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十三点了点头,回答说:“你是恐惧女王!我听他们提起过你。”
“哦,”女王缓缓走了过来。她身材极高,伸手抬起十三下巴,低头轻声道:“那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我们俩是一种人?”
十三摇了摇头,一脸迷惘,显然不明白她的意思。
那女王又是诧异地一笑,说:“不要紧,很快你就会明白了的。”她吐气如兰,每个字都泌人心肺。又将嘴巴凑到十三耳根,缓缓地将要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只要你能来到我的身边,我将让你成为我的王!”
十三虽然因岁月而变得有些痴呆,脑筋却倒不傻,心想自己遭遇坎坷,一生哪里遇到过这样的好事,于是战兢兢地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当你来到我的世界,把你身边的人一起带到我身边来。”女王直起了身子,慢慢地说。
“带到你那去?”十三想了一想,“你想杀死他们。”
“那些人无足轻重。难道你不愿为我做这么件简单的小事吗?”女王双手搭在他肩上,杏眼醉人,直勾勾地盯着十三。但是她感觉到突然间对方的身体不抖了,只听十三冷冷道:“女士,你不觉得这招太土了点吗?我太老了,只怕自己力不从心,不会适合你。”
女王大怒,将十三推开,大怒道:“好大的胆子,竟敢违背我的命令?”说完用手一点。十三感到精力衰退,体力不支,一下子就坐倒在地上,发现自己的皮肤在迅速老化。他摇了摇头叹道:“又老一次,真是麻烦。”说完挣扎着站了起来,嘿嘿一笑,问那女王嘴硬道:“先是色诱,再来是威逼。你不觉得这些对一个老家伙来说太过时了吗?女士!”最后这“女士”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显是在讥讽对方自称为“女王”。
女王双眼圆睁,本来天蓝的眸子突然变成血红,身上的白袍也跟着变成血红色,登时杀气腾腾。
“我会让你身不如死!”她的声音低哑,显然已经愤怒至极。十三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肌肤渐渐风化,骨骼露了出来。他只好耸了耸肩,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女王暴怒,大喝一声。
十三只觉得头晕脑胀,感觉整个身体就要散架了,猛地坐起身来,原然是一场噩梦。他四下看了看,桑切斯鼾声如雷,阿D说起了梦话,阿忠还在磨牙,杰纳斯和川子依偎在一起,呼吸均匀,也睡得正熟。十三轻喘了半天,心想刚才梦里好生险恶,不知那女人是否真的是川子他们提到的恐惧女王。一摸自己的脖子,满是汗水,于是缓缓站了起来,提起白天打的那把弓,向白天经过的一团湖水走去。恐惧女王在梦中的出现,五个人奇怪的对话,加上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怀疑,渐渐地这一切融为一体,变成一个模糊的答案。“我根本没死!我还活着……”
十三想着想着,竟泡在湖边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杰纳斯正悄悄地坐在他后边的一块石头上,呆呆地望着初升的太阳。杰纳斯把目光转向十三,说:“快穿上衣服,和我回去。还要赶路呢。”这话是用俄语说的,也不管老头儿有没有听懂。十三擦拭干身体,穿上衣服,看到湖边有几颗漂亮的石子,便拾起放到口袋里。杰纳斯早就发现这老头儿行为古怪,也没有理会他玩弄石子,转身大伙的方向走去。十三果然又乖乖地跟在杰纳斯身后,心里嘀咕道:“这个人好厉害,每回都能找到我。”突然听杰纳斯自言自语说:“血色的太阳,真不吉利!”
两人走到临时营地附近,突然听到两声枪响。于是悄悄走近,躲在一片矮树丛中。两人慢慢露出头来,向车子方向忘去。只见七八个人身披铠甲,已将四人制服。川子手中还拿着枪,全身发抖,想来刚才的枪是她打的;桑切斯和阿D满头是血、坐在地上;阿阿忠俯在地上,背上插着两把利剑,显然已经活不了了。再看那些人,个个形象丑陋,有的青面獠牙,有的脸无血色,还有两个人头上没有半点皮肉,只露个骷髅头在外面。十三心想:“昨晚我还在想自己可能没死!看这些人的样子,八成是阴曹地府的恶鬼,前来抓我。”
一个身材极其高大,长发血红的家伙从川子手中拿过手枪,向自己的一个同伴射去。他开了八枪,将子弹射尽。被他射的那人震倒在地,却又慢慢爬了起来,转过他的骷髅头向川子说:“好疼啊,小姐!”川子花容失色,尖叫起来。
那些人哈哈大笑,为首的那人将手枪甩到一边,然后一把将川子推到,骂道:“一群白痴,什么时代了,还用这种东西。”川子吃疼,不敢再哭。那人指着阿忠的尸体,又说:“他是不是十三号?”川子害怕,不敢回答。桑切斯接口说:“是他!”那人晃了晃脑袋,血红的长发随风摆动,样子十分恐怖。“是不是他,吃了就知道。”他大叫一声,将阿忠的尸首撕成两半,自己挑了那块大的啃了起来。其余几人不敢和他争,一骨脑地全去抢剩下的尸体。川子见状,登时晕了过去。桑切斯和阿D不忍看下去,扭头闭上眼睛。
杰纳斯看那些怪物贪吃,用俄语轻轻对十三说:“你留在这里。”然后准备绕过去将剩下三人救走。
“再等等,这样是去送死。”十三拉住他胳膊。
“不行,他们受不了的。”杰纳斯摆开十三的手,突然发觉不对头,回头问道:“你怎么会说我的话?”原来十三刚才心急,也是用俄语回他的话。
十三看已经露陷了,悄悄说:“你们的话我都懂。”他见杰纳斯迟疑,便将他拉回来,问:“这是什么怪物?”
“这些不是怪物,”杰纳斯小声说,“这些都是人,只是穿了幻衣。”
十三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懂什么是幻衣。
杰纳斯接着说:“幻衣,是一种防弹衣,同时给予自己一种新的形象和能力。一般人都将自己变成野兽和妖怪的样子,这种变成野鬼的我没见过。”
“既然是衣服,总会有脱下的时候。”十三轻声说,“我们等他们脱下时再动手。”
杰纳斯心想这计策不错,刚才自己确实是太冲动了,便继续俯下,观察那群怪物。那些怪将阿忠的尸体吃尽,其中一个扛起晕倒的川子,另外的人推搡着桑切斯和阿D,慢慢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