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北京却已经没了中国人传统节日春节的痕迹,街道上欲发得冷清。天色已晚,玛丽拎着两个牛皮袋子,匆匆地赶回家。几个穿着嘻哈的小青年或蹲或倚地聚在街角,看到玛丽走过,纷纷调笑起来。玛丽皱了皱眉头,将右手的档案袋挡在胸前,避开那些人色眯眯的目光,加快了自己的脚步。小青年们见状便故意跟了过来,他们当中有一个黑人混在一起,故意学着用京腔叫道:“小妞,一个人到北京闷不闷啊,哥几个陪你玩玩怎么样?”,这腔调学得惟妙惟肖,引得他那些同伴一阵狂笑。
玛丽见这些人嘴巴越来越不干净,脚下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于是稍稍慢了下来,将右手的袋子夹到右臂,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证件来。那群小流氓见了证件便不敢再跟随,但心有不甘,便纷纷破口大骂起来:“臭婆娘,警察就了不起啊?怪不得爷儿们找不到工作,原来都被你们这些老外抢了去。”“上次要不是你们这些臭警察临检,老子差点儿就可以跑到‘江湖’里去了。”“到了北京还不入乡随俗啊?吃那么长的面包噎不死你!”这些人的话骂得越来越难听,好在声音慢慢远去,他们没有跟来。玛丽又穿过一个街区,终于到了自家楼下,还是用右手掏出钥匙开锁,接着用肩拱开了厚厚的防盗门,上楼回家去了。
进门后,玛丽随手将装着面包的大袋子放在门廊的小桌子上,把高跟鞋踢到一边,再踮着脚去穿东倒西歪的两只拖鞋。玛丽以前不怎么穿拖鞋,到了中国后却迷上了它,回到家中也不再在乎衣着是否搭配,总是要先换上拖鞋再办事。“反正自己独身惯了,在家里也不需要打扮给谁看”她总是这样对自己说。
玛丽飘逸的金发齐肩,身材修长,再加上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去好莱乌做个明星也不过分。她的身边总会有人或直白或隐晦地奉承她,在家乡人们叫她“精灵”,在法国朋友叫他“天使”,在美国有人直接叫他“美女”,到了中国后很快有仰慕者称她为“仙女”,但玛丽却始终保持着单身。像她这样的美女眼光往往很高,有了这样的学历更是难觅知音,在这个世界上,智慧与美貌并存对于女人来说往往并不意味着幸福。尤其是她的警察身份和居无定所的工作,让更多的仰慕者知难而退。时间久了,玛丽便觉得没有必要去委屈自己随便嫁一个自己看不上的人,单身贵族的生活到也适合她的性格。
严格地说,玛丽并不是一个真的警察,而是隶属于国际刑警组织的特殊刑侦专家。她听随国际刑警组织的安排,多年来始终在国外执行任务,直到两年前被派到北京。玛丽是爱尔兰人,年纪轻轻便拥有了心理学和计算机的博士学位,还通晓英语、法语、汉语等好几种语言,甚是受组织器重,这次到中国来就是要处理一个极为棘手的任务。
“可是,要找到一个十七年来杳无音讯的人,谈何容易!”玛丽最近开始暗暗发愁。她的前任们,钟志高博士和米斯妥耶夫斯基博士,都是这方面的权威,许多方面的才能都超过了自己,却始终找不到那人。当初自己满怀信心接下这个任务,不料两年光阴快过去了,进展却十分缓慢。
玛丽咽了口凉茶,便坐到书桌前,仔细地端详起那档案袋。这是个有些年头了的老式档案袋,没有电子识别码,一根细绳紧紧地连着袋上的两个钮扣便是最大的保险措施了。袋子上除了手写的文件编码外,就只剩下几行汉字撰写的小字。
王德远教授
心理学调研资料
囚犯732011092死刑前夜遗书
2011年11月25日
“十三年前……”玛丽低咕了一声,“十三年了,为什么我们困得住你的人,却找不到你的心。”
小心地解开了细绳后,玛丽将里面的资料轻轻地抖了出来,却只有短短的两页信纸。
“就这么点?”她心中有些失落,仍静下心照着信读了起来:
我在死寂而彻骨的黑暗中坐靠着墙角,似乎全世界的寒冷都透过这灰蒙蒙的墙壁浇灌进了我的身体,冻结了每一种感观、每一次呼吸和每一个细胞。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脊背、大腿和整个身体,只有间歇划过的光亮一次又一次得戏谑着,将房间昏暗的轮廓强行塞入我的眼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漆黑的夜和刺眼的强光配合得越发纯熟,用力地蒙紧我的双眼,然后再猛地将它们扯开,暴露在野蛮的光束之下,眼睛早已变得疲惫不堪,视线模糊。
我就要死了。这个世界是如此沉重,也许死亡是我最好的归宿。前段时间,我的脑海中总在反复着过去的种种往事,想到小时候捉蜜蜂、想到爸妈包饺子给我吃、想到考试得第一、想到我的初恋、想到刚工作每个月把钱全部花在一个女孩身上、想到我的爱,我都会感到一丝欣慰,但是我发现自己的脸却再也不能做出微笑的表情了。
每一天,每一夜,对我都是一种煎熬,直到他们决定把我送到北京执刑。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我大老远地送到北京,但心里却有些感激,尽管火车上的窗户太厚,我却能模糊地看到沿路的风景。这是在这段路上,我开始用以前从未有过的视角观察这个世界:
我看到大树被秋风使劲的摇晃,上面稀疏的叶子却如战士般一样每一片都坚强的抓在树枝上,不肯落下。我也看到了,这列车呼啸而去后,这些士兵终会随着严寒的到来倒下。我还看到了,春天再来时,每一颗树芽都会孕育出新的生命,到了盛夏时便会茂盛油绿,如此反复不断,年复一年。如果我有文人骚客的功底,一定可以用一大堆排比句和拟人手法给予这些树木以生动的描写。但现在,我觉得这样实是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我想我已经看得到了更远了:向前,我看到这些树会越长越粗,但终有一天会枯萎死去,被新的树木所替代。向后,我看到这颗树越长越小,慢慢变成了一颗种子,回到了自己的根源。世上的一切,都可以回到自己的根源,树、花、虫子、鸟儿、甚至城市里的建筑。当事物都用慢镜头回到过去、回到本源时,我不再愤怒、不再恐惧、甚至不再有任何感情,我只是觉得这是世界本来的样子,不管是美是丑、是好是坏,我都可以包容它们。只有这样,人的内心才能宽恕自己!
人也是一样。比如狱警老马,他一直对我很好,经常会借报纸给我看,只不过每次都是体育文娱版。他是个唯唯喏喏的老实人,心肠很好,脸上的旧疤和爱阅读二流报纸的习惯表明他曾经走过弯路,而今却浪子回头。他不怎么会说话,但偶尔却能嘣出些发人深省的语句,可见他是很有思想的人。可有思想的人不说话,大都是因为不愿去适应官场的某些规则、有些清高,再加上同情心太强,想来他未来也不会有什么升迁。可这样与世无争,却也不会有什么大灾大难,真希望他全家都一直平平安安的。
人的一生或长或短,不像电视里说的只有做了白领、老板,出入豪宅和高档会所才算成功。以前我做培训时总是要鼓励学员向温州人学习创业的精神,可现在想来却十分可笑,如果大家全都去做买卖,那还有谁来种地、谁来建设房屋、谁来做教育……可是现在做房子的、做医生的、做学校的,又有多少不是按着温州人的思路来做事的呢?这样下去,人们的生活将变成什么样,我的老父亲又将怎样在这样的世界生存?我并不对未来敢到恐慌,生命总会找到出路的,只愿父亲和我爱的人能过得好!
对我来说,天亮的时候我的生命就要结束了。
妈妈去世前曾对我说过,听得道的老道士说,人死后和生前一模一样,每天都在重复过去的生活,只是脸上再也做不出任何表情了。这样算来,我已经死了很久了……
信的结尾潦草地写着一排字:
死前执笔李子卓
2011年11月13日
玛丽又读了一遍信,然后走到窗边呆呆地向外望去。除了律师,恐怕世界上不会再有人喜欢读遗书,此时她的心中也有股说不出来的别扭。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人一生的精华全部都融于这短短的一两页纸中,可又有多少人能通过它传达出一些有意义的东西呢?更让人不安的是,一个奇怪的想法在玛丽的心中冒了出来,让她久久不能平静。
“当初来自世界各地的这一批死囚全是大奸大恶之徒,只有这第十三号死囚,生前饱受争议,他的案子至今尚疑点重重。而且这遗书十分奇怪,不像是个恶人死前临终忏悔,到像是个普通人因变故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难道是这个原因?”
“当初人们都说这项目是正义和人道的,可如今呢?所有的城市都变得阴气沉沉,人口越来越少,治安恶化,不同肤色的人混在一起都只是为了等待进入一个虚幻的机会,现实中的世界早已没了以往的生机……如果这个人本来是无罪的,那么对他的这种惩罚是否太残酷了,在此基础上建立的项目岂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想到这里,玛丽的香肩和背脊上瞬时渗出了不少冷汗。
“江湖”,玛丽不禁想起刚才的小流氓中有人提到了它。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用汉语中“江湖”两个字来命名这个项目,查了许多古籍也找不到答案,后来听朋友说是武侠小说中对武术领域的称谓,便找了许多金庸的书看。现在她对这些小说已经了如指掌了,可小说里面江湖血雨腥风,怎么能和这个“江湖”相比?
玛丽走到门廊,抬脚甩掉了拖鞋,用手揉了揉脚趾,再换上了零乱得掉在地上的高跟鞋,匆匆地出门去了,只是忘了那袋面包却还一直搁在门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