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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成全 · 作者:佚名 · 字数:9,278 · 2026-10-08 1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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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走廊的值班室门口,我看到李晓已经站在里面,我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接过护士递上来的高跟鞋,坐下来穿上它们。

“你一直没有进去。”李晓说。

“我觉得没有必要。”我淡淡地回答。

阿晓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穿鞋,“我不想和你争什么。”他喃喃。

“我也不想,”我穿好鞋,站起来和他对视,“如果你有什么不满,我也没有办法,因为刚才我在追贼。”

“我已经听护士说了,下次你可不可以不要一个人做这种事?”阿晓问,“我会担心。”

“好吧,我尽量。”我应承他,牵住他伸过来的手,和他一起离开。

我能感觉到阿晓的不快乐,他应该有什么想和我说,但又不太想说。

“速战速决了吗?”在停车场,当他打开车门的时候,我决定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

阿晓的背僵了僵,“没有,”他说,“我做不到。”

“为什么?”我没有进车去,而是抱着肩站在那里等他的回答。

“不甘心,”他回答得很直接,“就这么看着她死掉我不甘心。”

心底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慢慢地软化,我走上前,拍拍阿晓僵着的背,“阿晓,你帮不了她,这不是你的错。”

“也许不是不能帮的。”他低低地说。

“什么意思?”

“我要帮她得到那颗备用的心脏。”阿晓转过身来,眼神相当坚决,“媛媛,我想你帮我。”

“怎么帮?”

“帮我找一个人,她是袁茜的备用器官供体,有两颗心脏,但她现在拒绝捐出那颗备用的,而且失踪了,你在警局也许比较方便找到她。”

“她的名字?”

“袁莎。”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我的脸色想必不怎么好看,以至于阿晓也感觉到什么不妥,问我怎么了。“没什么,我想起了一个人。”我把话题转开,“为什么会突然失踪?以前袁茜应该也做过移植手术。”

“袁莎下个星期满十六岁。”

“啊?”

“只要躲到十六岁便有法律赋予的自主权,如果她自己不同意,移植法便不再认可她的监护人签字的移植协议。”阿晓语气沉重,“到那时,袁莎可以名正言顺地拒绝移植。”

沉默几秒钟后,我说:“我猜,袁莎的监护人是袁家的人。”

“是袁太太。”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袁茜有妹妹?”

“她不算袁家人,是代孕母亲生的,也不在袁家长大。”

“呵!”我冷笑一声,“如果和袁茜一样由自己生出来,在自己身边长大,就无法在需要的时候牺牲一个女儿去救另一个吧?如果是外人就不会有负疚感?”

阿晓知道我的意思,他的口气里没有任何怜悯,“媛媛,袁莎是作为拯救袁茜的供体而生的,出生前一切都已经按两全其美的方式设计好,根本不会危害到她的生命,何况从她出生到现在的一切也都是袁家在给予,她应该尽这个捐献的义务。”

“捐献到什么时候为止?把所有的器官都捐完?”

“你知道袁茜是不可以接受义体的,袁莎经过基因改造,可以用义体。”阿晓辩解得理直气壮,“如果袁莎捐出全部肉体后还能让两条生命都能延续下去,是的,我认为这应当!”

“如果最终结果是一方放弃全部肉体,那么为什么不能是袁茜放弃肉体去用电子脑?你明知道那和能不能接受义体毫无关系!”我大声说。

阿晓一楞,他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你大概想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即使到了这一步,你也希望变成电子人的是袁莎而不是袁茜。”我的声音低下来,拢拢头发,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阿晓,你其实并不肯定电子脑的移植是不是真的可以延续一个人的生命,你不想让袁茜再走我的路,是吧?”

阿晓久久地看着我,好半天,他问:“媛媛,如果你不是那么讨厌袁茜的话,你会认为让袁莎捐出备用心脏不是正确的吗?”

我们互相注视着,尤如一对陌生人。

最后,我低下头,钻进阿晓打开的车门,“我想,我们讨论的不是同一个问题。”我说。

阿晓没有接话。

“有袁莎的照片吗?”我问阿晓。

很快,袁太太把袁莎的照片传了过来。

“她没有失踪,我刚刚在平台上见过她,”我对阿晓说,给他看手机中阮莎的照片。

“什么?”阿晓十分不解,“她刚才就在附近?”

“我不清楚袁莎为什么会去那里,不排除想接近袁茜,”我沉声说,“也许还会去第二次,你可以试着这样找她。”

阿晓伸手过来拍拍我的头,“谢谢你。”他温柔地说。

分手的时候,他说:“即使你是电子人,媛媛,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是别的什么人,也没有怀疑过对你的感情。”

他没有往下说,我也没有接话。

有什么压住我的胸,让我呼吸困难,我去洗脸,看到镜中一张表情丰富的脸,她的眼中有冷的光有热的火,我知道这个镜中的女人发生了什么事,百分之七十的理性提醒我这一刻百分之三十的人性已经占据了上风。

去它的电子不电子,去它的灵魂和肉体,这一刻我是人,是那个叫贾媛媛的女人,我正为被另一个女人搅乱的夜晚而愤怒,我妒嫉!

书房里电脑的屏幕上有信号闪烁,提醒我有邮件需要处理,心情烦躁的时候并不适合去处理案件,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不失为一种调整心情的方式,犹豫片刻之后,我为自己做了杯咖啡,端着它慢慢走进书房。

按照正常的作息时间,我应该上床休息了,虽然电子脑并不需要这样的休整,但配合一般人类的作息方式才能进入正常的人类生活圈子,毕竟这个精力有限的肉体并不能无穷尽地供脑部驱使。好在独处的时候没有人关心你是用什么方式打发休息时间,所以有时我宁愿看书或闲坐,今夜,看来是要继续工作。

显而易见陈太太是个十分精于打听的中年妇人,虽然地下情报买卖行业的昌盛已经造成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但就一个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的家庭妇女而言,能收集并整理好如此详密系统的资料实属不易,由此可见她的确是为了儿子付出全力在拼博,被这样的热情与执着所包围,我想随便打发掉这件案子是断无可能了。

屏幕上显示出那颗“闹鬼”心脏的原主人王祈的照片,这是一张野营时的近照,从衣着和周围的物品来看,这是个出身良好或者说至少经济状况良好的年轻人,他微微笑着,眼睛十分有光彩。这个不幸摔死的心脏捐献者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健壮体格,结实的块状肌肉在薄薄的T恤衫下隐隐可见,王祈身边有一顶正在搭建的单人帐蓬,他正在将固定帐篷的绳索拉紧,攥紧绳头的小臂处长于运动者特有的筋络清楚显现出来,似乎在展示着这个年轻人的健康与力量。从表象来看,这人不属于容易被谋杀的那类高危人群,想把这样强悍的对手抛下悬崖需要有在西班牙斗牛场上与公牛对峙的勇气。

当然,谋杀不一定要亲自动手,不妨来看看是否有在被害人周围设置陷井的可能。点开记录王祈生活资料的文件包,我惊讶地发现这个年轻人的生活是如此丰富多彩,他把所有的休息时间都用在了户外活动上,各种各样的资格证书和比赛优胜记录说明他在体力与活力上都算得上是人类中的侥侥者。这样的人是永远闲不下来的,低空跳伞、高山速降、徒手攀崖……我发现我们的受难者很容易就将自己置于种种高危的环境,设置陷井的机会已远不是有没有这么简单,那根本就是随手可得。

从悬崖上摔下来的那一天王祈正准备参加一个周末的体育课程,那是当地一家极限体育俱乐部组织的悬崖跳水培训活动,但是,台风的突然来袭使这一课程被推后了几星期,事先接到通知的王祈显然对这项预先准备了很久的活动被推迟不甘心,仍然和几个朋友抱着一线希望来到海边的旅馆,让他们失望地是台风准时而来,最终他们只能无所事事地在旅馆里打着扑克来消磨整个周末。根据警方在事发现场的调查记录,王祈的朋友们发现他不见是在午后台风最为猛烈的时候,“突然听到很可怕的风响还有旅馆的人在叫,后来才知道是王祈打开门出去了,”一位朋友这么描述当时的情景,“当时风很大,人几乎能被吹走,我们担心王祈会出事,就跟着出去准备拉他回来。”没人知道为什么王祈会突然走出门去,他看上去很兴奋,心情也相当不错。“我要去试试。”这是人们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朋友们说王祈也许是不死心地想去试试悬崖跳水,但在这种情况下与自寻死路并无两样,“他一直都很注意安全,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朋友们不解,而旅馆的人员也一再表示异议——他们经营这家悬崖跳水爱好者常住的旅馆很多年了,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跳水者会穿着全部的衣物走上跳台——“直到最后他也没有脱下皮鞋!”同样追出去的旅馆保安人员这么说。

通常情况下,这样的表述会把调查者的思路引向自杀,然而事后调查表明那一天王祈并没有自杀的动机,他的工作稳定,前途看好,有一位刚刚认识的女友,没有债务没有病痛,在离开住所前预约了工人下星期到家中维修空调,在旅馆住宿的过程中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情绪发生很大波动,旅馆前台的工作人员甚至在王祈走出门前还听到他平静地给在楼上打扑克的女友打电话,问她是否愿意和自己一起共进晚餐。如果不是那一脚踩空,这幸运小子的生活实在算得上是过得滋润。

当地的警长分别询问了在场的保安和追出去的两位朋友,三人各执一词,保安人员确认追在最前面的朋友阿远是接近了王祈,但有没有推到他没有看清,“好象是被崖边的石头绊了一下,阿远先生向前伸出手,但有没有碰到王先生的背我没看见。”另一朋友阿健却是很肯定阿远推了王祈一把:“我虽然离他们较远,但看得很清楚,阿远将王祈推下去。”阿远当然是矢口否认:“我的确被绊了一下然后伸手保持平衡,但没有碰到王祈,那时候他已经向前摔下去了!”现场没有其他目击者,调查陷入僵局。

朋友们和救援人员花了很大的力气将王祈从落崖点以外的地方救起,强风将他的身体吹离了深海落到旁边的礁石上,抢救三天后王祈被宣布脑死亡,根据他生前签署的捐献志愿书,随即将他的心脏取出进行移植。接受移植的第一位病人是位喜剧演员,手术后情绪明显变坏,半年后死于割脉自杀,根据家属将心脏还给社会的意愿立即进行了第二次移植,二次移植的受体是一位事业有成的青年企业家,令人惊奇地是同样在手术成功后出现抑郁症的病况,不久后,他从十楼跳下自杀,心脏在家人同意下进行了第三次移植。

翻看两位自杀者的生前资料,可以感受到陈太太在整理资料的时候带有明显的主观意志,她确认这颗心脏是“罪魁祸首”,因此一切围绕着它的出现作文章,两位不幸遇难者的生前照片都是按对比的方法来显示的,屏幕一边是移植手术前开朗大笑的生活照,一边是手术后沉郁绝望的特写,不知道陈太太是用什么办法得到一些本属内部资料的警方调查报告,不得不说她这样组织资料的方式的确对人的感观有强烈的冲击,再次仔细翻看资料后,我开始有点接受陈太太的观点——有第一次是偶然,再来第二次是巧合,但第三次还出现那就叫规律,陈磊在手术后性格突变具有自杀倾向,很难完全排除这颗心脏的影响。

真的有鬼魂或者说是灵魂附在这颗心脏上吗?真如陈太太所言,是死因未明的王祈冤魂在作祟?

我站起身,端起咖啡走到窗边,注视窗外宁静的城市,街道在一盏盏白色街灯照射下一段儿明一段儿暗,偶尔有车开过来,车轮在路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车前灯划过两段连续的黄色光条,忽尔闪进街灯照不到的暗处消失于远方。这样的夜里有时你会感觉到整个城市在睡眠中呼吸,什么东西在暗处静静蜇伏着,你观察着它,它也观察着你。

我想灵魂是个不存在的东西,刑事调查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上,我不能违背这条理性的原则。陈太太的一切疑虑皆由那颗心脏而起,前两位受体的自杀事实清楚没有再重复调查的必要,王祈的死亡原因尚不清楚,暂时只能从这方面着手。如头儿所说,放着手头的其他重要事不做去追踪一个想象中的杀人灵魂不免荒唐,但不理会潜意识中又觉得会错过什么,何况以陈太太的性格保不准会发展成大骚动,她要的不过是一个答案,如果这样可以息事宁人的话就给她一个。如确定是他杀,事情简单得多,所谓冤魂不散的前提当然会因此失去,前两次自杀事件可以定性为巧合,下面要做的只不过是按主治医生的意见加强对陈磊的心理调整,但若确定是自杀,那就麻烦了,三次已有的自杀再加上陈磊的现有状况,陈太太还不越发肯定是心脏的问题?那样警方虽然同样可以交差,但李氏病院的麻烦就大了。

从工作愿望来说,我不希望是他杀,这个世界的阴险冷酷已经太多,少一点对生命的践踏总是好的,但从私心来讲,我不希望答案是自杀,那样只会给当事人带来更多烦恼并给我所认识和关心的人带来麻烦。调查是一定要做的,只是无论结局如何,大概都不会是让各方都愉快的事。

光看带有强烈个人观点的资料是无法客观了解事件全貌的,要着手调查王祈之死,首先要与处理这件事的警方取得联系并了解详细情况,我发现处理王祈案件的警官名字颇为熟悉,想是在与胡生聊天的时候从他嘴里听过几次,胡生的人缘极好,上星期小孩过生日那天他几乎被同事和朋友们送的纸尿布淹没,难保这位警官不是那堆印满猫猫狗狗的花纸出资人之一。虽然已是凌晨,胡生昨天曾提过要在警局加班,打电话到他办公桌上,果然还未走,听上去他很疲惫且心情不好。

“当然认识,是同期毕业的警校同学,”大概了解我的意图之后胡生回答,“但我不认为他的工作能力有什么值得让你提出质疑的地方,如果他说已经取证完毕那就没有什么可再调查。”

我楞了楞,胡生的语气不太友好,甚至可以说带有一点敌意,这使我怀疑打电话过去的时机不对,平时即使被十分棘手的案件困住,也没见过他如此烦躁,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正郁闷,而我刚好打过去成全了他一个发泄的机会?

“我可没有质疑任何一件事,只不过想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你的朋友谈谈。”我解释,“既然接手这个案子,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如此热心,”胡生语气里的不耐越发明显,“好吧,退一步说,就算当事警察没有特别投入热情去调查这件事我也不觉得奇怪,要知道现在大部分的基层警力都集中在撤离期的治安维护上,这类并非影响巨大的案件被暂时搁置是常有的事。”

“难道你对这种作法就没有任何异议?”我问。

“你刚才说那个姓王的小子是怎么死的?玩悬崖跳水的时候掉下去?”胡生反问,“他的非正常死亡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都与自己对生命十分随便脱不了干系,老实说,现在这种人人都为生存而拼命的时候,这类情况很少能得到同情。”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胡生,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很肯定现在和你沟通是错误的,等早上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我结束通话。

打开电视,凌晨的频道只是滚动播放着一些枯燥的新闻和没什么人看的老片子,今天播的是不知道从哪个仓库里翻出来的几世纪前的老片,讲述慧星撞地球的故事,那个时代的人喜欢谈论用什么希望什么爱来拯救地球一类的话题,其实,一个世界若是要毁掉,是什么都挡不住的。时针分针嘀嗒地走动,我用冰冻过的眼罩盖住眼睛,在沙发上放松肉体,一边听着电视里传来的唏呖哗啦的哭声,一边默默等候天亮。

偶尔会羡慕那些能真正睡觉的人,因为偶尔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清醒时分,我会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在“运行”……

电话铃响的时候电视上的情节正演到某国总统慷慨激昂地号召灾后幸存者重建家园,我被那段抑扬顿挫的演讲逗笑出声来——那世界是多么美好!天空没被尘云遮蔽,海水不是冰的或是烫的,世界没有被污染或辐射,物种也没有灭绝的危险,用得着那么激动地号召生存吗?再说,谁来重建?在灾难中活下来的大多是按等级筛选进入有限庇护所的达官贵人和所谓科学家,能干活的地球老百姓多半被那庸俗编剧在一场作秀式的慧星雨中砸死了。

揭掉眼罩翻身坐起,发现第一缕晨光已经爬进我的窗口,远方地平线上呈现着一种干净柔和的淡玫瑰色,经过多个雨日洗涤,大气有种透明潮湿的味道。伸手去拿话筒,思绪还没有完全从电视节目里完全抽脱出来,很有兴致地想到眼下的冰河期人类撤退计划相比之下到底是更加人道一些,虽然赤道附近少得可怜的那一点不冻地仍将是少数特权阶级的避难所,至少其他人类有了向海洋、地底或太空移民的退路,总比电视里几世纪前那些无处可逃活活等死的人强——电视台会挑中这部旧片来反复播放并不是没有目的,至少能让没有特权的逃亡者在面对将来未卜的命运之前精神上得到一点安慰。

“媛媛,我们找到她了。”电话里传来李晓的声音,这让我有点意外,即使他知道我不一定非得睡觉,也免不了半夜接到工作方面的电话,但从不会在正常人的休息时间打电话过来,这似乎是阿晓一直坚持的一种姿态,以此来表示他忽略了电子人的贾媛媛与一般人类在生理上的不同。

“谁?”我问。

“当然是袁莎,”阿晓听上去有点吃惊,“我们昨天分手时还在谈她。”

“哦……对,只有她了。”我拍了拍自己的前额,无声地苦笑一下。

上半夜被袁家的事搅得心烦意乱,可下半夜一想案子,居然就把那些情绪抛到九霄云外去,虽然原本看陈太太寄来的资料就是为了调整心情,可调到这种公私分明的程度从正常人的角度来看好象有点没心没肺……

我的大脑难不成是分块思考的?是不是冷静得有些过分了?这样的自责难免会让我对电话那头的阿晓产生莫名的内疚,于是说话的声音自然就轻柔了许多。“可是,怎么会突然找到的呢?”我小心翼翼地问,“不是一直都找不到吗?”

“这就要谢谢你了,你说过袁莎可能还会回医院去,所以昨天晚上分手后我们就派人守在那里,本来以为要守好几天,没想到她后半夜又溜回去了。”阿晓高兴地说,“主意是你想到的,所以我想应该早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不介意我这么早打电话过来吧?”

“不介意……”心,往下沉了沉。

“袁太太也说要感谢你。”阿晓的快乐发自内心,我能想象出他脸上如阳光般耀眼的笑意。

“……”

“你好象并不开心?”阿晓听出了一点不对劲。

“事实上我感到对那孩子犯了罪。”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媛媛,要知道这并不是坏事,袁莎可以拯救一条生命。”阿晓继续着昨夜未完的劝解,“袁太太也表示对以前的关心不够很后悔,以后会给予她和袁茜同等的照顾,这是个对所有人都没有坏处的结果。”

“那么,袁莎已经同意做手术了吗?”

阿晓顿了顿,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还没到十六岁,袁太太仍然可以替她做主。”

“也就是说她本人并没有同意了?”我终于无法保持一直的柔和口吻,“那怎么可以肯定对所有人都没有坏处呢?”

“从生理上来说肯定是没有坏处。”阿晓语气里的热情也明显降温。

我眼前似乎又看到昨夜里那个惊慌地站在医院阳台上的小姑娘,她无可奈何地掀起护士服让我查看身体上的伤痕,冷冷月光下那两道疤痕丑陋无比,“我在这个医院切过一个肾,还有一部分肝……”她的眼神是麻木的,是那种对于安排好的命运毫无办法的麻木。

“从心理上来说又如何?”我问阿晓。

阿晓的声音很沉稳,他是那种一旦认准了什么就会坚持到底的人:“媛媛,袁莎还是个孩子,任性一点也可以理解,当她长大后会懂得成全他人是一种美德。”

“你并不是她,怎知道她没有成熟到能思考这个问题?”

“你也不是她,怎能知道她不是罔顾后果地在发小孩脾气?”

“哪怕是不能说服本人,也一定要取出那颗心脏吗?”

“是的。”

不管阿晓平时对人有多温柔,他始终是个立场坚定的男人,这一点我很清楚。垂下眼帘,我看到自己的手指因紧紧地攥着话筒关节处隐隐泛白。

深吸一口气,早晨的空气带着清冷的味道,直凉进我的心肺。

“强权难道可以如此糟蹋人权?”我问。

“最基本的人权不是生存的权利吗?”他在那头沉着地反问,“或者你所谓的人权就可以凌驾于生命?”

我挂断电话,将手边的沙发靠垫扔向对面的墙,反弹下来的靠垫带倒柜子上的相架,落在地上摔成碎片。“见鬼,真是自找麻烦。”我沮丧地叹一声,只能跳起来去拿扫帚清扫干净。

既然在家里呆着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不如到局里去上班,顺便看看胡生有没有恢复正常。

烦心的事不是不去想就可以消失不见,但暂时逃避一下对自己的精神健康不无益处。

还没到上班时间,警察局里的走廊上冷冷清清,隔着老远我就看见胡生在放置着开水壶的走廊墙边沏茶,我大踏步地走过去,跟没看见他似的从他身边走过。“啊?!你这个记仇的女人!”他不满地大叫一声,端着满满一杯开水夹着一个厚纸夹追进办公室里。“唯有在这种时候你才承认我是个叫贾媛媛的女人了?”我挑挑眉停下来,看他小心翼翼地收住脚步把开水杯放在办公桌上。“也唯有这种时候我会憎恨你从没心眼的A093变成小心眼的人类这个事实!”胡生毫不嘴软地反驳,一边把夹着的厚纸夹递过来,“已经帮你联系好我的那位朋友安排你们见面,这是他刚刚传过来的警方资料,要知道我可是听了一大堆抱怨后把他从床上硬拖了起来,这样是不是可以让你满意了呢?”我打开厚纸夹,里面是王祈案子的详细资料,其实胡生是个挺好的同事,当他回过神来后,工作效率也是极高的。“你修补友情的速度倒是和你得罪人的速度一样快。”我赞道。“谢谢夸奖。”他大言不惭地接受了这个评价。

我一边把纸夹放到自己的桌上,一边问道:“老实告诉我,在接电话的时候你是不是受了什么打击?”胡生抱着杯子跟过来靠在桌边,看上去也想找人聊一聊,“一个天大的打击。”他懒懒地回答。

“具体是什么内容?”

“我儿子不能去赤道地区了,”胡生的脸色十分不好看,“我只能带他一起撤离,你说是去太空呢还是到海底?”

“咦?我记得你说一个当科学家的叔叔答应收养他做养子,那样不是可以得到撤离至赤道安全区的资格吗?”这一解释大出我的意料之外。根据撤离计划,人类逃离冰冻世界有三条路走,一条是走向太空,一条是走向海底或地底洞穴,而这两条路线毕竟以前从未有人走过,如有一个后勤基地对这些探险给予技术上的支持与指导显然成功的可能性更大,于是第三条路也就是地球上仅剩的那一片可以生活的区域便用来建设支持这两条线路的基地,而能进入这一供养能力有限的基地的特权阶级,只能是必不可少的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为了人类的衍生,他们可以带上自己的直系亲属。

“本来是打算这样,可昨天晚上叔叔打来电话,说是最近这种临时收养的事件急剧增多,为了避免超过安全区的承受能力,新近出台了政策,撤至安全区的人员近三年内收养的子女一概不得随行。”胡生喝一口茶,苦笑一声,“本来,想给儿子一个至少看得见希望的未来,看来是做不到了。”

“从另一个角度想,这未尝不是好事,至少你们家不用骨肉分离,”我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不如一家人一起去太空移民吧,虽然海洋和洞穴就在这个星球上,可人类对于脚下最深处的了解反而远远不及太空,说不定去太空还安全一些。”

“也只能这么想了。”胡生长叹,“你呢?已经决定和李晓去太空了吗?”

我点头,这世上商人有钱无权是常有的事,阿晓即使能赚政府再多的钱,也还是与权力无缘,而他当然也不能靠技术得到进入安全区的特权,能做的,不过是在去太空的这条路线上利用钱财得到更多的技术支持和后勤保障罢了。

“是你自己的决定还是李晓的决定?”胡生问。

“有什么区别?我是贾媛媛,是他的未婚事,当然要跟他走。”我回答。

胡生若有所思地看看我,想了想,突然,他微微一笑:“要不要我从另一个角度分析你为什么会接手调查王祈的案子?”

“说吧。”我想他意有所指。

“你不是真的对那颗心脏有兴趣,你有兴趣的是灵魂这个话题,”他摆出一付明白人的模样摇头晃脑,“因为你对于自己的定位还不是很清楚吧?”

“呵?”我挑起眉毛,瞪大眼睛,“愿闻其详?”

“如果灵魂这种东西真的存在,贾媛媛这个人就没有在真正意义上死过,你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当自己是她的延续,可如果没有,你就永远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胡生恶作剧式地冲着我笑。

“滚你的!”我抬脚踢在他的屁股上,力道很足地把他踢回自己的办公桌边,“一派胡言!”我笑骂道。

胡生踉跄地保护着手里的开水杯跌回到自己的座位,却又立即把脑袋从隔板后探了过来,“对你而言,是自在活着重要还是知道自己是谁重要呢?”他的脸上笑意还没有褪去。

我想了想,随口答道:“两个都一样重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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