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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成全 · 作者:佚名 · 字数:13,914 · 2026-10-08 1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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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确定成全了我的这个女人是否得到了好报,或许是有的,但那不是我能知道的事情——以人们通常的话来说,在你死去之前,不可能看到天堂中的一切。

我甚至不知道这个女人是否上了天堂,换句话说我不能肯定天堂是否真的存在,但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周围的人都肯定这个女人的灵魂是去了那里,我必须与他们观念一致,即使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

这多少让我处境尴尬——即使得到了一个与人类运转方式相同的肉体,也不能保证得到和大多数人相同的思维结果,我的思考方式毕竟理性。

李晓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数据库中查找手头一个案子嫌疑人的线索,逐个比对庞大的数据资料已经耗费了我大半天时间,长时间盯牢屏幕的结果是使眼睛肿胀,我一边拿起话筒去听他热情的招呼一边将坐垫塞到腰后以对付隐隐作痛的坐骨神经。

这些感觉上的痛苦与我而言是新鲜而不受欢迎的体验,在接受肉体化之前我虽然对此有思想准备但显然低估了它们带来的不快——在此之前即使在资料室中以不良坐势坐上一天一夜也不曾带来无法弯腰的结果。

“还记得今天晚上的约会吗?”阿晓试探着问。

“记得。”我回答,眼睛并没有离开屏幕,“与其说是约会,不如说是礼节性亮相。”

阿晓在话筒那边低笑了两声:“你很排斥?可这是生活,必须习惯的。”

“你知道我一向排斥,”我放慢了语调回答,“这些活动让我疲倦。”

那边稍稍做了些停顿,大概是让他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

“我会习惯,”我把眼光从屏幕上移开,“你的工作,对吗?”

我想我应该对这个电话认真起来,让阿晓不快不是我的愿望,也不是我该做的事。

“也是你的工作。”阿晓强调一句。

“是!是!”我开始妥协,“亲爱的,我会做你背后的女人,永远大力支持你。”

那边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真是一点都没变,这么调皮。”阿晓的声音听上去很轻松也很娇宠,“那么七点钟我来接你,穿那件黑色的裙子吧,你穿它最好看。”

脑海中迅速扫过家里衣橱中的各种衣物,确定阿晓说的是那件真丝的长裙,他在那个女人二十五岁生日时送给她的礼物。

“配那枚红宝石别针?”我问,让他能听见我声音中的笑意。

那别针也是生日礼物,二十四岁时的礼物,二十五岁时他说要送她与之相配的衣物,于是才有了长裙。

那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有无限感动,“谢天谢地,你都记得……”

“为什么不记得?亲爱的,我依然是贾媛媛,没有变成另一个人。”我用指尖转着铅笔,很耐心也很柔和地解释。

他只笑,不出声。

放下电话,舒了口气,从阿晓的反应来看,我的回答是相当得体的,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我依然是他深爱的未婚妻。

或者这个电话的意义也不过是他想再次确认一下这个事实。

胡生从办公桌对面的隔板后伸出头来,“贾媛媛?我不习惯你的这个名字。”他听到了我和阿晓的对话,忍不住要发些感慨,“你不累吗?”

“累倒是不累,只是先前那个贾媛媛留下的资料太少,有时很难对以前感动的事产生共鸣。”端起手边凉了的咖啡,我疲倦地倒向椅背。

“呵——呵!”胡生怪笑起来,“那是不是意味着你继续做李大公子的未婚妻只是惯性作用,其实根本对他没感觉呢?”

我把左手中转着的铅笔扔到他头上,将他打回隔板后。

头儿的身影出现在我座位旁边,“我需要一个人去和陈太太谈话,她抱怨说她儿子新移植的心脏中带有的灵魂正在杀死他,”他用纸夹拍了拍我的肩,“一个正在进行的谋杀案,你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在开玩笑吗?”我惊奇地望着头儿,“我并不是心理学家或接待人员。”

“她强烈要求重案组接见,而我们并不想背上忽视民众要求的黑锅。”头儿无可奈何地回答。

“可为什么是我?”

“对于精神不稳定的报案者,女性比较能让他们放松,而你是重案组唯一的女性,”头儿耸耸肩,“从生理上来说,你是个叫贾媛媛的女人。”

我举手,投降。

必须承认,我是唯一适合的人员。

自从拥有性别后,生活在很多细微之处与以前相比有了种种变化,对此,除了适应别无解决办法。

沿着走廓走向接待室,我清楚地听见雨打在窗户上的噼啪声,今年夏天很凉爽,阴雨天一直持续着,整个世界弥散着一股潮气。媒体最近一直在热炒全球冰河时代的随时到来,已经开始的移民分类工作更加加剧了一种不安情绪的蔓延,应该说,警方工作量的突然暴增与此有着直接的关系,幸亏这种不安情绪的蔓延还没有造成整个社会秩序崩盘的后果。

如果陈太太又是一个强迫妄想症的受害者,我将毫不犹豫地将她送到心理学家那里去,要知道,我手头的案子还没有头绪,晚上还必须空出时间来去约会,实在不想在一些无聊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接待室里端坐的陈太太衣着整洁仪态大方,从表面上看不出有任何精神上的问题,我走进去作自我介绍的时候,她的面上闪过一丝怀疑的表情,我想她并不相信我是重案组的探员,正在考虑会不会又是一个接待人员在滥竽充数地应付她。

“您投诉一个灵魂在杀死您的儿子?”我问。

“是心脏,”陈太太语气坚定的纠正我,“医生把一个有问题的心脏移植给了我儿子小磊,那个心脏正在杀死他。”

“是排斥反应吗?”我怀疑这只是医疗纠纷。

“不,没有排斥,从技术上来说,这次手术很完美,心脏在小磊体内工作得很好。”陈太太苦笑着摇头,“可是那个心脏的确是有问题的,它已经杀了两个人,小磊告诉过我,他也会去死。”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所有移植过这颗心脏的人都自杀了,小磊一直是个很快乐的孩子,可现在他也想自杀!”陈太太焦急地说,“我向医生提过可能是心脏的问题,可他们都不相信,我知道向警方求助不太合适,可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必须保护我的孩子!”

“那么您是否有根据说明的确是这颗心脏的问题?”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当我知道这颗心脏可能有问题后,我设法打听到它的来历,结果发现它已经被移植过两次,而前两个接受这颗心脏的人都自杀了。我去见过这两个人的亲戚,打听到他们和小磊一样,在移植以前性格都非常开朗,是根本不可能走上绝路的那种人。”

“陈太太,也许这只是巧合。”我顿了顿,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对她说,“心脏并没有传递记忆或者感觉的功能,如果不是移植脑组织,应该不会受到供体的影响。”

“专家们也是这么说的,可他们始终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

陈太太的笑容无奈又凄凉,“我请教过一个研究移植的朋友,他告诉我说虽然现在脑移植成功率很高,但移植大脑后是否等于整个人格完全转移却还是没有定论,因为常常会发现移植大脑后的人与以前的那个在人格有差异,贾小姐,你不认为会存在这种可能吗——大脑并不是身体唯一拥有记忆的器官?”

我准备告诉陈太太从目前的科学理论上来说大脑的确是唯一的记忆器官,但在这么做之前有什么使我改变了主意,“我不是专家所以不能对医学或哲学上的争论随便做出评价,”我这么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好吧,我会调查一下这件事,从您的说法看来,您已经查到这颗心脏最初的供体是什么人了?”

“一个叫王祈的年轻人,他从悬崖上摔了下来。”“事故?”我开始往记事本上记载,这让陈太太面上的表情有了一点欣慰。

“据说是谋杀。”她小声回答。

我一楞。

“我想……那孩子一定是死不瞑目,所以灵魂才会附在心脏上,”陈太太迟疑着解释,“听说因为证据不足,凶手一直没有定罪。”

“让我猜一下,”我盯着陈太太的眼睛说,“您会找到警方投诉不仅是因为希望您的儿子得到保护,而且是为了让那件案子得到重视?”

陈太太的眼神并没有回避我的眼睛,“是的,我想即使小磊暂时得到了保护,但如果那件案子得不到解决那个灵魂将会纠缠小磊剩下的一生。”

我对疑神疑鬼的想法从无好感,不过通过观察和交谈,我确信陈太太并不是一个被妄想折磨的人,也就是说关于这个心脏的问题,虽然事实可能并不完全如她所言,但确有些东西是需要澄清的。

“您儿子在哪家医院接受的手术?”

“爱媛医院。”

我手里的笔停下来,有点意外,“李氏旗下的那家医院?”

陈太太点头。

“您个人认为这件事和医院有没有什么关系?”

“不,不,我只是投诉这颗心脏而已。”她慌忙解释,“您看,我并不希望和李氏作对,而且对于医生和院方,我并没有什么抱怨。”

也许我并不合适接这个案子,特别是在晚上要去当事医院出席酒会之前。

头儿对于我回避的建议不以为然,“办案的人一切要看证据说话。”他如是回答我,在他看来,有确凿证据说明是爱媛医院内部出现问题导致陈太太投诉前,我申请回避不免有杯弓蛇影的嫌疑。“现在这种情况下我手头并没有太多的人可用,”他向我摇着手指,“如果你不追查陈太太提供的线索,那么就只好把这件事先搁置起来。”

“你是否一开始就对接这个投诉不感兴趣?”我问头儿,“让我去和陈太太谈话也不过是做做表面文章。”

“你很清楚现在有多少已经发生的谋杀案等着我们去处理,”头儿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虽然听起来很冷血,但在出事之前我腾不出人手来对付一个想象中正在谋杀的鬼魂。”

对此我并无异议,社会治安每况愈下,监狱和法庭里挤满了各种各样违反法律的人,而外面还有成群的家伙等着我们去抓,光这些已经够我们忙得灵魂出窍。

“我认为没有人比你更合适去办这件案子——如果它真的可以成为案子的话,”头儿不失时机地提醒我,“你不妨考虑一下利用自己的身份,也许能比别人接触到更多的线索。”

我吃惊地笑起来:“你是在挑拨我去和未婚夫的家族作对吗?”

头儿心平气和地摇头:“不,我只是个实用主义者,仅此而已。”

不管头儿是个机会主义者还是实用主义者,他的决定使我必须接下这个投诉,否则陈太太将永远在医院和警方之间被踢皮球。我也很忙,不过也许能抽出时间顺便查查,虽然不是对这种想象的事情很热心,但稍稍加把力也许就可以免除一位疲惫母亲的奔波之苦,成人之美总是好的。

如是一来,晚上在爱媛医院举行的仪式是必得认真对待了,把手头的事情匆匆地清理一番,我便赶回自己的公寓梳洗打扮。还好衣橱和化妆柜上的物品都记得纯熟,按部就班地更衣做头,描眉画眼,把自己打扮成李氏未来女主人的工作虽然很繁杂但也不算太难。

离七点还有十三分二十七秒钟时我已经完成自己的妆扮工作,最近一个月在打扮上用时很少,全然不象以前每每要拖到李晓来接我的最后时刻还在镜前细细琢磨,其实效果还是一样的,只是现在似乎不知道该把那些用来琢磨的时间花在哪里。当许当理性思维占上风的时候,做人会失去很多女性的本能,我把这个现象归于手术后遗症之一。

首饰盒旁边的一个小玻璃盏上A093号的铭牌干净地反射着化妆镜旁的灯光,医生把它从我的上一个人工机体的中控芯片上撬下来,出院时将它送给我做纪念。阿晓对于我把它放在首饰盒边的行为有点迷惑,我想那是因为他不愿意看到太多不属于贾媛媛的东西,但不管他愿不愿意,A093也是我的过去,我并不想抹杀它的存在。我并没有告诉阿晓,事实上我感觉现在这个肉体里A093与贾媛媛各自所占的比例比他想象的还糟,也许,那个女人剩下的人格已经不到三成。

这其实是可以预见的后果,那个女人最后仅存的一点意识被输入A093的电子脑时,被肿瘤侵蚀的大脑已经差不多要停止工作,在那之前的半年里她渐渐忘记很多东西,那些东西是什么我们永远也不能知道了。我想潜意识中阿晓对此是有思想准备的,否则他不会为抽光记忆后死去的大脑那么郑重地举行葬礼,有一部分的贾媛媛是永远地去了天堂,剩下的则成全了想变成人的A093。

铭牌的边缘有一处发黑,那是在一次枪战中穿甲弹钻穿A093头部后留下的痕迹,我在记忆中搜索过那次抓捕行动之前的A093的生活,但存储那些资料的区域被弹头破坏后什么都没有留下来。这种搜索只做一次便足够,芯片的记忆不象人脑那么复杂,抹掉的数据没了就没了,不可能会有突然想回来那种事。我只知道A093的人工机体在修复后失去了很多东西,没有过去,没有感情,虽然还是保留着很强的工作能力,却失去了做为一位优秀的重案组警官最不可缺的素质——人性。

时钟在接近七点,它走得很慢,慢得足以让人去想起一切美好的和不美好的事情,放下铭牌,我打开梳妆台下的抽屉,看到那张宣判A093死刑的纸还静静地折放在那里。那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当过于理性的判断造成事件解决但人质死亡的后果时,A093的存在就成为了一个问题,不管已救下的利益有多大,放纵人质被杀死等同于直接杀死人质,而机器人是不允许杀人的。

那个快死去的女人知道了这一切,她说:把我的人性给它。

贾媛媛很久以前就认识A093,两年前一次针对李氏集团的绑架案中A093救了她的性命,那以后他们成为了朋友。在此之前她一直拒绝用电子脑移植自己的记忆,任凭那些珍贵的过去一点点消逝,她说不相信那些电子讯号可以成为灵魂的托身之处。“可是,如果这能让你觉得我继续活下来,而又能救回我的朋友,那么让我用A093的电子脑吧。”她在还有最后一点思考能力时对未婚夫让了步,“让我和它一起活下去。”

A093不拒绝这种安排,事实上它过去一直都在等待肉体化的奖励——不管机器人的权利保障到达哪一步,与人类的等级差别还是存在的,得到一付肉体进入人类的圈子是对它们的最高奖赏。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有时这种事也是个极大的讽刺——当人类为了种种原因放弃天生的肉体采用人工义体来追求健康或永生时,全身义体的机器人却在追求变成人。

现在所有人都不认为进行这个移植手术有什么问题了,即使1+1=1可能违反自然,但从两个都不完整的人格可以互补来说,仍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2315年1月10日00:13,国家第四监狱,死刑判决书白纸黑字地记载着我的一生最重要的转折点,那一刻A093的电子脑正式停止运作,取出来送往爱媛医院脑移植部的手术室,接受贾媛媛的脑部信息移植,电子脑中凡与输入的贾氏资料所涉及信息相重合的部分,无条件删除,以输入的信息替之。10:25,接受了全部信息的电子脑被移植入贾媛媛体内,我,重生。

从化妆镜里,我可以看见自己的样子,这个肉体很完美,肤色润泽,头发柔顺,散发着一种抢眼的健康的青春气息。移植手术的成功显而易见,可是,这个见鬼的女人究竟是谁?当然不是镜边两年前摆上去的相框中李晓搂着的病态美人,也不会是已经执行过死刑的A093,那个机器人的义体现在属于一个编号为BH60的电子脑,当我第一天以贾媛媛的身份回到局里继续A093的工作时就见过它。从未工作过的贾媛媛没有关于职业的任何记忆,所以A093这方面的资料倒是完整地保存下来,我继续着A093的事业,下班后则过着贾媛媛的生活,头儿和胡生有时会说漏嘴叫我“93”,而李晓总是陪着小心地观察我,内心却怀疑我是否依然爱他。

爱情,肯定是有的,心理医生对我说你不能只承认肉体中的一个而否认另一个,他们都是你。好吧,按他的说法至少现在的意识中那女人留下来的三成是爱着这个男孩的,他七点钟按响我的门铃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的确也会感觉到快乐和激情。我想今晚要做好一个爱着人的贾媛媛,不管我怀疑自己现在到底是谁,那个女人是放弃了自己的独立存在而成就了现在的我,为她也好,为自己的一部分人性也好,成全她曾经的爱情和依然爱着她的人,是我应尽的本份。

不管1+1最后成就了一个什么人,至少不是一个知恩不报的人。

爱媛医院的酒会简单而又隆重,主题是庆祝本院的“人类文明移植计划”得到政府支持,正式成为冰河期文化保护行动的一部分。这计划的名字听上去十分堂皇,其实说白了不过是推行以电子脑代替肉体大脑的政府行为,爱媛医院得到了一份庞大的订单,为即将移民至海底或地穴的那部分人类移植电子脑,以便在不久的将来无法适应恶劣的生存条件时放弃肉体,以更加节能和耐久的形式生存下去。

我手拿香槟,站在这里,看着阿晓笑得如此开心,他父亲二十年前提出这一计划时遭到的嘲笑几乎把一家人逼疯,可是笑到最后的还是李氏的人,一个又一个成功的实例证明了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当反对者再次提出实施该计划会造成社会公平问题,怀疑脑功能不全者无法适用该项技术从而被抛弃时,李氏做出了最漂亮的还击——我,就在这里。

聚光灯照在我身上,明亮耀眼,人们在看这个美丽的女人,她聪明健康,不但摆脱了病床和半痴呆,而且拥有了一份服务公众的工作,这是多么完美的技术!被阿晓牵着走向大厅正中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大半年前贾媛媛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也许躺在床上不是坏事,至少不会变成一只供人观赏的猴。”

灯红酒绿的气氛容易让人沉沦,忘了今宵是何年,我在窃窃私语的人群中寻找阿晓,他被邀去与新入院的医师见面,已经有好一阵子没看到他了。一个女人从我身边走过,不小心打翻手中的酒杯,酒溅到我的裙上,她连声道歉,拿出手帕来要帮我擦,我看见她的脸,拒绝了,走向洗手间。

当我清洗裙角时,那女人跟了进来,“我知道你一定认为我是故意的,”她面上的表情有些窘迫,“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并没有怪您的意思,袁太太,即使您是故意的我也没有异议。”我笑了笑,在水龙头下把手冲干净,“您有足够的理由这么做。”

她的脸涨红了,深吸一口气,很激动地说:“贾小姐,我对于你和李先生的确有憎恨的念头,但为了女儿着想,不会愚蠢到还没开口就以这种方式得罪你。”

我从镜子中看她,有点诧异:“您找我有事?”

“希望你同意让李先生见我女儿一面。”她口齿清晰地回答。

忽然,一种不妙的预感从我心头涌起,这真是很新鲜很奇怪的感觉,在此之前我的记忆里似乎并没有这种感受,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马上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不!”我坚定地回答,“绝不!”

“贾小姐,你一向都极有同情心……”她急了,开始尝试另一种方法。

“以前我的确比较情绪化,”我打断了她的话,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头,“如果您刚才听过主治医生的讲解,就该知道现在这里百分之七十的思维是理性的,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自己的判断。”

在头脑里的某一区域,我清晰地记得袁茜和我们的纠葛,如果李晓没有因为到医院看望她的时候认识了同为病友的贾媛媛,他们这一对青梅竹马也许会在两家人的撮合下成为恋人,但他们的关系最终只止步于兄妹之情,为此袁茜一直都记恨着贾媛媛,对于袁家人而言,继承了贾媛媛意识和肉体的我是夺人之爱的仇人,没可能向我低头的。

我有些无奈——其实对于这些恼人的过去我没有什么感觉,可是,在接收那个女人被爱着的一切的同时,你也必须接收她被人仇恨着的一切。

烘干手,我决定离开洗手间,在推开门之前,我听见身后传来袁太太近乎绝望的叫声:“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小茜已经要死了!”

袁茜是贾媛媛在移植部住院时的病友,那时这个医院还叫李氏慈善医院,最出名的还是袁茜要做的那种心脏移植技术。我停下脚步,有点意外地回头看向袁太太,“我以为她早就痊愈出院了?”“找不到合适的心脏。”袁太太面色悲凉。

天下并没有所谓十全十美的事情,号称泽被全人类的科学技术往往指的也不过是让大多数人受益,例外永远是有的,就如已经成为成熟技术的人工器官移植术始终也没能做到人人适用,有些人的体质天生就排斥义体,那是出生前在基因中已决定的命运,无法改变。很久以前我已得知袁茜只能接受天然的器官,她等待别人捐赠心脏已经等了十几年。

“我记得有颗备用的心脏?”

虽然记得不多,但记忆中并不乏袁茜的资料,她八岁时已经诊断出身体有毛病,家境殷实的袁家应该是为她投资了一个通过基因改造工程制造出来的胚胎,当贾媛媛与她同住在李氏医院中时,袁茜已经准备接受那颗成熟并健康的心脏。

“我们失去它了,”袁太太回答我的声音快哭出来,“小茜的其它器官也开始衰竭,她活不过冬天。”

我向后退了一步,看到眼泪从这个绝望的母亲脸上滚落下来。

“阿晓决定怎么做是他的事,不必问我。”我冷静一下,开口说道,“您想和他谈话我并不反对,如果袁茜肉体已经不行了,至少他可以给您关于电子脑移植方面的建议,这项技术倒是不存在什么排斥反应的问题。”

“放弃肉体?”袁太太吃了一惊,抬起头来,近乎愤怒地向我吼道,“那和死去有什么区别?我决不让我的女儿变成电子人,不!绝不!”

马上,她意识到这些话说得有多么不妥,“我并不是歧视电子人,”她急急地补充解释,“我只是希望她能保持现在的样子。”

我依然能感觉到她眼底的那份高傲,这使我确信袁家对于我的仇恨其实并没有半分减少。

火焰在心底慢慢燃烧,但毕竟还有百分之七十的理性来帮我保持冷静,我能想象得到谈话继续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关于灵与肉关系的话题今天已经听得太多,没有必要再谈论下去。我推开门,“随你吧。”

看到李晓时他正和一位医生聊天,他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并把面前的医生介绍给我。“你不是说正在办什么案子?想和负责陈磊心脏移植手术的医生谈谈吗?”他向我微笑,“真巧,我向汤雅文医生提起,他说他就是主治医生。”

来酒会的路上我向李晓直截了当地说明了下午陈太太来警局投诉的事,阿晓毫不掩饰他对于我把工作带进生活的反感,“这算什么?”他很恼火地问,“你是李氏未来的主人,可是你却打算调查李氏?”“正因为我和你的关系我不能在知道这件事后装做什么也不知道。”我正色回答他,“阿晓,你也不希望李氏旗下的事业出什么漏洞吧?陈太太可以向警方投诉也就可能在未来向媒体投诉,你不希望我在这种事发生之前去试着阻止一下吗?这个至少是我能为李氏做的事情。”阿晓直到下车也没有回答我,他的脸色自此之后一直阴沉,我猜他在酒会上长时间地离开我多少也是因为这件事使他意气用事,可从眼下情况来看,他实际上还是向我偷偷让了步。这反而让我对阿晓在心中产生愧疚。

我向汤医生伸出手,他十分礼貌的轻轻握了握并向我问好,不知道事先阿晓是否对他说明了我的意图,看得出来在表面的彬彬有礼之下,他对我保持着一定的戒心。阿晓继续聊了几句然后抱歉地表示有事要离开一会儿,把谈话的机会十分自然地留给了我们。我得承认这是阿晓讨人喜欢的地方——他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积极地去给别人创造机会同时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体贴地退场。

“听李先生说陈太太向警方提出了调查的要求?”汤医生客气地问,“难道是贾小姐在负责这个案子?”

“严格说来还没有立案,想向汤医生请教有关情况也是为了确定一下是否有调查的必要。”我向他解释,眼角的余光看到袁太太向阿晓走过去,她截住他,开始向表情有点诧异的阿晓说话。

“这样么?”汤医生明显松了口气,“看来陈太太还是认为那颗移植的心脏存在灵魂的问题。”

“这么说您对陈太太的意见很清楚?”

“岂止是清楚?她一直在要求我们寻找这个灵魂,我们做了,可找不到,”汤医生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喝了一口手中的香槟。“为此陈太太相当不满。”

“您怎么看陈太太的抱怨?”我问。

“贾小姐,您知道还有多少人在等待移植的名单上吗?有些人也许至死都等不到机会。”汤医生苦笑一声,“从医生的角度来说这次手术是十分成功的,可病人的家属却抱怨说这颗心脏有问题,要求再换一个。您说我能怎么看?”

我想起袁茜,如果不是八岁就有一个投资中的备用器官供体,也许她今天已经在等待移植心脏的病人名单第一位,甚至可能已经做完手术康复,可是现在她大概只能从末位开始等起,等到的希望只能说是渺茫。我向李晓所在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袁太太接近他后我的精神就一直不能完全集中和在汤医生的谈话上。

我看到袁太太在哭,阿晓低下头轻声地抚慰她。

忽然觉得自己做出的是个愚蠢的决定,有什么必要表示大度置身事外?也许我该听听袁家人对李晓说了些什么。

我想走过去,十分想,但理智告诉我不能这么做,这一刻我的位置在这里,必须首先完成和汤医生的谈话。

“陈太太告诉我这颗心脏已经被移植过两次,移植之前病人都很开朗,但都在移植之后自杀?您怎么看这种事?”我镇定一下,再次询问汤医生。

“我也听说过那两位病人的事,说实话很难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但我不认为这和移植的心脏有关。”汤医生肯定地回答我,“这种联想是毫无道理的,相反,长期的实践倒是证明了绝大多数原来患有抑郁病的病人,在成功植入心脏并康复后情绪都有好转,个别没好转是因为他们又受到了新的挫折。”

“有没有可能是这颗心脏并不那么健康?”

“我得说这是我从事这项事业以来移植过的最健康的心脏,”汤医生摇头,“移植过三次收缩力仍然强劲,各方面的测试结果都不错,我看不出有怀疑它的理由。”

“那么有没有这种可能?如果最初的供体是不正常死亡,在死时产生造成抑郁症的物质,移植后影响到受体?”我进一步追问。

“理论上抑郁症的遗传物质只存在于大脑中。好吧,就算这颗心脏中有我们不知道的这种物质吧,它居然能陪伴了三个人生还没有用完?”汤医生笑起来,“贾小姐,科学需要的是客观论据而不是主观推测,不管这种推测看上去是多么有道理。”

我的脸在那一刻有些发热,汤医生并不是个刻薄的人,他善意地为我从路过的侍者托着的盘中拿了杯香槟,将有点尴尬的场面糊弄过去。“如果您对颗心脏的其他情况需要了解的话,欢迎明天到我办公室来谈,”汤医生向我举了举杯,“如果不涉及到病人的隐私,我愿意和警方作良好的合作,”他打趣地说,“只要陈太太不再要求我们组织抓鬼队。”

这句话把我们都逗笑了,我觉得自己开始喜欢汤医生,他是个直爽的人。

“看来你们谈得很开心?”阿晓笑着走过来,袁太太已经不见了,从他的脸上我看得出他心事很重,他和汤医生又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向我,“我可以和你说件事吗?”他问我,我点头,对汤医生说声对不起,我们离开人群走到大厅一个冷清的角落。

“袁太太说你已经知道她为什么来见我。”阿晓试探着开了口,“我想你也能猜到我要和你商量什么。”

我点头。

“我想我们应该去见见袁茜。”他望着我说。

“我猜,她想见你是因为还爱着你,希望在临死前你能回应她的感情一次,”我也望着他,“袁太太大概说了哪怕是假的,也请你能最后成全她一下。”

“如果你坚决反对,我可以不去。”李晓从不对我隐瞒事实,这是他的优点。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我怒极反笑,移开自己的目光,看向大厅中的人群,“我得承认袁太太这一招确实厉害,如果我不反对,她女儿可以当着我的面名正言顺地再试一次与你的感情,如果我反对了,而袁茜又一点安慰都没得到地死去,你不会原谅自己的绝义和我的绝情,不管怎么选择,我们的感情多少会受影响。”

阿晓轻轻搂住我的肩:“媛媛,你想得太多了,袁太太没有那么卑鄙。”

“真的吗?”我斜眼看他。

他笑,伸出一只手来敲敲我的头:“现在我真的很后悔往这个脑子里塞进了太多的逻辑与理性,以前的贾媛媛似乎看见的世界要美妙得多。”

“问题是这个世界能否保持美妙?”

“只要你对我有信心,”他俯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不会去改变这个世界。”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她。”

“现在。”

“现在?”

“速战速决。”

酒会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现在离开并不会不礼貌,而住院部离这栋建筑并不是很远,要去也不难。可是,我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当我们穿着正式的礼服穿过雨后潮湿的停车场走向住院部时,我说:“我们简直是疯了!这种事怎么可能速战速决?”阿晓哈哈笑了起来。

是他太有信心?还是我的理性与逻辑真的过多了?阿晓牵着我的手温暖而有力,“嘿,别想太多。”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指指天上,“你看,连天都难得晴了,怎么会发生坏事呢?”

我顺着那只手看天上,看到好久以来的第一个雨后月亮,上弦月。

住院部大楼里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勾起并不太美好的回忆,从电梯里出来,提包中传来手机“哔哔”的铃声。“该不会是要你回局里?”李晓十分扫兴。我翻出手机,看看来电显示,“不是,是某个案子的当事人。”我向他指指走廊那头袁茜的病房,“你先去看她,我接完电话再过去。”他无奈地走开。

“请等等。”我对电话那边的陈太太说,推开旁边楼梯间的门,在夜深后的医院走廊里接电话显然不妥,我想找个不会打搅人的地方接这个电话。一对穿着白袍正在拥吻的男女迅速分开,脸上表情不知所措,“请继续。”我向他们点点头,礼貌地关上楼梯间的门,退回走廊。记得走廊那头还有通往防火梯的门,那门外是露天空间,想必不会再撞上什么不该撞见的事。走过去的时候,我听后背后楼梯间的门开了,回头看见穿白衣的男子面色平静地走出来,快步离开。我想那女子会呆会儿再出来,从这种表现来看,他们的关系应该不怎么光明正大。

其实他们没必要这么慌张,首先我们之间是陌生关系,其次A093在以往的工作中对偷情出轨看得实在是太多,只要不闹到出人命的地步,这些烂事和旁观的我无关。

“我给你发了封电子邮件,”陈太太说,“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发过去了。”

“哦?谢谢。”我客气地回答,疑心她还有另外的话说,发邮件这种事似乎没有必要专门打电话来确认。

“我刚才站在窗边,”她在那边迟疑了一下,继续说,“看到停车场上有位女士很象你,所以想起来该打电话告诉你一下邮件的事。”

我心头一片澄明,陈磊应该也在这栋大楼的某一处,陈太太希望我做些什么?去看看他儿子吗?有时当事人会希望承办案子的探员能和他们感同身受,我能理解这种想法,但更希望跳出个人感受之外客观地判断一些事情,何况我并不相信看到当事人的情况能打动自己。

“我在这里有些私事要处理,谢谢您的提醒,”我说,“我会注意查收邮件的。”

陈太太颇为失望地挂了电话,我用手机拨通了自己的电子邮箱,果然有封邮件,从容量上来看很可能附有图片,从手机屏幕上读它眼睛太吃力,还是回家去再看吧。我关上手机,想起过去的义体要方便得多,A093的机体上有外接插口,只需连接在手机上就可以直接下载资料在电子脑中阅读,现在虽然还是电子脑,可是这个肉体上没有外接的插口,从工作的角度出发,我还是比较怀念那个身体。

关上电话,我在防火梯上站了一会儿,并不是很想马上回到走廊中去。我去干什么呢?进入袁茜的病房吗?就算现在的这个我对感情再迟钝,也明白那里根本不需要我。雨后的空气很潮,天上的星很亮,而我的心很烦躁。我该怎么做?如果是以前的贾媛媛,会进去站在李晓的身边?还是表现出善良大方的一面,成全那个快死的情敌一个虚假的梦呢?

身体里理性的那一部分讨厌着这一切纠缠,可我知道抛不开它,也舍不得抛开。

轻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有年轻的护士推开防火通道的门向外走了几步,看见拐角处的我,楞了楞,点点头,折身准备回去。我注意到这护士的脸很稚嫩,和她的护士服相比也许稚嫩得有些过份了。“嘿!”我从拐角处的铁梯后把头探出来叫她,她站住了,神色看上去有些慌乱。我从手袋中拿出证件向她摇了摇,“我是警察,可以看看你的胸牌吗?”她耸了耸肩,并无反对的意思,但当我向她走过去的时候,她却突然返身拉开门逃进了楼里。

“见鬼!”抬脚就追的我险些被晚礼服的裙角绊倒,只好弯腰把高跟鞋脱下来拎在手上,另一只手提起多余的裙脚再追,这使我晚了一步,追进走廊里正看见那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对面的楼梯间。路过夜间护士值班的办公室时,我看见那位曾在楼梯间里拥吻的护士正从值班室的玻璃窗里向半开的楼梯口张望,脸上有疑惑的表情,看到我跑过来,更加不安。“见过那个护士吗?”我问她,她使劲摇头。我把高跟鞋递进窗口,“谢谢,我待会儿来取。”追了两步,我听见她在身后犹豫地问:“要报警吗?”“我就是警察。”我回头笑笑,追出门去。

应该没有兴师动众的必要,那孩子才有多大?十五?顶多十六。她的举止神态并不象不良少女,可深夜乔装混进医院做什么?正路不走走防火梯当然不正常,又这么害怕遇见警察,看来我越发该见见她——没办法,职业病。楼梯间有向上的脚步声,看来那孩子是慌不择路,自己断了后路,我放轻脚步,迅速追上去,向上再走三层就是天台,通往天台的门掩着,我悄悄推开,看到那孩子在天台边着急地转来转去。

对面的楼顶有暖气管道通到这边天台上,那女孩犹豫了片刻,开始向上攀爬。“我要是你,就不这么做。”我开口说。她惊叫了一声,趴在管道上向前移了移。“我打赌你爬到一半就会掉下去,”我走到暖气管下面,向她伸出手,“考虑一下,和我谈谈并不会摔死。”女孩向前又移了移,“我不会让你抓到的!”她尖叫着,但声音刻意憋住了,似乎是怕深夜的寂静让她的声音传出去,惊动到更多的人。“为什么要抓你?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谁。”我把手也向前伸了伸,“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你们都这么说,可都是骗我!”她嘟起嘴,那样子倒是有点可爱了。“再往前你要是掉下去我可够不着你了,”我笑起来,“也许你愿意下来告诉我那些人是怎么骗你的。”

夜里的风吹过来,从楼与楼之间悬空的管道下吹过,我看见那女孩向下看,然后开始发抖,我试着向管道上攀去,她没有动,也没有抗拒,于是我抓住她的脚,“现在慢慢向后退,我会抓住你的。”我说。“你保证不把我交给医院?”她还死死地抓着管道不放手。“为什么要交给医院?”我感觉有点好笑,要担心也该是担心被抓到警局吧?“我是来偷药的。”她吞吞吐吐地回答。“偷到了吗?”“没有。”“好吧,我保证。”

女孩慢慢退回来,我抓住她的脚,再抓住她的衣服,然后把她从管道上扶下来,护士服胸牌上的照片属于别人,很显然,这孩子穿着偷来的衣服。“说实话,我并不十分相信你,要偷药可以去门诊部,这里可是住院的地方。”我打量着狼狈的女孩,堵住她逃走的路,“我不会把你交给医院,但如果你拿不出身份证明,我要带你回警局。”“好吧好吧!”女孩很不耐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递过来。“阮莎?”我读上面的名字,“据我所知假身份证很容易在黑市上买到,你必须有更充足的证据来说明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我偷这里是因为比较熟,以前在这里住过。”她很无奈,解开护士服,让我看她的身体,“这个总不是假的吧?”在并不明朗的月光下,我清楚地看见这孩子腰部的两道刀痕,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我在这个医院切过一个肾,还有一部分肝。”她指给我看那两道疤。“为什么不磨掉疤?”我感觉那刀疤刺眼。“医生说我的体质容易留疤,效果不好,反正以后还可能再开刀,等全部都开完了再磨吧,”她无所谓地耸耸肩,把衣服扣上,“所以我从来不穿露脐装,虽然挺喜欢的。”我想了想,对她说:“我可以放过你,但要先搜一下。”阮莎看看我,叹口气,张开双臂让我搜,“我真的不是来干坏事的!”她的口气十分诚恳,“最近我不太舒服,可是没钱买药了,所以才会想到来这里偷一点。”

我的确没有搜到任何东西。

“站好。”我对阮莎说,她摆出一付任人宰割的乖巧模样站好了,我拿出手机按下按键,闪光灯让她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她跳开。“拍照,以便查查你到底是谁。”我告诉她,“现在,你可以走了,如果真的需要药,到门诊部去开,药钱让他们联系贾媛媛,他们知道怎么找我。”阮莎马上就走,走了几步,又回来,“你就是贾媛媛?”她歪着脑袋看我。“你知道我?”我问。“你很出名,医生说我如果不想老开刀可以放弃肉体,象你一样换个电子脑,可我不知道那样我会不会死掉。”她认真地观察我,“你觉得呢?你觉得换大脑真的不会让人死掉吗?”

这孩子!何必问我哲学问题?

“确切地说,我不知道,”我回答她,“如果我们活着的意思只是大脑中的一些信号在活动,我只能告诉你那些信号可以被移动,信号移走了以后,前一个载体可能是死了吧,但信号还是活动着。”“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阮莎皱眉,“不过听起来我还是不要答应医生的好。”她摇手,“我走了。”这次走得十分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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