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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基地 · 作者:佚名 · 字数:10,790 · 2026-10-08 1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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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史学家

直到帝国最后一位强势皇帝克里昂二世即位之后,才将委员会的大权完全释除。首任的主任委员……就某一方面说来,这个委员会没落的主要原因,可以追溯到基地纪元前两年,它对谢顿所进行的一次审判。那场审判,在多尼克所著的谢顿传记中有详细的记载……——《银河百科全书》

结果盖尔并没有能赴约。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被微弱的电话蜂鸣器吵醒,电话是旅馆职

员打来的。那位职员以尽可能细声、礼貌,并带有一点恳求的口吻,告诉盖尔说,公共安全委员会已经下令限制他的行动。

盖尔立刻跳到门边,发现门果然打不开了。现在他唯一能够做的,只有穿好衣服耐心等待。

后来委员会便派人来将他带走,带到了—个拘留所中。他们以最客气的口吻询问盖尔,一切的过程都相当文明。盖尔向他们解释,说自己是从辛纳克斯来的,又详细叙述了他所上过的学校,以及获得数学博士学位的年月日,然后又说到他如何向谢顿博士申请工作,如何获得了录用。他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递重复着详情,他们却一遍一遍地回到他参加谢顿计划这个问题上——他当初如何知道有这个计划、他负责的工作性质、接受过哪些秘密指示,以及所有的来龙去脉。

盖尔却回答说完全不知情,他根本没有接受过任何秘密指示。他只是个数学家——只是一位学者而已,对政治一点兴趣都没有。

最后,那位很有绅士风度的官员问道“川陀什么时候会被毁灭?”

盖尔支吾地说“我自己并不知道。”

“那么,你能不能说说别人的意见?”

“我怎么能帮别人说话呢?”他感觉全身发热,非常地热。

负责询问他的官员又问“有没有人跟你讲过这一类的毁灭?什么时候会被毁灭?”

当盖尔还在犹豫时,那位官员继续说道“博士,其实我们一直在跟踪你。当你到达太空航站的时候,还有你昨天在观景塔上,旁边都有我们的人。此外,我们当然也有本事窃听你和谢顿博士的谈话。”

盖尔答道“这么说,你应该知道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也许吧,但是我们想请你亲自说一遍。”

“他认为川陀会在三个世纪之内毁灭。”

“他证明出来了?用那个什么……数学吗?”

“没错,他做到了。”盖尔赌气地大声说。

“我想,你也认为那个什么数学是可靠的。”

“只要谢顿博士说它成立,就应该没有问题。”

“既然如此,我们会再来找你,后会有期。”

“慢点,我知道我有权利请个律师,我要求行使帝国的公民权。”

“会有律师来帮你的。”

后来律师果然来了。

来的那位律师又高又瘦,脸上好像全是直线条,瘦得令人怀疑他脸上是否还有容纳笑容的空间。

盖尔抬起头来,感觉自己看起来一定很落魄。他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到川陀还不到三十个小时,竟然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那位瘦高的律师对盖尔说“我名叫楼斯·艾法金,谢顿博士命我来做你的法律代表。”

“是吗?好,听我说,我要求立即向皇帝陛下上诉。我无缘无故被抓到这里来,我完全是无辜的,是清清白白的。”他伸出双手,使劲摇摆,然后强调说“你一定要帮我安排皇上主持的听证会,立刻就要!”

艾法金却开始仔细地将一个夹子里的东西摊在桌上。如果不是盖尔心情恶劣的话,他应该可以看出,那是一些印在金属带上的法律文件,这种文件最适于塞到小小的随身囊中。此外,旁边还有一台口袋型录音机。

艾法金没有理会盖尔的发作,他将所有的东西放好之后,便抬起头来说“委员会的人当然会利用间谍波束来刺探我们的谈话,这虽然是违法的,但他们才不管呢。”盖尔听了咬牙切齿。

“不过,”艾法金从容地坐了下来,再对盖尔说“我带来的这台录音机,看起来是百分之百的普通录音机,功能也一点都不差,可是它还有一项特殊的功能,那就是可以将间谍波束完全屏蔽,他们不会马上就发现我动了手脚。”

“现在我可以放心说话了?”

“当然。”

“那么,我希望皇上主持我的听证会。”

艾法金冷冷地笑了笑,他的脸上竟然还装得下笑容,大概全靠两颊皱纹上多出来的空间吧。他对盖尔说“你是从外地来的……”

“但我仍是帝国的公民,我跟你,还有这个公共安全委员会的任何成员都完全一样。”

“没错,没错,问题不是出在这里。只是你们住在外地的人,并不能了解川陀目前的情况。事实上,早就没有皇帝陛下主持的听证会了。”

“那么我在这里,应该向什么人上诉呢?有没有其他的途径?”

“没有,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途径。根据法律,你可以向皇帝陛下上诉,但是却不会有任何的听证会。你应该知道,当今的皇上,跟恩腾皇朝的那些皇帝很不一样。川陀恐怕已经掌握在贵族门第的手中,也就是公共安全委员会的那些大头们,心理史学早已准确地预测了这种发展。”

盖尔吃惊地说“真的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既然谢顿博士可以预测川陀未来三百年的……”

“他最远可以预测到未来一千五百年。”

“即使他能预测未来一万五千年,昨天却为什么不能预测今天早上会发生的事情?也好早点警告我……哦,抱歉,我收回。”盖尔坐下来,用冒汗的手掌撑着头,然后继续说“我很了解心理史学是一门统计科学,根本完全不能预测个人的未来。你知道我现在心乱如麻,才会胡言乱语。”

“你又错了,谢顿博士早已料到你今晨会被捕。”

“什么?”

“实在很遗憾,但这却是实情。对于他所进行的活动,委员会的敌意是越来越浓,千方百计地阻挠我们招募新人。我们根据情报研判,如果现在就让冲突升到最高,将会对我方最为有利,可是委员会的步调却似乎慢了一点。所以谢顿博士昨天才去找你,迫使他们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这就是他真正的意图。”

盖尔吓得几乎喘不过气“你们欺人太甚……”

“请你冷静一点,这都是不得已的。我们之所以会选择你,绝对没有任何私人的理由。你必须了解,谢顿博士的计划是他十八年的心血结晶,任何的偶发性事件,只要几率大于某个值,全都会涵盖在里面,现在这件事就是其中之一。我被派来这里,其实唯一的目的就是来安慰你,告诉你绝对不用害怕,事情一定会圆满解决——对于我们的计划而言,这几乎可以确定;对你个人而言,几率也相当的高。”

心理史学家

“几率到底是多少?”盖尔追问。

“对于本计划,几率大于千分之九百九十九。”

“那我呢?”

“我被告知的数值是千分之七百七十二。”

“这么说,我被判刑或处决的几率超过了五分之一?”

“不过后者的几率只有百分之一。”

“真的吗?算了吧,心理史学对个人的几率计算根本就没有意义,你叫谢顿博士来看我。”

“很抱歉,这点我做不到,因为谢顿博士本人也被捕了。”

盖尔震惊得站了起来,才刚刚叫出声,房门就忽然被推开,马上有一名警卫冲入,一把将桌上的录音机抓起来。他将录音机上下左右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便将它放进口袋里。

艾法金沉着地说道“我需要那个装置。”

“我们会拿另一个给你,律师先生,拿一个不会发射静电场的。”

“既然如此的话,我的访谈结束了。”

盖尔只好眼巴巴地望着他离去。现在又剩下盖尔一个人了。

审判所用的时间并不太长,如今只是第三天,却已经接近了尾声。然而盖尔的记忆,已经无法再回溯审判开始时的情形(盖尔认为那就是审判,虽然它与盖尔从书上读到的那些精细的审判过程几乎没有类似之处)。

盖尔仅被审问了几句而已,主要的火力全部集中在哈里·谢顿身上,但是谢顿却始终好整以暇地坐在证人席上。对于盖尔而言,全世界只剩下谢顿是唯一稳定的定点了。

旁听的人士并不多,而且全部都是由贵族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新闻界与一般民众都被拒于门外。因此外界几乎不知道谢顿大审已经开始。法庭内的气氛凝重,充满了对被告的敌意。

五位公共安全委员会的委员,坐在前方高起的长桌后方,他们根据各人在法庭中的职位,穿着猩红色或金色的制服,还戴着闪亮而紧合的塑质官帽。坐在最中央的是主任委员凌吉·辰,盖尔以前从来不曾见过这么尊贵的贵族,不禁出神地看着他。整个审判从头到尾,辰主委几乎都没有说半句话,因为话说太多有失贵族身份,这一点他做得很明白也很彻底。

这时委员会的检察长看了看他的笔记,准备继续开始审问,谢顿仍然端坐在证人席上。

问:我们想知道,谢顿博士,你所主持的这个计划,目前总共有多少人参与?

答:五十位数学家。

问:包括盖尔·多尼克博士吗?

答:多尼克博士是第五十一位。

问:哦,那么总共应该有五十一位。请好好想一想,谢顿博士,也许还有第五十二、五十三位,或者更多呢?

答:多尼克博士还未正式加入我的计划,他加入以后,总人数就是五十一名。正如我刚才所说,现在只有五十名。

问:有没有可能接近十万人?

答:您是指数学家?当然没有。

问:我并没有说光是数学家,我是问你总人数是否有十万?

答:总人数,那您说的数目可能正确。

问:可能?我认为千真万确。我还知道确切的数字,在你的计划下,总共有九万八千五百七十二人。

答:我想您是把眷属,包括小孩子都算进去了。

问:(提高音量)我的陈述只说有九万八千五百七十二人,你回答对不对就可以了,不用再添油加醋。

答:那我接受这个数字。

问:(看了一下笔记)那么让我们暂且不谈这个,回到原先所讨论的那个问题上来。谢顿博士,请你重述一下对川陀未来的看法。

答:我已经说过了,现在我再说一遍,在今后的三个世纪内,川陀将会变成一团废墟。

问:你难道不会认为,这种说法代表你对帝国不忠吗?

答:不会的,大人。科学的真理超越了忠诚的范畴。

问:你确定你的说法代表科学的真理吗?

答:我确定。

问:有什么根据?

答:根据心理史学的数学架构。

问:你能证明这种数学真的成立吗?

答:我只能证明给数学家看。

问:(带着微笑)你是说,你的真理太过玄奥,超过了普通人的理解能力?我以为所谓的真理不应该如此,应该非常清楚,没有什么神秘,而且不难让人了解。

答:对某些人而言,它当然不难懂。让我举个例子,研究能量转移的物理学,也就是我们通称的热力学,从传说时代开始,人类就已经明了其中的真理。然而我相信,今天在场的大多数人,仍然不知道如何设计一具发动机,即使具有高等学识的人也不例外。不知道各位博学的委员大人们……

此时有一位委员倾身过来对检察长说了几句话,他将声音压得很低,但仍能听得出他严苛的口气。检察长一下子变得满脸通红,马上就打断了谢顿的陈述。

问:谢顿博士,我们不是来听你演讲的,姑且假设你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现在让我告诉你,我认为你预测灾难的真正动机,也许是为了个人的目的,因而意图摧毁百姓对帝国政府的信心!

答:绝对没有这种事。

问:我还认为,你意图宣扬在所谓的川陀毁灭之前,将会出现一段充满各种不安的时期。

答:这倒是没错。

问:单凭你做出了这项预测,你就想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并且还为此召集了十万大军?

答:首先我想澄清事实并非如此。您只要去调查一下,就会发现这十万人中几乎没有几个是役龄男子,而这些男子之中,也没有任何一个接受过军事训练。

问:你是否在帮什么组织或个人工作?

答:检察长大人,我绝对没有受雇于任何人。

问:所以你是百分之百清廉的,只为科学献身?

答:我的确如此。

问:那么就让我们来讨论一下你如何献身科学。谢顿博士,请问未来可以改变吗?

答:当然,这很明显。本法庭也许会在未来几小时之内爆炸,但也可能不会。如果它真的爆炸了,未来一定会因此产生些微的改变。

问:你在诡辩,谢顿博士。人类整体历史也可以改变吗?

答:是的。

问:容易吗?

答:不,非常困难。

问:为什么?

答:光就一个行星上的人口而言,其中心理史学的趋势就有很大的惯性。想要改变那些趋势,就必须以惯性相当的因素加诸其上,这需要很多人的集体力量。如果人数太少的话,就得花上很长的时间,这点您能了解吗?

心理史学家

问:我想这倒没问题。只要许多人都有所行动,那么川陀就不一定会毁灭,对吗?

答:没错。

问:比如说十万人?

答:不,大人,差得太远了。

问:你确定吗?

答:请想想看,川陀的总人口数超过了四百亿;请再想想,如果毁灭的倾向不是川陀所独有的,而是遍布整个帝国,银河帝国包含了将近千兆的人口。

问:我懂了。但是如果十万人与他们的子子孙孙,不断地努力经营三百年,也许就可以改变这种倾向。

答:恐怕还是不行,三百年的时间太短了。

问:啊!这么说来,谢顿博士,根据你的陈述,我们只剩下了一个合理的推论。你的计划召集了十万人,他们在三百年之内不足以改变川陀未来的历史。换句话说,不论他们如何做,都无法阻止川陀的毁灭。

答:不幸被您言中了。

问:话再说回来,你那十万人并没有任何不法的意图?

答:完全正确。

问:(缓慢而带着满意的口气)这么说来,谢顿博士,现在请注意,全神贯注地听我说,我们要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答案——你那十万人到底用来做什么?

检察长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锐,他将谢顿渐渐逼到死角,然后狡猾地斩断了所有的退路,现在则开始准备收网了。

这使得旁听席上的贵族掀起一阵骚动,甚至传染到了坐在前面的委员们。除了主任委员不动如山之外,其他四位都在忙着交头接耳。

哈里·谢顿却一点也不为所动,静静地等待着骚动退去。

答:为了尽可能降低毁灭所带来的效应。

问:这是什么意思?请你解释得更清楚一点。

答:非常简单,川陀将要面临的毁灭,并非是人类发展过程中的孤立事件,它将是帝国体系变质的最高峰。这种戏剧性的变化早在数世纪前便已经开始,今后还将会不断地加速进行。各位大人,我所指的是整个银河帝国的衰亡。

谢顿才刚刚讲完这句话,原先的骚动就变成了模糊的咆哮声,检察长也立刻吼道“你公然宣传……”然后他的声音就被旁听席上传来的“叛国”怒吼声所掩盖。看来谢顿的这项罪名,根本不用拍板就可以定案了。

主任委员缓缓地拿起法槌,然后重重地敲下,法庭内便响起了一阵柔美的铜锣声。等到回音消失之后,旁听席上的聒噪也同时停止。检察长做了一次深呼吸,准备继续审问。

问:(夸张地)你可明白,谢顿博士,你提到的这个帝国,已经屹立了一万两千年,克服了无数代的艰难险阻、大风大浪,受到千兆平民的爱戴与祝福?

答:我对帝国目前的现状,以及过去的光荣历史都知道得很清楚。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说,这方面的知识我比在座每一位都多得多,我这么说毫无不敬之意。

问:可是你却预测它的衰亡?

答:这是数学所做的预测,我没有加入丝毫的道德判断,个人也对这样的展望感到遗憾。即使我们承认帝国是一种不好的政体——不过我自己可没这么说——帝国衰亡之后的无政府状态将会更糟。我的计划所誓言对抗的,就是未来的那个无政府状态。各位大人,帝国的衰亡是一件牵连甚广的大事,想要挽回几乎已经不可能了。它的原因包括官僚制度的兴起、社会阶级的冻结、进取心的衰退、好奇心的锐减,以及其他上百种因素。正如我刚才所说的,它早已不声不响地进行了数个世纪,这种趋势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问:帝国仍如往昔一般强盛,这难道不是很明显吗?

答:各位放眼望去只能见到表面的强盛,看起来好像帝国会延续千秋万世。然而,检察长大人,腐朽的树干在被暴风吹裂之前,看起来仍旧保有昔日的坚稳。目前暴风已经在帝国的枝干间呼啸,我们利用心理史学倾听,就可以听见树枝间发出的吱嘎声。

问:(不安地)谢顿博士,我们不是来这里听……

答:(坚定地)帝国注定了要消逝,连同它过去一切的成就。人类所累积的知识将会散佚,帝国所建立的秩序也将瓦解。此后星际战争将永无休止,星际贸易必然衰退,银河的人口也会剧减,各方世界将与银河主体失去联系。如此的情况将会持续下去……

问:(在一片静寂中小声地问)永远吗?

答:心理史学既然可以预测帝国的衰亡,也就能够描述接踵而来的黑暗时代。各位大人,我们伟大的帝国,就如同刚才检察长所强调的,已经屹立了一万两千年。然而其后的黑暗时代将不只这个数字,它会持续三万年,之后才会有另一个帝国兴起。但是在这两个帝国之间,注定将有一千代的人类要受苦受难,我们必须设法阻止这种厄运。

问:(稍微恢复一点)你自我矛盾。你刚才说无法阻止川陀的毁灭,因此,这当然代表你对所谓的帝国衰亡,也一样地束手无策。

答:我并没有说可以阻止帝国的衰亡,但是我们现在还来得及将过渡时间缩短。各位大人,我们有可能将无政府状态缩减到一个千年,只要允许我的计划立刻开始进行。我们正处于历史的临界点上,必须令那些影响深远的重要事件稍加偏折,只需要偏一点点就好,事实上也不可能改变太多。但是这就足以从人类未来的历史中,消除二十九个千年的悲惨年代。

问:你准备要如何进行呢?

答:善加保存人类所有的知识。人类知识的总和不是某一个人,甚至—千个人所能总括的。当我们的社会组织毁败之后,科学也将分裂成无数的碎片。到时候,每个人所能学到的仅仅是极零碎的片断知识,它们将会变得既无用又无法自足。知识的碎片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也不可能再传递下去,这些知识将遗失在世代交替的过程中。但如果我们现在着手将所有的知识集中起来,那就永远不会再失落。未来的世代可以利用这些知识,不用自己再重新来过。这样,—个千年就能够完成三万年的功业。

问:你说的这些……

答:我的整个计划,我所召集的三万人与他们的家属,都将献身于一部《银河百科全书》的编纂工作。他们这一生中都无法完成这个庞大的计划,我自己甚至无法见到这个工作正式展开。但是它在川陀毁灭之前一定可以完成,到时候,银河每个大图书馆都能保存一部。

主任委员举起手中的法槌敲了一下。哈里·谢顿走下证人席,默默地走回盖尔身边的座位。

他微笑着对盖尔说“你对这场戏有什么看法?”

心理史学家

盖尔回答“您反客为主先发制人,但是下一步会怎么样?”

“他们会暂且休庭,然后试着与我达成私下的协议。”

“您怎么知道?”

谢顿说“老实说我并不知道,一切决定全部操在主委手上。我已经花了几年的功夫来研究这个人,试图分析他的行为与手段。可是你也了解,将个人的特殊行为引进心理史学方程式多么不可靠,不过我仍然抱着希望。”

艾法金走过来,向盖尔点了点头,然后就弯下腰来跟谢顿耳语。这时休庭的铃声忽然响起,法警马上走过来将他们分开,盖尔立刻被带走了。

第二天的情况完全不同,除了委员会的法官与哈里·谢顿,以及盖尔·多尼克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人在场。他们一起坐在会议桌前,五位法官与两位被告之间几乎没有隔阂,甚至还招待他们两人抽雪茄。塑胶的雪茄盒外表散发着晕彩,看起来好像是一团不停流转的液体。盖尔谢绝了雪茄,却好奇地用手指探了一下,才确定雪茄盒的确是由坚硬干燥的固体制成。

谢顿抽了一口雪茄,然后说“我的律师并不在场。”

一位委员回答说“审判已经结束了,谢顿博士。我们今天是来与你讨论帝国的安全问题。”

这时主任委员凌吉·辰突然说“由我来发言。”其他的委员立刻乖乖地端坐在椅子上,静待恭听主委的高见。室内一下子变得分外宁静,就等辰主委开口了。

盖尔则屏息等待。

其实,辰主委才应该算是银河帝国真正的皇帝,他的外形精瘦而结实,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目前那个具有皇帝头衔的小孩子,只不过是他制造的一个傀儡。而在此之前,他已经推出过好几个如此的傀儡皇帝了。

辰主委说“谢顿博士,你骚扰了帝国的安宁。今天银河各个星体上的千兆子民,没有一个人能够再活上一百年,我们为什么要关心三个世纪以后的事情?”

谢顿回答说“我自己还有不到五年的寿命,但是,我对未来关心至极。这可以说是一种理想主义,甚至是某些人眼中的神秘主义——我个人认同了所谓的‘人类’。”

“我不想浪费精力去了解什么神秘主义,请你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干脆今晚就将你处决,顺便将我自己见不到、而且既没用又烦人的三个世纪之后的未来,跟你的尸体一块抛在脑后?”

“一个星期之前,”谢顿轻描淡写地回答“您这样做了之后,也许还可以有十分之一的机会活到年底。可是到了今天,这个几率已经降为万分之一了。”

在场的人立刻发出了喘息的声音与不安的骚动,盖尔甚至感到后颈的汗毛直竖了起来。辰主委的上眼皮垂下来一些,他再问谢顿“怎么会这样呢?”

“川陀的衰败,”谢顿回答“已经是任何努力都无法阻止的;反之,想要使它加速却非常容易。如果将我秘密处决的话,审判半途终止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银河,人们或多或少都会知道这件事的始末,也会知道这个试图减轻浩劫的计划横遭破坏,这样会使所有的人都对未来失去信心。现代人已经对他们祖父辈的生活充满了羡嫉,今后还会目睹政治革命的升高与经济萧条的恶化。整个银河都会蔓延着一种消极的情绪,认为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能抢到些什么才是最重要的。野心家一刻都不会等待,亡命之徒更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他们将会采取的行动,每一步都会加速各个世界的倾覆。如果您将我杀掉的话,那么川陀毁灭的时刻将提前为未来五十年之内,而大人您自己的生命,将会在一年之内结束。”

辰主委则说“这些话只能吓唬吓唬小孩子。不过,将你处死并不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他将压在一叠文件上的细瘦手掌抬起来,只剩两根指头还按在最上面的那张纸上。

“告诉我,”他继续说“你将采取的唯一行动,真的如你所说,只是准备出版那套百科全书?”

“没错。”

“需要在川陀进行吗?”

“大人,川陀是帝国图书馆的所在地,还有川陀大学丰富的学术资源。”

“可是如果让你们到别处去,譬如说到一个偏僻的行星上,这样你们的学术研究工作,就不会被都会的繁华喧扰所打搅,你的手下都可以专心地投入工作。这样不是也很好吗?”

“也许稍微有点好处。”

“地方早已为你们选好了。博士,你也可以跟手下的上万人一起工作。我会让整个银河的子民都知道,你们正在为对抗银河的衰亡而奋斗。我甚至还会透露,你们的工作将可以阻止这个厄运。”他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由于我个人并不相信这些事,也就根本不相信你所谓的衰亡,所以当我对人民说帝国未来将安然无恙,我绝对认为自己说的都是实话。同时,博士,这样你就不会给川陀带来麻烦,也就不会再搅扰到皇上的安宁。

“除此之外,只剩下将你处决这一条路,还有你的手下,需要处死的也绝不留情,我才不理会你刚才的威胁。从现在开始,我给你整整五分钟的时间,让你选择要接受死刑还是流放。”

“大人,我想知道您帮我们选的是哪个世界?”谢顿问道。

“我想它叫做端点星。”辰主委轻描淡写地回答,然后将桌上的文件转向谢顿,再补充道“现在没有住人,不过倒是很适于居住,我们可以使它符合学者们各方面的需要。这个行星可说是与世隔绝……”

谢顿突然打断他的话“大人,它位于银河的边缘。”

“我刚才说过了,可以算是与世隔绝,正好适合你的需要,你们在那里绝对可以专心工作。你要把握时间,只剩下两分钟了。”

谢顿说“我们需要时间来安排这趟迁移,算起来总共有两万多户人家。”

“我们会给你足够的时间。”

谢顿又思考了一下子,在进入倒数最后一分钟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说“我接受放逐。”

谢顿这句话让盖尔的心跳停了一拍。他最主要的反应,当然是为了自己能逃过鬼门关而庆幸不已。然而在松了一口气之后,竟然也因为谢顿被击败而心中稍感遗憾。

计程飞船呼啸穿过几百里蠹孔般的隧道,向目的地川陀大学前进时,他们有好一阵子只是默默地坐着。最后还是盖尔先打破了沉默“您告诉辰主委的话当真吗?我是说,如果您被处决的话,真的就会加速川陀的衰亡?”

谢顿回答说“关于心理史学的研究结果,我向来都不会说谎,何况现在说谎更没有好处。辰主委知道我说的都是实情,他是一位非常精明的政治人物。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政治人物对心理史学的真理都有很好的直觉。”

心理史学家

“可是您需要接受流放吗?”盖尔不解地问道,但是谢顿这次并没有回答。

当计程飞船来到川陀大学的时候,盖尔的肌肉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他几乎是被拖出飞船来的。

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光海之中,盖尔这才想起川陀世界也有太阳。

校园中的建筑物与川陀其他地方不一样。这里看不见钢铁的青灰色,而是充满一片银色,一种类似象牙的金属光泽。

谢顿突然说“好像有军人。”

“什么?”盖尔向广场望去,果真看到大门口站了一个哨兵。

当两人走到了那个哨兵面前时,又出现了一名陆军上尉。

那位军官以和气的口吻问道“谢顿博士吗?”

“是的。”

“我们正在等你,从现在开始,你与你的手下都将接受戒严令的监管。我奉命通知你,你们总共有六个月的时间,用来准备转移到端点星的各项事宜。”

“六个月!”盖尔想发作,但是谢顿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肘。

“这是我所收到的命令。”军官重复道。

那位军官走开之后,盖尔马上转身对谢顿说“为什么阻止我?六个月能干什么?这简直就是变相谋杀。”

“安静点,安静点,到我的办公室再说。”

谢顿的办公室并不算大,但是却有最完善的防间谍与反侦测设备。如果有间谍波束射到这里,反射回去的并不是令人起疑的静哑,也并非明显的防谍静电场,而只是很普通的对话,那是由包含各种声音与腔调的电脑语音库随机产生的。

“现在可以放心说话了,”谢顿从容地说“其实六个月足够了。”

“我不明白。”

“孩子,因为在我们这种计划中,他人的行动全都能为我所用。我不是告诉过你,辰主委的思维模式已经被我们摸得一清二楚,甚至可以说,他是有史以来个人心理被分析得最彻底的人。如果不是时机与状况都已成熟,确定我们将会得到预期的结果,我们根本就不会引发这场审判。”

“但是难道您能够安排……”

“被放逐到端点星?有何难处?”谢顿用手在书桌的某处按了一下,背后的墙壁立刻就滑开了一小部分。这个按钮装有电眼,只会对他的指纹有所反应。

“里面有几卷微缩胶片,”谢顿对盖尔说“请你将标着‘端点’的那卷取出来。”

盖尔依言取出了那卷胶片,谢顿将它装到投影机上,然后递过来一副接目镜。盖尔将接目镜调整好之后,眼底就展现出了微缩胶片的内容。

“可是这……”盖尔不解地说。

谢顿却反问道“你为何吃惊?”

“您已经花了两年的时间准备迁移吗?”

“两年半。当然,我们原来并不能确定他就会选择端点星,但是却希望他能做出如此的决定,所以便根据这个假设而行动……”

“可是为什么呢,谢顿博士?您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让自己被流放到那么偏远的地方?如果留在川陀的话,不是一切都能掌握得更好更多吗?”

“为什么?这里头有好几个原因。我们去端点星工作,将可以得到帝国的支持,又不会再引发危及帝国安全的疑惧。”

盖尔又问“可是当初您引起那些疑惧,目的只是为了要他们判您流放,这我还是不懂。”

“要让两万多户人家,全都心甘情愿地移民到银河的尽头,这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事。”

“但是又何必强迫他们去呢?”盖尔停了一下又说“不能告诉我原因吗?”

“时辰未到。目前可以让你知道的,是我们将在端点星建立一个科学避难所,而另一个则会建在银河的另一端,或者可以说,”他微笑着继续说道“在群星的尽头。至于其他的事,我很快就要死了,你将会看到许多我看不见的事情……别这样,不用这样子,不要吃惊,也不必安慰我。医生们告诉我,说我顶多只能再活一两年。但是在此之前,我将会完成一生中最大的心愿,这样也就死而无憾了。”

“您逝去之后,又会发生些什么呢?”

“放心吧,自然会有后继者,也许你也是其中之一,这些人会为我的计划踢出最后的临门一脚。那就是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煽动安纳克瑞昂叛变,然后一切就会开始自行运作。”

“我还是不了解。”

“以后你就会了解的。”谢顿布满皱纹的脸孔,同时显出了安详与疲惫“大多数人都将去端点星,但某些人仍要留下来,这些都不难安排。至于我自己……”

他最后一句话讲得很小声,盖尔只能勉强听得见他说的是“吾事已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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