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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后冰川时代纪事 · 作者:佚名 · 字数:5,104 · 2026-10-08 1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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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头脑中开始出现各种胡思乱想,如果她被抓住了会怎样?被送到猴子发电厂还出得来吗?以前我待的城区的发电厂后面有一条巷子,发电厂的一个小铁门就开在那里,我见过有"猴子"(我看了半天才确定是个人)从那里被扔出来,无疑是嫌他太瘦弱了蹬不动脚踏板了。他脑袋里的意识估计成了浆糊,说的都不是人话了,只会沿着巷子爬,第二天去看他还没爬出巷子,挨冻受饿,毒瘾发作,死得比鬼还难看。

想到这里我后背一阵发麻,我一把拖过老木问:"她跑往哪里了?"

老木瞪着眼睛看我,说:"去、去发电厂方向了。"

我蹭地站起来,迈步要走。

老木惊忙问:"你干什么去?"

我懒得理他,随手抓起一把餐刀,说:"我去杀了她。"

"喂,你,"老木在后面喊,"小心那娘们挠人!我看要不算了吧?"

发电厂周围是废墟地带,房子基本上都被冰川毁坏了,只剩下残垣断壁。大部分地方还没有化冻,也没有什么人居住。路边的残冰中还冻着一些老树桩,一旦冰化去就会有人把这些树桩挖去卖到黑市,给新兴贵族当柴火,那些阔佬们早已造好了壁炉,只等着柴火了。我想这里的环境正适合她兔子一样的行踪。走过几条坍圮的巷子,阳光倾斜地照在老墙中间,在经年的青苔上泛着光,满眼都是破败的景象,除了墙上的数字没有什么文明的信息遗留下来。这里以前是好些个单位的大院,我穿过一个院子时闻到了微微的霉味,这是好事情,说明现在的气候越来越适合孢子繁殖了。

一伙人悻悻地从一条小巷子走出来,一边骂骂咧咧。等他们走远以后,我才钻进小巷子察看。

她跳出一扇破窗子的时候正好与我面对面,她惊得愣了一下。我抢先说道:"放心吧,他们已经走了。"

她将信将疑,终于还是相信了我,她说:"我记得你了,在右舷酒吧。"

我们找了一家小面馆坐下,我给她和自己各要了一碗面。

"我请客。"我故作慷慨地对她说。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巴,硬梆梆地说:"怎么,看样子我付不起钱吗?或者你另有所想?"

"不不,别误会,我不是街上那种痞子,我还欠你一杯酒呢。"我看着她,她冻得通红的小手和脸上有好些刮伤的痕迹,像一只从荆棘里走来的小鹿,让我隐隐心痛。

她的声音温和了一些:"现在捡了便宜还知道回报人不多了。"

我想报以一个微笑,可是脸冻僵了,只能笨拙地提一提嘴角。她倒是忍不住笑了,她的笑让我温暖起来,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我叫炯三。"我说。

"很久没有人叫我的名字了,我叫丰颜。"

"哦,丰颜。"

她点点头。我们聊起来。

小面馆是一对老两口开的,倚着城管大院废墟的半面墙,再用捡来的石棉瓦搭出一个顶棚。我看见老汉把面条下在热气腾腾的电热锅里,然后撕开一个配料包倒进去,这不是方便面吗?我失望极了,这真是一个方便面的时代啊。老汉刚要端锅头,大妈打开他的手,用抹布裹住烫手的锅柄,才把面条倒出锅,端上来。看着碗里我眼睛一亮:里面竟然有几片肉!随即我差点下意识地去摸摸口袋——我不知道这里的面有多贵,之前没有问价,我犯了充阔佬的大忌。

我隔着腾腾的雾气看丰颜,她瘦削的脸颊在雾气里晃晃悠悠。我想说些什么,看她捧着碗出神,我只好低头吃面。

吃完面给钱的时候,丰颜说:"你不必破费了,我有钱的。"

要抽身的话这是一个机会,我犹豫了一下,暗地里伸手进口袋里摸钱。估摸着还够用,我说道:"就当是我回请你吧,我欠你一次的。"

"你欠我?"

"是……是啊。"

丰颜抿嘴笑起来:"随你吧。"

我不知道她笑什么,也傻笑着。还好不算贵,我的钱还够。我付了钱,突然想到什么,迟疑了一下,还是问老板娘道:"大妈,您是从哪里弄到的肉?"

大妈说:"我们这里离厂子近,经常有‘猴子‘拿出来处理,很方便的。"

老木的!我几乎要脱口而出,老木啊老木,怎么都跟你一个样?罢了罢了,我努力止住痉挛的胃,挤出一个笑容对丰颜说送她回家。丰颜同意了,我陪她走进破败的巷子。

"你是一个原种人,对吗?"走在路上我装作随意地问。

她惊得跳到一边,捋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一个疤痕横在我前面,"我有变异!"

"这是烧伤的,你自己干的吧?放心,我没有恶意,我也是个原种人。"

她仔细打量我,没有在我的身上发现什么变异,眼中的警惕才消退一些。

"那个伤疤,以后别做那样的傻事了,这样骗不了人,只会伤了自己。"

她委屈地点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为了生存你受了多少的委屈,我多想抱着你的肩膀安慰你。

到了她的住处,竟然是废墟里的一个地窖。我摇摇头对她说:"你要去找一个工作,然后去租一间正式的房子住,要不然他们会把你当无业游民。我也没有工作的,我们可以一起找。"

"谢谢。"她感激地说。

"努力。"我说,"我明天来找你。"

回到家我累得倒头就睡了,睡得迷迷糊糊被老木敲醒来。老木一把把我拽出门,拉到厕所里。

我搓着眼睛说:"什么?"

老木打开蓄电池上的应急灯,照着厕所角落的一块冰叫我看。他竟然舍得开应急灯,必是有什么重大的发现。我朝冰层里看,看见有一个圆筒状的东西。

"看见了?"老木问。

我点点头,又疑惑地看着他。

老木马上把应急灯关了,"这是一个易拉罐!喝的,冰川纪前的。"

"无聊,你又拿不出来。"我兴致索然地睡觉去了。

然而老木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对那个易拉罐的锲而不舍。他每次吃方便面都把面汤留着浇在冰层上,我很惊讶他竟然能割舍下这份口舌之欲。他每天蹲在厕所不厌其烦地浇面汤,我甚至奇怪他肥胖的身子是怎么进行如此细致的工作的。冰层一点点的化开,到了第二个星期易拉罐终于取出来了。老木捧着罐子展示给我看,罐子上面写着"CocaCola",虽然已经变形,但竟然是密封完好的。老木说这可是顶级奢侈品啊,我要拿到黑市去卖。我说随你吧,你不能指望阔佬也和你一样饥不择食。

第二天老木真个把易拉罐塞在一个黑皮包里出去了。

这时候我跟丰颜的关系日渐热络起来,我们流窜在大街小巷,看电线杆上和劳务所里贴出来的招工的条子,其实我心不在焉。

工作不好找,尤其对于原种人,歧视条件很多,甚至常有人不怀好意地盯着丰颜,遇到这样的情况我就拉着她飞快地走开。每结束毫无收获的一天,我沮丧又有点暗暗高兴,高兴的是第二天我又可以和丰颜继续我们的旅途了。有时经济紧张了我们就靠打些零工赚钱,我做过房屋中介所的催款员,做过一家品牌膨化饼干的推销员,做过酒吧的掺水师。但是我知道,想要不被抓去发电厂,最保险的方法是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

看着偏西的日头,我对丰颜说:"我们去喝一杯吧,到春眠路的酒吧。"

丰颜不说话。

我知道她怕什么,我拍拍口袋,说:"我有刀,我保护你。"说着我露出餐刀的刀柄给她看。

她看清楚那截黑东西,灿然一笑,跳到前面叫道:"炯三,聘你为本姑娘的带刀护卫,不得偷懒!"。我大步跟上。

我们找了一间叫"小资"的酒吧,这名字似乎在提示着一种古老的生活方式。我选了一个靠里的位置,让她挡在里面,边喝边聊起来。丰颜说起她的身世,脸上泛着酡红的哀怨,"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我的父母就不再抚养我了。"她眼睛里的幽光透过酒杯散射出来,整个屋子都漂浮着她的气息,让我的心情不由自主地被牵引。"父母对我一直不好,他们说这是让我变得冷酷,在这个冷酷的世界里只有冷酷的内心才能让你生存下来。但是我总学不会。"她苦涩地笑了一下。

"真羡慕你还有父母,像我,我们这些人,都是从试管里出来的。从育儿所到教养院,就像流水线,我走出来的时候只记得那些人的工号。但是有一个老师,她肯告诉我们她的名字,也愿意和我们用名字相称,她叫雅卓,我听过的最美丽的名字。"

我说了一些我们那班孩子和雅卓老师的趣事,把她逗乐了。

"她啊,就像我们这些孩子的母亲,这是我生命中唯一感受到的母亲的感觉。"我顿了一顿,"你在想什么?"

"没,没有。"丰颜回过神来,"母亲的感觉?那是什么样的?"

"我说不清,就像在黑暗的隧道中你相信前方有光明,身处寒冷你相信温暖会到来。"

"雅卓也能感受到吗?"

"嗯,我相信,我能够看到她眼睛里的幸福。"

"她真是一个特别的人。现在的人都已经不关心孩子了,不是吗?"

"是啊……我们都是被抛弃的后代,谁还对后代抱有希望呢?"

这个时代的人类不再有延续种族的光荣,哪怕存续在基因里的本能依然强烈。我的脑海里响起了"绞肉机"轰隆的声音,如一阵空洞而狂暴的鼓点敲击着我的太阳穴。

每个月都有一天,"绞肉机"会从街上经过。那是个铁的机器,像立着的巨大的圆桶,周围遍布着一个个孔洞。我上次看见"绞肉机"来是一个星期前,它由四个轮子驱动,顶上的小烟囱冒着烟,让我想起了古老的蒸汽机。它一面走一面播放着咿咿呀呀的音乐,但是它本身的机械体发出的轰隆声更催动人心。当它从街角露出身影的时候已经有黑压压的男人们等着了,它缓缓滚到街中间停下来,围观的男人们涌上去,一面解裤带一面推搡着,抢着把下面那玩意塞进一个个圆洞里。"绞肉机"轰隆隆运转起来,男人们像蚂蟥一样紧贴在圆桶四周,扭动着身躯,兴奋地喊叫着,不一会儿就大汗淋漓地瘫软下来。"绞肉机"继续发出磨碾子碾鸡一样的声音,意犹未尽的男人被拖下来,又一批男人立刻抢进,后面的提着裤子催促。

"绞肉机"巍然屹立了两个小时后,又唱着欢快的调子走向下一个街区。走之前它不忘宣传一通,什么"为了人类的未来,请生育您的后代。""不育可耻,多生光荣。"

但是没有人听政府的这些宣传,十个世纪前的人放弃了他们对后代的责任,十个世纪后的人继续着同样的报复。前人用一百倍的资源来滋养自己,难道要我们用一百分之一的资源去养活别人不成?来到这个冷酷的世界上受苦的生命还不够多吗?

这是被抛弃的时代,这是抛弃了一切的时代。

于是科学家们只好用"绞肉机"搜集来的精子培育胚胎,艰难地维持着出生率和人种基因的多样化。全世界的顶尖科技都被调动起来,为延续人类种族而努力。

丰颜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从前的人不是这样的,虽然他们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我们总说他们很自私,但是我觉得他们也有美好的一面,他们之中两个陌生人会走到一起,组成家庭,关心对方,他们会生育后代,为后代规划一个美好的未来。他们有我们所不具有的力量。"

"是使命感吧?"我不确定地说。

我想起那个在每年的市民代表大会上高声呼吁的知识分子,他的呼声振聋发聩:"醒醒吧!我们对后代不再怀有使命感,人类要灭亡了!"然而没有人理会他,人们关心的是自己的生路,而不是人类这个已到迟暮的种族。后来那个知识分子疯了,他在一次市民代表大会上割下自己的那玩意,说要把它悬在最高的大楼上,让它看着整个人类的灭亡。

幸运的是,知识分子总是先于他忧劳的种群灭绝的。

丰颜皱了皱眉头,"还有别的什么,有时候我能隐约地感觉到,我们丢失了太多的东西。"

但是谁都找不到答案了,我们与一千年前的人已经是不同的两个种族,虽然他们的文明还在影响着我们,但是他们的生存方式早已完结在一千年以前。

老木没有卖掉那个易拉罐,又把它带回来了。我看见他矛盾的样子:一会儿蹲在地上沉思,一会儿站起来出神,夕阳把他的剪影投在地上,有一种形而上的意味。

他突然一拍大腿站起来,"嗤"的拉开易拉罐,对我说:"你——"

"不要!"我抢道。

老木通情达理地点点头,一仰脖子自个喝了,喝得干干净净的,然后冒起一串嗝。他这才顾得上跟我说话:"真奇怪的味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舍得卖掉易拉罐吗?因为我发明了一个东西,这个罐子用得上。"

老木迅速把他的构想演示给我看,他把罐子放在电热炉上,把一截软管插在罐子口,然后翻他的杂物箱,翻出一朵塑料的花,"比方这是一圈桨叶。"他拿塑料花对着软管的另一头,"你看,把它们固定起来,浆叶上传动一个发电机。电热炉把罐子里的水煮开,水蒸气通过软管,推动浆叶,带动发电机,就可以发出电来。"

我在头脑里判断了一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问道:"你这个装置的动力来源是什么?"

"水蒸气。"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电。"

"这就对了,你用电来发电?我想这个装置只能用更多的电发出更少的电。"

"那是因为这个装置还太简陋,很多能量散失出去了,只要我不断地改进系统,减少系统的能量散失,输出的电量肯定会增加的,当输出的电量大于输入的电量的时候,我的发明就成功了。"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他,他的脸上摆着认真的表情,我说道:"呃,祝你成功。"

我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就让他忙去吧,至少他不会有闲空在我面前做那些蠢事、说那些蠢话了。

丰颜好几天都没有跟我出来,她好像在忙自己的什么事,我一连几天心里空空的。终于她神秘地对我说:"走,带你去看我新发现的古物。"

发电厂周围荒无人烟,那里有很多没有被踏足过的地方,丰颜告诉我她经常在这一带找古物。在一处废墟里,她让我见识了那些尘封在冰中的往昔。那原本是一间卧室的一隅,一张桌子被困在冰层里只露出一个角,透过冰层还可以看见它上面有几本书。可以想象,主人只来得及翻上几页就匆匆离去了,忙乱中掉下的一本相册一直躺在桌子下,时间就像凝固了一样,静静地晃过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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