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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后冰川时代纪事 · 作者:佚名 · 字数:5,021 · 2026-10-08 1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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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上)

我搬进出租房之前听房东说已经有人入住了,他叫老木,租我隔壁的那间。这让我稍微宽心了一点,就算受骗的话也有人作伴了。我又忧心起租伴的为人来,要知道一个不好的租伴也许是一连串倒霉的开始。

摸黑上了楼,掏出房东给的钥匙扭了两下,好像没用,门锁透出来的寒气冻得我发麻。

"推!推!"有人在里面模糊不清地喊。

我用肩顶开霉朽的门,一堆行李应声滚进去。大厅中间有一团肉乎乎的东西,应该就是老木,正趴在地上吃方便面。他抬头看看我,歪歪头,示意我要不要来一点。我看见他嘴角的涎水,下巴还拖着几根战战兢兢的面条,连忙摇了摇头,随后又笑着点点头表示谢意。他没说什么,继续吃方便面,肥胖的身躯拱在地上,露出尾椎骨上的鱼状棘。我暗自打了一个寒颤,尴尬地四下张望,我这才发现整个大厅没有一张桌子椅子,地上尽是半化开的冰片子。大厅一角赫然是那块冰川纪遗留下来的遗冰层,虽然房东已经事先打过招呼,我还是被吓得不轻,根本不敢正眼瞧上一眼,飞也似的把行李踢进房间,关起门来。

我花几个小时把房间简单铺设了一下,铲掉了地上的冰皮。现在房间里铺着我的铺盖,没有这个晚上得冻死,铺盖的一头堆着全部的行李,然后还剩有一小块可以转身的空地。我搓着冻僵的手躺在铺盖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叹自己终于有了一个落脚之地。

找到一个房子是不容易的,大多数房子都在冰川纪里毁坏了,当然,人口压力也减少了很多。冰川消融以后就有人从废墟里清理出尚可使用的房子,登记所有权。这些第一批眼光远大的圈地者后来成为了社会的贵族阶层、房地产商和房东。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一觉起来已经到了傍晚,窗户上结了一层霜,透出微微橘红色的夕照来。我贪婪地看着,据生存学大师讲,这样有助于激发温暖的幻觉。不一会儿天就黑了,我摸着墙够到门闩,打开门,门外的大厅也是一片漆黑。我又转身回屋摸出蜡烛来点上,走到大厅,看到地上一个庞然大物,吓得我差点叫出来,定睛一看是老木趴在地上吃方便面。像他这样的食客一定养活了不少手工业劳动者。

"你还没吃完?"我问出这句才想到他应该是吃第二餐了。

他哼了一声,没有停下来。

"怎么,你就吃这个?"我踢踢他的屁股问道。

"那吃什么?"他终于扭过头来看着我,扯着细小的眼角,那神情像一只蜥蜴。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隔着门的那次不算),声音粗哑而让人觉得粗俗,我想事实就是这样,一个人有这样的吃相必定不会高雅得到哪里去。

"你可以吃些现成的食品,这样很浪费能源配额的。"我好心劝告道。

"没事儿,我合计着够用。"

"你一天煮两次方便面,你晚上不开电热毯?"

他拍拍肚皮,"我这里厚实。"

"哦——",我看见了他身上撑得圆鼓鼓的棉袄,点了点头,也许这个人真不怕冷,也许他宁可挨冷也要吃,看他的体型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吃出来的。

老木的方便面把我惹饿了,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动用我的能源配额,只是找了一点压缩饼干下肚,就着冷开水把那些硬渣吞下去,不管消不消化,只希望它们在喉咙停留的时间短一点。

吃完我说要出去走走,便套上棉大衣出了门。拢着袖子在漆黑的街上转了半天,一个人也没有,整个世界都被冻得死气沉沉的,除了黑黢黢的废墟就是还没化冻的遗冰层,风吹过空荡荡的街,像一群落魄的贵族跑过。曾经那是一个贵族的时代,但是他们都已经下了地狱。我看不清脚下的冰,滑了好几跤,幸好一个人也没有。我这才想起我还不知道自己出来要做什么,呆呆地愣在街中间半天,还是转回去了,我想我明天要找一个工作,我的积蓄不够在这个寒冷的世界维持多少温度了。

我回来时老木已经睡了,我经过他的房门时停下来,仔细听,不一会儿就听见老木翻身打滚和哼哼唧唧的声音。我在心里窃笑:冻你成孙子。

这时候我庆幸我的能源配额还在,我没有因为一时冲动花掉它。我把蓄电池接上电热毯,钻到铺盖里面。这些能源可以够我睡上一晚上好觉了。

第二天我看见老木的鼻子冻得通红,笑着问他昨天睡得怎么样。

他说:"我的鱼状棘硌得慌,总睡不好的。"

原来是这样,我表示同情。

他说:"你还可以吧?"

"很好。"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瞪着我问:"你——你的变异呢?"

我窘迫地说:"我有的,我的……在下面那个……"

他神情凝重地点点头,表示同情。

老木自称是个地质学家,也许捡到过几本地质的书,还看了两眼。他指着地板说,这里是冰川划痕,你看这儿,这个裂纹,一直到天花板,是构造应力造成的。他说,如果你照这里挖可以挖出螺蛳壳,冰川纪前的人吃剩下的,听说那些龟孙子很会享受……这时我就装作很认真地点头。

地质学家于找工作同样没有什么优势,老木找了几天工作一无所获,我也一样,所以我跟他有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有一天老木神奇地弄回来一些烤肉叫我一块儿吃。我的神经在烤肉香味的刺激下兴奋起来,我买来一小瓶酒,兑了些水,对老木说今儿咱们好好地腐败一下。老木拿出餐刀把烤肉仔细地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拨给我一半。我给他斟上酒,和他对饮起来。老木嘴大,喝得急,不多会儿就满脸通红了。

"今天我看见一只老鼠。"老木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

"嗯?它们也活下来了?"

"可不,就在路上,小家伙卡在人行道下面的砖缝里,被我逮住了。我原本想上交猴子发电厂的,后来我想起来,前几天我在上城区废墟发现一块刚化冻的门板。"

"门板和老鼠有什么关系?"我嚼着烤肉问。

"废话,没有门板当柴火哪有你吃的烤老鼠肉!"

我像被打了一巴掌,胃部一阵痉挛,赶紧灌了一口酒镇住。老木啊老木,我真想揍你一顿,可是我全身瘫软。缓和了一阵,我还是决定原谅他了,我把我剩下的老鼠肉全部推给他,光喝酒。

"你什么都能吃,可我不是,我的胃很脆弱。"我郑重地警告老木。

老木耸耸肩,把一块烤肉扔到嘴里。他每扔一块肉,我的胃就挣一下。

老木终于酒足肉饱,哑着嗓子吼道:"冬天怎他妈那么长呢!"

我不无感叹,经过冰川纪的洗礼,这些粗口仍然幸存了下来。我说:"什么冬天不冬天的,早就没有春天了。"

"冰川纪不、不早他妈结束了吗?"

"科学家说现在是后冰川时代,至少还要持续上千年,我们幸存下来就不错了,幸运的还能长些膘,你就知足吧。"我不无讽刺地说。

"唉!"老木叹了一口气,"多少食物呀,它们都不存在了。"

我鄙夷地瞟了他一眼。

老木道:"他们自个享受完了,就把地球弄糟了,都没想过留给我们一点。"他愤愤地呼出一道粗粗的白气,让我感觉这个世界的不真实。

我不说话了,和老木一起呆呆地仰着头,干咽着口水,喉头一鼓一鼓的。大厅角落的遗冰层里冻着那只东南亚仰跳猴,鲜红的下巴朝着我们,就像刚开始一次跳跃还未及落地一样,让我不由得发怵。

今天老木回来高兴地跟我说,我们的城区新建了一个猴子发电厂,以后能源配额可以提高了。

猴子发电厂,我一想起来就头皮发麻。

冰川纪之前,一切不可再生能源就消耗光了,漫长的冰川纪使得大部分科技,包括生产能源的科技遗失了。但是美洲大陆的科技考古学家们幸运地从一个"鸽子实验室"遗址中找到了一组实验资料,那个实验是让染上毒瘾的猴子去蹬一架脚踏板,蹬得卖力就会有毒品从一个针管注射到它的身体里,否则猴子得不到毒品。实验表明猴子会拼了小命蹬脚踏板,直到精疲力竭。后冰川时代的科学家们正是根据这个原理发明了猴子发电厂。但是刚开始能源状况并没有得到显著改善,极低的毒品产量限制了猴子发电厂的规模。直到后来,地球的这一端,第二个技术里程碑出现了,亚洲大陆的科技考古学家们在一个不起眼的小作坊遗址里发现了用苯丙酮合成**的结晶方法,猴子发电厂终于大规模地发展起来。人类再次进入了能源时代,无数的猴子、遍布在世界各地的猴子蹬出了人类文明复燃的曙光。现在,"猴子"不仅仅指猴子,也包括所有用来发电的动物,当然也包括人。《新文明法案》规定:"所有无业游民、无产出者将送交人口委员会审查,申辩不能通过者将被发配猴子发电厂。"

猴子发电厂就是这样一个地狱,鞭策着每一个人去创造财富,同时它又是天堂,让我们看到温暖,看到热的方便面。

第二天我去领新的能源配额,充电站前面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我看过一篇冰川纪前的文章,说各式各样的排队是小道消息流通和流言滋生的地方。可是我完全没有看到那样的情况,不知道是不是寒冷使人沉默,我看见的人们都缩着头一声不吭,偶尔挪动一下脚步,像一群孤独的乌鸦。我也懒得找谁说话,排到我的时候我申请了三天的能源配额,把蓄电池插在充电插头上,等到绿灯亮了拿下来走人,后面的家伙后脚就挤了上来。我惊喜地发现能源配额果然多了零点几度。

我破例煮了方便面和老木庆祝。老木意犹未尽地啜着面汤,说幸好人们又通过手工作坊复原了这种工业时代的食品。

这也是不容易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根据冰川纪前的广告片段复原这种食品,却复原出了橡皮筋。人们对前人在饮食方面的生活方式似乎有着天然的兴趣,正如那句广告:一种食品,一种生活方式。

老木冷不丁地说:"哦,对了,我今天看见一个原种人。"

"哦,是吗?"我愣了一下。

"是只母的,又黑又瘦精得像只猴子,他们一帮人围,都没有逮住她。"

"在哪?"我心里头一惊。

"春眠路。"

是她!我在右舷酒吧看见的那个女孩。当时她要向酒吧老板赎回她的一盆花,老板不认账。谁都知道,这样的高档品在黑市可以卖高价,老板不可能还给她的。她像一只猫一样跳上桌子,揪住老板的衣服。老板吓坏了,说花已经卖掉了,他可以给钱给她。最后她也没要钱,她说:"请在场的人喝酒吧。"听到这句话,在外面看热闹的人纷纷涌进酒吧,那女孩在人群中溜走了。她路过我旁边时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意看我的,那眼神是那样骄傲,却惹人怜爱,让我怦然心动。

"你怎么知道她是原种人?"我有点不甘心地问老木。

"警察查她的身份证她拿不出来。她身上一点变异也没有,妈的,别看她长得黑黑瘦瘦的,骨子里还是纨绔子弟的种。"

我不禁为那个女孩担心起来。说起原种人,那本是贵族的后裔。冰川纪到来的时候,上层社会的人在世界各地建造了称为"文明温室"的庇护社区,不仅保护贵族们,还保存了大部分的科技,而普通老百姓只有捱的份。最初的严寒导致地球的人口剧减过半,庇护区外的幸存人类联合起来,艰难求生,漫长的严寒使得这些人类的基因发生了变异,他们称自己为新种人,他们就是我们的先辈。而那些仍然保持着前人类纯正基因的贵族后代被称为原种人。再后来,先辈们向原种人发起了攻势,这场平民对贵族的战争持续了几个世纪,这也是科技走向毁灭的时期。冰川纪年714年,最后一个"文明温室"被捣毁,但是原种人并没有灭绝,他们的遗民躲入了称为"文明冷柜"的冬眠舱(我们把它叫做"棺材")。尽管"棺材"秘密建造在地球的各个隐蔽角落,在冰川纪里还是被找出来捣毁了不少,冰川纪结束后,痼疾一样的前纪元贵族的遗老遗少们陆续从遗存的"棺材"里爬出来,复苏的原种人联合起来向新种人要求权利。《新文明法案》通过后,承认了原种人的权利,允许他们有限度地进入我们的社会。但是原种人始终是没有社会地位的,就拿发配猴子发电厂的事来说吧,新种人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查程序才会给予发配,原种人常常是往里一扔了事,任你申辩也没有用。

老木察觉到我的表情,说道:"你不高兴?是怪可惜的,像这样的小杂种肯定是无业游民,抓到上交猴子发电厂能奖励不少能源,要是让我赶上……"说到这里他响亮地咽了一口口水。

我感觉就像被一只癞蛤蟆舔了一样恶心,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虽然我并不认为前代人的罪恶还要追究到后代人的身上,但是对原种人报以同情的人很容易被口水淹死,我不得不有所忌讳。我掩饰地咳了两声,说道:"是的,是得抓,如果她真的有……那样坏。"

老木斩钉截铁地说:"嗯!这是肯定的,原种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把环境搞坏了就躲起来了,不管我们的死活,我们自己活下来了,现在他们凭什么出来和我们共享资源?他们凭什么不长尾棘!"

老木的话让我想起从前的政论广播中饱含激情的演说:"原种人是那个时代聚敛资源的核心受益者,也是环境策略的主要决策者。全球的环境灾难来临时,他们抛弃了他们应担的责任,反而抢占了资源优势以求自保。他们的纯正基因是用广大人类的死难换来的,他们的每一个碱基对里都编码着罪恶,他们的每一代都在复制着这种原罪……"我隐约记得曾经有一个词叫"愤青"来的,用来形容老木这样的人再合适不过了。

那些"愤青"所叫嚣的"基因合法性",其实只是一个发泄的借口而已,真正地讲,基因的差异并不是分化两种人类的根本原因,我们大部分人的变异都是微小的,实际上和原种人没有多大差别,但它更像是一个胎记、一个符号,提示着一段历史、一段仇恨,告诉人们不平等要用不平等来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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