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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打字机 · 作者:佚名 · 字数:5,001 · 2026-10-09 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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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里。他笑着耸耸肩说, “我想我可以说这句话。毕竟在几百万人当面听我声明

以后,还有谁会剽窃一个书名呢? 新书名叫《帕森的小树林》。”他听见从听众那

儿传来一片狂喜的叹息。 “故事发生在佛蒙特的一个小镇,并且——得了,我最

好别往下说了。等到该书出版时,大家都能读到。”

“妙极了。”埃里克的代理商说,他名叫杰弗里·艾姆高特,虽然年约30岁,

却由于操心,头发灰白稀疏。他经常皱眉蹙额,胃也麻烦不断。他行色匆匆,似乎

总在跟时间赛跑。 “十分完美。您对卡波特的评议——保证再销出十万册书。”

“我也这么认为,”埃里克此时已走出播音间,爬进一辆大型高级轿车。“但

是您看上去不大高兴。”

那个“卡森”展览会是在下午晚些时候录制的,但浓雾使得看上去像黄昏时分。

“我们碰到了难题。”杰弗里说。

“我尚未看出有什么问题。来吧,喝点酒松弛一下。”

“弄坏我的胃吗? 谢谢,哎哟不能谢。听着,我已跟您的经销经理谈过了。”

“我听说这事了。你们俩都过于担心。”

“不过您花钱似流水。那架喷气机、豪华游艇以及豪宅。您负担不起。”

“嗨,我有九百万美元,让我享受一点美好人生吧。”

“不,您没有那么多。”

埃里克瞪大双眼: “请再说一遍。”

“您没有九百万美元。所有那些欧洲之旅、马里布的海滩屋、巴艾米尼的房产

都得花钱。”

“我还有投资项目,石油和畜牧业。”

“油井都已枯竭。牛群死于口蹄疫。”

“你在开玩笑。”

“我的胃可开不起玩笑。您有房地产的银行抵押货款,你的法拉利豪华车还没

付过款呢。那架‘李尔号’喷气式飞机也没付款。您刚好破产。”

“我生活奢侈,好了吧? ”

杰弗里叹了口气: ‘‘奢侈? 是挥霍! 您干的事已失去理智。”

“你是我的代理人。另外再为我做笔生意。”

“已经做了。您怎么啦? 大脑是否丧失了记忆? 一周以后,您的出版商要从您

这儿得到一本最新作品。他出价三百万美元买断精装本版权。我交书。他给钱,那

就是合同。难道您忘了吗? ”

“哪那么有什么问题? 三百万美元可以付我的账单。”

“但那该死的书在哪里? 如果你不送出手稿,就得不到钱。”

“我正写着昵。”

杰弗里悲叹道: ‘‘仁慈的上帝啊,您是说还没完工? 我问过您。不,我请

求过您,赶快停止笙歌达旦,抓紧时间写出那本书,然后再过你的好日子。你怎么

啦? 所有那些女人,是不是她们吸干了你的精力、你的脑汁,还有其他什么? ”

“从现在起,一周后你将得到那本书。”

“噢,埃里克,但愿我有您这样的信心。您想想看,写作就像拧开水龙头吗?

它是工作。再设想写作中遇到障碍,患上流感之类的。不管是谁,能在一周内写出

部小说来? ”

“你会得到书的,我保证,杰弗里。不管怎么说,即使我动手晚了点,也没关

系。对于出版商而言,我是摇钱树。他会放宽期限。”

“见鬼,你没在听我讲。一切都在于时间。新的精装本已经宣传出去了。数月

前就该送出手稿加以排版了。 《弗莱彻的小海湾》平装本的发行也和这部长篇小

说连在一起,书店盼望同时进两本书。印刷商也在等待,宣传广告即将推出。假如

你不送出手稿,出版商会认为你在愚弄他们,你就失去了媒介宣传。读书俱乐部也

会生气,更不要说那些早已把你的新书列入目录的国外出版商了。他们都指望着你

呢。埃里克,你还不明白。大生意,你不能毁了大生意哟! ”

“不用担心,”埃里克以微笑消除他的疑虑, “一切都关照好了。今晚我和

罗伯特·埃文斯共进晚餐之后,将着手工作。”

“上帝保佑你,埃里克。敲键盘吧,伙计,只管击键。”

“李尔号”喷气式飞机从洛杉矶国际机场升空。城市上空,埃里克在黑暗中向

下眺望着那些星罗棋布的街灯和闪闪烁烁的高速公路。

开始写吧,埃里克极不情愿地作出决定。

机舱里传来沉闷的引擎声,他从一个橱柜里取出那台庞大的打字机。他不论上

哪儿都随身带着它,惟恐它在没人侍候时会有什么闪失。

经过一番折腾,他把它安放在桌子上。他已下令让飞行员不要回到乘客舱。一

块厚厚的隔板将驾驶舱与埃里克隔开。这儿好似他在哈德逊河岸上的府邸,埃里克

可以在严格保密的状态下打字。

这项工作实在令人厌烦。当时在打《弗莱彻的小海湾》的结尾部分,他甚至没

有面对键盘。他曾经看了~周的电视节目,同时让手指按下键盘上偶然碰到的任何

字母。不管怎么样,它没有出差错,自动在编辑。每次节目结束时,他都看一眼这

部奇妙的机器打下的最后一页,希望能看见“结束”两个字。直到有一天,那结束

语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在《弗莱彻的小海湾》取得成功后,他又开始打字。他选了《帕森的小树林》

这个标题,虽然毫无热情,仍耐着性子打出20页稿子。他从自己的经历中得出的结

论是:他从未喜欢过写作,与此相反他只喜欢谈论写作和被称为作家。写作的痛苦

使他望而生畏。所以,每当他无所事事时。

写作就更加缺乏吸引力了。

十分坦白地说,埃里克认为,我应该是位王子。

他尽可能久地推迟打出《帕森的小树林》。钱既然来得这么容易,他就不想遭

受哪怕是一周的痛苦。虽然这一周时间他认为是必需的,以完成这部手稿。

但是杰弗里警告过他。不是没钱了吗? 那么我最好重返金矿,回到那台下金蛋

的打字机旁。作家的帮手称什么来着? 秘书。对啦,那就是我对你的称呼,埃里克

对那台不可思议的机器说道。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秘书了。他无法相信他实际上

成了百万富翁——至少纸上如此——乘坐他自己的“李尔号”喷气式飞机,飞往纽

约,出席“今天”发布会, “明天”发布会,然后在“早安,美利坚”节目上作

秀。真难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

但这是真的。如果埃里克想要继续享受美好人生,他最好像魔鬼般地打字,花

一周时间产出他的第二部书。

喷气式飞机急速穿越夜空。他将一张纸喂进他那“秘书”体内,感到枯燥无味,

便啜饮~杯“香槟王” ( 以法国香槟之父修士命名) ,挑选出一盒《诸圣日前夕

》,放进录像机。他一边观看屏幕上的孩子刺伤大姐姐,一边动手打字。

“第三章……拉蒙娜感到一阵狂喜。她还从未有过这种愉悦。她的丈夫,她的

情人,也从未在她体内产生过这种心醉神迷。是的,那个送奶工人……”

埃里克打了个哈欠。他看见一个疯子逃出了疯人院,看见那个发疯的医生极力

找出那个疯子。一个保姆尖声呼叫。那个疯子被追杀五六次,然而生存依旧,因为

他实际上是个迪斯科舞者。

没看过键盘一眼,埃里克打着字。他旁边的稿纸渐渐堆高。他喝完了第5 杯

“香槟王”, 《诸圣日前夕》录像片也已放完。他看了《异形》,一个被困住的

穿着贴身内衣的女子与妖怪搏斗。在科罗拉多州的上空——埃里克事后估计发生事

故的地点时——他瞥了一眼刚才打出的稿纸,突然发现上面纯属胡言。

他在纸堆中摸索半天,方才明白有半个小时里打出的东西简直莫名其妙。

他脸色苍白,目瞪口呆,差点呕吐。

“仁慈的上帝,究竟是怎么回事? ”

他发疯似的打字, “小流浪汉皮普丢失了她的绵羊。”这便是他读到的句子。

他又打下去: “那只敏捷的狐狸。”后来读到的与这~模一样。

他乱打一气,面对着他的也就乱七八糟。

当他抵达拉瓜迪亚机场时,身边已有厚达2 英寸的一堆狂乱而莫名其妙的东西,

更糟糕的是打字机卡住了。他听到机器内部有令人恶心的吱嘎吱嘎的声音,键钮死

死地动弹不了。他无法再打出哪怕是莫名其妙的东西。出毛病了,他边想边呻吟。

仁慈的上帝,打字机坏了,失败了,完蛋了。

我们俩都完蛋了。

他试着使劲敲打键盘以松动它,结果全部努力只是伤了他的手。主啊,我最好

小心点,搞不好会损坏内部更多的零件。醉醺醺的,他把一床毯子蒙在打字机上,

然后费力地从飞机上搬下来,装进等候着他的轿车。直到第二天他也没在电视采访

中露面。烈日高照,他擦了一把那张憔悴而胡子拉碴的脸,惊慌地对他的司机说:

“去曼哈顿,找一家打字机修理店。”

穿行在卡车间,碰上了交通事故绕道而行,这趟差事花了两小时。最后把车停

靠在三十二大街人行道的另一辆车旁,埃里克跌跌绊绊地抱着他的重物,朝橱窗里

有修理字样的一家商店走去。

“我修不了这东西。”一个青年店员告诉他。

埃里克呻吟着说:“你必须给修一下。”

“瞧这里边的支撑臂,已经破裂。我没有这么奇怪的零配件。”男店员看着这

台机器,被它极丑的模样吓住了, “我得焊上那支撑臂,但是老兄你看,这机器

已破烂不堪,就像穿坏了的衬衫。你在肘部打个补丁,补丁边上撕裂了。你打上新

补丁,别的地方又撕裂了。等你完工,这已经不是衬衫,仅看到补丁了。如果我焊

接好支撑臂,电焊的高温会降低旧金属的强度,这个支撑臂的其他地方有可能破裂。

你得来来回回地跑,直到都是焊接点为止。再说,像这种怪异模样,我可不想捣鼓。

相信我,老兄,我弄不明白这玩意儿。你最好去找制造它的那家伙。或许他能修理,

或许还备有配件。

嘿,难道我不认识你吗? ”

埃里克皱起眉头问: “你说什么? ”

“难道你不出名? 你不是在那个卡森秀上露过面吗? ”

“不,你搞错了。”埃里克闪烁其辞地告诉他,旋即瞟了一眼他那只劳力士金

表,发现差不多已到正午时分。仁慈的上帝,他已磨蹭了一个上午。

“我得赶时间。”

埃里克抓起破打字机,踉踉跄跄地走出大楼,向他那辆车子走去。街上车水马

龙的喧闹声使他心力交瘁。

“去格林威治村。”埃里克不假思索地对等得不耐烦的司机说。

“在这种交通状况下? 先生,正是中午,交通繁忙时间。”

埃里克胃里泛酸。他身体发抖,浑身出汗。好不容易赶到格林威治村,埃里克

疯了似的指点着方向,一边还不停地看手表。差不多是下午1 点半时,他突然有了

一种可怕的念头。噢,上帝,大概那地方已关门,大概那个家伙死了或者停业了。

埃里克已不抱希望。但是透过防风玻璃斜眼看去,他突然见到沿着大街的那个

废品店满是灰尘的橱窗。还没等车停稳,他就蹿出汽车。尽管机器杆子刺痛了他,

他紧紧抱住又笨又重的打字机,摸索到废品店那道吱嘎作响的门,双膝摇晃着走进

那间龌龊、霉臭、狭窄的阴暗房子。

那个老家伙正站在那个老地方——埃里克上次进门时看到他的地方:弓着背站

在一张破损的写字台旁,熏黄的手指间夹着根半英寸长的香烟,愁眉苦脸地面对一

张赛马成绩表。他甚至还穿着那件纽扣掉光了的破绒线衫。像蜘蛛网似的头发,菜

黄色的脸。

那老家伙从赛马成绩表那儿抬起头,目光盯住来客说: “售出货物概不退换。

你没读过那张告示吗? ”

拿着重物的埃里克几乎失去平衡,他难以置信地歪着头问: “你还记得我? ”

“怎么不记得? 我不会忘记那破玩意儿。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不退货。”

“我并不是来退货的。”

“那你为啥要把那见鬼的东西拿回来? 仁慈的上帝,它太丑了,看见它我就无

法忍受。”

“它坏了。”

“那是意料中的事。”

“我无法修好它。修理工连碰都不愿碰,他怕越弄越糟。”

“所以应当扔进垃圾堆。把它当废铁卖吧,分量够重的。你或许可以得到几块

钱。”

“但我挺喜欢它! ”

“你还没有吃够苦头吗? ”

“那个修理工建议说造它的家伙也许知道如何修理。”

“如果母牛也长翅膀——”

“告诉我你在哪儿弄到它的。”

“告诉你这个信息,给我多少钱呢? ”

“一百美元。”

那老头儿满腹狐疑: “我不想要支票。”

“给现金! 以上帝的名义,赶快! ”

“那么钱在哪儿? ”

那老头儿捣鼓了半天。埃里克抽着烟踱来踱去,急得满头大汗。

最后老头儿哼哼唧唧地从地下室出来了,带来一张有潦草字迹的废纸片。

“在长岛上有一处房产,某个家伙死了,我想他是淹死的。让我们看看吧。”

老头儿努力辨认那张废纸上的模糊字迹。 “对了,他名叫温斯顿·戴维斯。”

埃里克抓牢那张破写字台,胃部在痉挛,心脏停跳好几次。 “不,那不可能。”

“你是说你认识这家伙? 这个温斯顿·戴维斯。”

埃里克的喉咙像堵住了: “我听说过此人,他是个小说作家。”他的嗓音显

得嘶哑。

“但愿他没用那玩意儿写小说。情况正如你买下它时我告诉你的那样。

我试着尽我所能让他们留下它。但是物主将死者的遗物~古脑儿变卖,他们不

愿拆零,要么全部买去,要么一件不卖。”

“地点在长岛? ”

“地址在这张纸上。”

埃里克一把夺过纸条,发疯似的抱起那台沉重的打字机,磕磕绊绊地朝门口走

去。

“你不是说我能认出你吗? ”老头儿问, “你不是昨晚在卡森秀上露过面吗

?”

埃里克找到目的地时,几乎已是夕阳西下。在穿越长岛途中,他一直浑身颤抖。

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读者要把他的作品与温斯顿·戴维斯的作比较。戴维

斯一度拥有这台机器,也在它上面写小说。实际上是这台机器在创作,这也是埃里

克与戴维斯的作品风格相似的原因。他们俩的小说属于同一位创作者。正如埃里克

对此保密一样,戴维斯同样守口如瓶,显然从未告诉他的好友或家人。一旦戴维斯

去世,他家里人认为这台旧打字机不会比垃圾更值钱,因此他们将它连同房子里的

其他废品一起卖掉。倘若他们知道有关它的秘密,就一定会留下这只金鹅、这座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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