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只狗捡到了我
一
我傻呆呆地坐在地下铁入口的台阶上，深秋的纽约，寒风肆虐，而我只身着一件已经看不清原来颜色的单衣，冷得栗栗发抖。
将身体再紧缩一点，我已经身无分文了，而我身上最后一个铜板换了一个热狗的时候，已经是二天之前了。我现在非常羡慕我身旁不远的那位仁兄，正拿着刚从垃圾筒里翻出的食物，吃得不亦乐乎。作乞丐作得这么开心，也真是难得。
白天睡得日上三竿才离开他用作床的纸箱堆，早餐是在附近的快餐店后面的垃圾筒解决的，花样多多，营养丰富，还配上牛奶、咖啡、橙汁若干。然后打开破旧的收音机，调到黑人音乐频道，又歌又舞。午餐是街心公园的“经济套餐”，荤素搭配，分量很足，还有零嘴。午后当然要小睡片刻，蓝天白云作被，大地青草为铺，快乐似神仙。当然是要工作的，在午后暧暧的阳光下，坐在繁忙的地下铁入口，好心情地看着来往的被生活逼迫得行色匆匆的行人们，当面前的金属碗发出叮当的碰击声，他总会用快乐的声调大声说：“上帝保佑你！”，不知是谁更需要上帝的保佑，施舍者？还是被施舍者？
当太阳西沈到现在这样的时候，他如果有约会的话，会带着一把昨天的玫瑰或者缺条腿的小公仔或者诸如此类的小礼物，到法国餐厅去见他的女朋友，一边听着小提琴的演绎，一边含情默默地吃着他们的烛光晚餐。他如果没有约会的话，晚餐就是他现在吃的，地铁广场的小摊上卖的热狗，味道确实不错。然后带着他的小狗，到公园里去散步。
哦，我忘记说了，他养了一只黑白相间的杂种小狗，非常宠爱，片刻都不分离。这也是我羡慕他的原因之一。我从小就喜欢这种毛绒绒的朋友，可惜在国内的时候，我父母不允许养宠物，而到了美国后，自己都快要饿死了，哪还有这个闲心？
我盘算着，是不是也去捡一只狗来养养，像我旁边的兄弟一样，经常带着它到处遛遛，用它灵敏的鼻子，发现更多的食物？毕竟这是个发达的国家、富有的城市不是吗？虽然和我来的时候想象中很好的生活，有些不同，但我也可以在这里生活得很好？不是吗？
那么，现在，亲爱的我自己，为什么我还无视于自己空空的肚子，死守着可笑的尊严呢？来吧，丢掉这些无用的东西吧，起来，去找一些真正有用的，能填饱肚子，能抵御寒冷的东西给自己吧。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离自己仅几步远的垃圾筒面前，我已经非常了解它的形状，它的色彩，它的味道，要知道我已经盯着它看了整整五个小时！我瞪着它，刻意地让自己忽略它的味道。很好。做得好。我鼓励自己，已经跨过最难的一步了，现在，我只要伸出手，就可以得到珍贵的食物，我只要吃下去，就可以活着，而且可以活很久。
现在，伸出手，伸出手，伸出手……我催眠自己，目标是那半个热狗。伸出手、伸出手……
二
“哈罗？”背后突然发出的声音成功地吓了我一跳。我迅速地向后扭过头去，一个比我高大得多的典型的美国人站在离我不远的位置，他身材高挑，双腿修长，有一头灿烂的金色头发，深遂的蓝色眼睛正困惑地看着我。
“有什么事？”我用我蹩脚的英语干巴巴地问，心里很恼火他的不恰当的时候的出现，在我即将就要成功地克服我的羞耻心，而得到我的食物的时候。
“嗯，我是否，我是说，我在附近很久了。”他好像很难启齿的样子，“我看到你，嗯，好像很饿……”
“你在嘲笑我吗？还是可怜我？”我的自尊心迅速武装了我的身体，我的脸通红，我的双手因为感觉伤害而在身旁紧紧地握成拳头，“我不饿，我也不需要你可怜！”
他似乎被我吓倒，后退了一步，高大的身体缩成一团，“哦，对不起，先生。”他迅速地说：“我没有想冒犯你的意思。”
他这么干脆地道歉，我反而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为我的过激反应导致的无礼感到羞愧。我应该对他道歉，可我从小的溺爱教育导致了我的别扭脾气，我无法像他一样坦率表达自己的想法。我所作的是，就像一个幼稚的孩子一样，天真地背过身去，不理他，仿佛所有的问题，只要不去管他，就会消失不见。
可这个麻烦没有消失，他还在我后面。
“嗯，我想说，我是否能……”他又结结巴巴地开口。他难道也不是美国人吗？英语不是他的母语吗？我恶意地想，也许他天生结巴，愚笨地说不清楚一整句话。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转过身向他咆哮，我从小有一种奇怪的直觉，我只要看一眼，我就知道他是很软弱可欺的，所以才敢有这么恶劣的态度，要不然，我打量他的身材，他可以一拳头把我打飞。
在过去的二十年间，我的直觉从未出错，今天也一样。
他害怕得将高大的身体缩成一团，将双手紧紧捏住他衬衣的衣角。这次他非常流利而且迅速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我想请你吃饭，先生！”然后用他那惊惶的蓝眼睛，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被这种情况搞糊涂了，抬起手挠挠头。在我抬手的那一瞬间，我注意到他又缩了一下，并开始闭上眼睛颤抖。我笑了，用讽刺的口吻：“你在害怕什么？我又不会打你。”
他睁开眼睛，似乎松了口气：“谢谢你，先生。”然后，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你会去吗？先生？”
我更加糊涂了，很莫明其妙看着他变得湿漉漉眼睛，他的眼睛让我感觉我正看着一只很可爱的、正在祈求着我的小狗。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去，为什么不呢？”我已经确定了两件事，第一，我很饿了。第二，我面前有一个冤大头要请我吃饭。所以，为什么不去填饱我的肚子呢？特别是在面前这个人明显无害的情况下。至于请我的原因，我想，它是次要的，可以在晚饭后再了解它。
他仿佛松了一口气，露出了见面以来第一个微笑，“我很荣幸，先生。”
三
在一个我今生从未到过的高级餐厅里，我厚着脸皮无视于餐厅里衣冠楚楚的顾客们鄙视的目光，更不用说来来往往的制服严谨的侍者，对着我们这奇怪的一对惊讶的眼神，为我们服务的侍者竟然有违他良好的职业素质，冲着我张大着嘴，眼睛珠子差点都瞪了出来。我估计如果不是看到我旁边这一位先生，他一定会大喊大叫起来。
我红着脸，自从一进这里，我的眼睛只顾着盯着脚下，豪华的木纹地板上，我的运动鞋脏兮兮的。等到我笨手笨脚地坐下来，我想，差不多已经受了全餐厅所有人的目光洗礼了。
可恶。我心里非常恼火，特别是在坐在我对面的的冤大头，气度优雅、举止得体的情况下。我粗鲁地回绝了他让我点菜的请求，我连英文菜谱都看不太懂，更别说是这家的菜谱——都不知道是使用哪国语言。
当菜终于端上来时，我自暴自弃地扑了上去，用手抓着菜拼命塞在嘴里，发出巨大的咀嚼声。其实我也知道一些西餐的礼仪，但现在我的恶质的心理，充满了对这冤大头的报复的快感：哼，你让我这么丢脸，我也拖你下水，让你也不好过！
我打着饱隔，极没形象地将脚抬到桌面上，踩着雪白的桌布。我已经做过我所有知道的丑态，现在就差一根剔牙的牙签了。可是对于我这么卖力的演出，冤大头却依旧风度十足，只是带着一点宠溺的微笑望着我，让我极没成就感。
“你为什么请我吃饭？”我的不满已经到了极点，“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不会是钱多了没处花吧？”
他对我的尖刻言语似乎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反而脸红红地低下了头：“嗯，这个……我很难启齿。先生。”
我挑起眉毛看他，他紧张地把双手捏搓着衣角：“嗯，我观察了你很久，我是说，在地铁站。嗯……”
“然后？”我好耐心地提示他。
“然后，我发现，你好像很喜欢狗，先生。”他紧张地咽下口水，“你喜欢吗？先生？”
“我喜欢。”我简单的回答他，“但我不觉得这和你有任何关系。”
“有关的，先生。”他似乎为我这个回答而欣喜，说话流利了不少。“你是否想要一只狗呢？先生？”
“啊？”我又一次被他搞得莫名其妙，“难道你想送只狗给我？我是想要，可我也得养得起啊。”
他为我的回答欣喜若狂：“这个不是问题，先生。这只狗不需要你花钱的，它有钱，嗯。它甚至可以为你提供住房和食物，嗯，我是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啊？”我毫不掩饰我的惊讶，我是知道有些有钱的爱狗狂，会把自己所有的遗产都留给宠物，然后让人来服侍它，但没想到这种事会出现在我的身上。
“你是说，让我当狗的仆人？”我的怒气开始升高，脸涨得通红。“我是没钱，可我也不去侍候一只狗！你太侮辱人了！”
“你误会了，先生。”他惊慌地抬头看着我，蓝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很怕我的误解，极力地解释：“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先生。我的意思是，不是你侍候狗，是它来侍候你。先生。”
他舔舔嘴唇，在我的怀疑的目光下，用羞涩的声音继续说：“是的，你没听错，先生。它很聪明，它会为你服务，它可以依你的口味为你烹饪，它的厨艺不错，嗯，中国菜它也会一点，啊，你放心，不会的它会努力学习。”
我的怀疑越来越重。而他眼睛朝着下方，脸红红地继续说着。
“它会为你铺床更衣、洗衣叠被。在你疲惫的时候为你作全身按摩，在你不开心的时候，它会做所有让你开心的事情，只为博你一笑。它的一切存在都是为了你的需要，你的命令就是它的意志……”
“够了！”我的好耐心已经用完了，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当我白痴啊？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吗？一只无所不能的神狗？给我做饭洗衣，还会按摩说笑话？你编这些瞎话到底想干吗？骗我很好玩吗？”
他被我吓着了，抬起一双惊恐的眼睛，泫然若泣：“我没有骗你，先生。真的！请相信我。”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我冲着他吼叫。不顾别人的眼光。
“因为那只狗就是我！”
四
“哎？”汹涌的怒气扼然截止，我像那个白痴侍者一样张大了嘴，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在大声喊出这句话来后，猛然惊觉到自己说了什么，羞愧得把整个人都缩成一团，头都快掉到桌子下面了。
“你是说……”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小心翼翼地求证，“如果我听错了，你可以纠正我。你是说，你想做……我的狗？”
“是的。先生。”桌子下传来的微弱但坚定的声音，“你没有听错。先生。我想做你的狗。你会要我吗？”
我被这个滑稽的事情逗乐了，倒在椅子里，捧腹大笑：“哈哈。你可真是变态！好好的人不当，想当狗。哈哈。当我的狗。”
他抬起头，满脸的泪水，眼睛里全是痛苦的忍耐，“你可以嘲笑我，羞辱我，先生。只要你要我……你会要我吗？先生？”
我被震撼了，是什么让这个高大的男人，这样哀切的请求？在遭受这样侮辱的情况下，还这样委曲求全？
我们都沉默了很久，我看着他的期待的目光一点一点在时间的流逝里暗淡下去，最后熄灭。
他低下头，带着一抹苦笑，说：“我明白了，我为我的无礼而道歉。对不起。先生。”
然后，他站起来，垂头丧气地准备离开。
我的心突然被他的苦所打动，没经过大脑就作了决定：“谁让你走的？嗯？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他惊讶地看我，不敢相信的狂喜笼罩了他。他扑过来跪在我面前，拉住我的手，情绪激动：“你要我了吗？对不对？先生？我不敢相信，你真的要我了吗？先生。”
好吧，如果说先前的争持让我们成了餐厅中的焦点，那么现在，我们成了沸点。所有的顾客、侍者统统站了起来，激动得宣哗不已，原来寂静无声的餐厅现在成了沸腾的海洋。
“你这个笨蛋！”我感到非常丢脸，虽然我已经没什么脸好丢了。在现在的情况下，我只有拉起他，逃之夭夭。
把还在激动中梦游的他粗暴地塞进车里，然后督促他发动后，我才想起，刚才好像那餐没付钱……
我把自己滑到靠背的深处，发着牢骚，“今天都是些什么破事！”
“可是，”我撇了一眼旁边满脸傻笑，仍在梦游的金发男人，微笑：“谁又会在乎呢？”
五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车开了很久后，我被旁边的金发男人温柔地唤醒，睁开眼，发现身上披着一件他的外套，厚重而且温暖。我突然眼眶一热，到了美国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我，带给我温暖。
我默默地随着他下车，惊讶地发现自己站在梦幻庄园之中，四周围绕着盛开花朵的白色的两层别墅，宽畅的门廊上装饰着漂亮的灯花，双开的大门上雕着有着欧陆风味的纹路。
“好棒的地方！简直像做梦！”我兴奋地大叫，转过头来问：“这么棒的地方是你的家？”
“这是我们的家。先生”他用宠溺的眼光看我，“我非常高兴你能喜欢，先生。”
“哇！我们的家？我以后会在这里住？你太幸运了。宝贝”我高兴得围着别墅奔跑，“他可真大。”
我兴奋地绕着花园中的天使喷水池打转，他也开心地跟在我的后面跑。
“还有露天游泳池！”我蹬掉鞋，扑了进去，欢快游了几个来回，直到我兴奋的心情平静下来。等我爬上岸时，全身都湿淋淋的，衣服贴在身上，滴滴达达。
他不知什么时候拿来了大大的毛巾，把我裹在里面，又拿一个毛巾细心地帮我擦干头发，温柔地说：“今天温度很低，小心着凉了，先生。”
我鼻子酸酸的，忙闭上眼睛，生怕有液体不受控制地流出来，安心地享受他的照顾。
温馨的气氛被一个不速之客破坏掉了。我睁开眼，不快地看着我面前突然出现的某人，他显然跟我有一样的感觉，也很不喜欢我的存在。
“简，他是谁？”他眼睛虽然像蛇一样盯着我，却是在跟我背后的这位说话，“他为什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