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白了卓可欣一眼。我只不过发表了一篇小说,她就拿着这件事到处说,所幸对方是我的老同学,若换成另一位编辑,那多丢人。
卓可欣看穿我的心思,吐了吐舌头向我解释,“别看我平日损你,其实,我打从心眼里引你为豪,所以才四处广播。”
“改天,我拿一份约稿函给你。”唐心对我说。
“好啊,不过我的小说不知有没有人看。”
“现在的杂志社编辑,都练就一对火眼金睛,稿子好与不好,是否会有读者,读一遍便知。你的稿子既然发表,对方肯付你稿酬,就说明有它的价值,不必妄自菲薄。”
“说得太对。”卓可欣拍手道。
而后,她将手分别搭在我与唐心的肩上,搞怪地说,“努力,奋斗!”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谈彼此的近况,间或聊一些读书时的糗事,待残汤剩羹撤下之时,窗外已华灯初上。
“你不是说那棵樱花树有古怪吗?现在已经到晚上,可以告诉我们了吧。”我问卓可欣。
“还不到时候。”
“要等多久?”唐心也问。
“还有几个钟头。”
“那我们怎么打发时间?”
“玩官兵捉贼的游戏。”卓可欣拿出电话簿,小心翼翼撕下三页纸,在上面分别写上“官”、“捉”、“贼”三个字,然后将三张纸分别揉成小纸团,往桌子中央一丢。
官兵捉贼,其实是个简单的游戏,四种身份任由游戏中的四个人抽取,抽到“捉”字牌的是捕快,他必须向另外三个人提问,从而判断谁是贼。如果捉对贼,那么就由官来惩罚贼,否则,受到惩罚的将是捕快。
我们只有三个人,所以没有兵。
七局下来,我输四次,卓可欣输二次,唐心输一次。每一次对失败者的惩罚,无论是“捉”还是“贼”,都是一口气喝掉一大杯白开水。
“不要老是喝水,好吗?”第八局开始前,我提议。
再如此喝下去,只怕我没命看见那棵樱花树有什么古怪。
“好吧。下一局,就由”官“来决定,如何惩治输掉的那一个。”卓可欣说。
第八局开局,我抽到“官”,不由得窃喜。
这个“官”字,是张王牌,它表明在这局里,不论是什么结果,都不会是我受到惩罚,相反,我可以决定惩罚别人的方式。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抽到这个字,或许是对我最大的惩罚。
结果,唐心输了这局。
“官老爷,快说如何惩治这名女贼。”卓可欣笑道,“编故事的人想出来的点子,一定会有趣,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输了的人,请吃这餐饭吧。”我干脆地说。
“简乐,你不要总惦记着荷包里的银子好不好?”卓可欣举双手反对我。
“嗯……要么去街上找陌生人要名片,要足十张。”我略作思考后,想出一个当时我们都认为有趣的点子。
“好好好!”
唐心却有些勉强,“相比之下,我还是情愿请你们吃饭。”
“不要,那一点都不好玩,大不了下一局,我们输了也照这个法子来办。”在卓可欣的央求下,唐心只有迈出餐吧的大门,在夜色中向人索要名片。
“这样玩,会不会过份了一点?”我注视着玻璃窗外稍许有些彷徨无助的唐心,“她在大学可是出了名的文静害羞。”
“人都是慢慢锻炼出来的,你刚开始与我同住时,还不是文文静静?”卓可欣白了我一眼。
我刚搬进那套二居室与卓可欣合租房子时,与现在确有不同。那个时候,我沉浸在感情纠缠之中,无论是无法挽回的初恋还是聚然消失的友情,都让我感到无所适从。
的确是卓可欣的快乐感染了我,让我渐渐鲜活起来,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偶尔,也会如今天般,很疯地玩闹。
也许,人的成长与褪变,是需要磨练的。
可是,我们并不知道,这次的游戏,对唐心来说,是磨练,还是际遇。
那个晚上,我们看见了卓可欣所说的“古怪”。
原来,那棵巨大的假樱花树,每晚转钟时分,都会下一场樱花雨。周一到周七,从缀满一树的樱花,到只剩下葱葱翠翠的枝叶。
樱花舞落时,背景音乐仍是那首英文歌。哀伤的旋律与店里欢腾的气氛似乎并不搭调。
许多人聚在樱花树下,他们叫着、笑着、挥舞双手翩然起舞,迎接飘然落下的粉红色花朵。
那一刻情绪的迸发,正如同樱花的花开花落,短暂,却又激扬。
樱花雨渐渐停下,只见最后几朵樱花也纷纷扬扬飘落至地面。酒吧恢复了平日的安静,除却樱花树下那一地落红,人们再也找不到一丝狂欢过的痕迹。
写给樱花男人的第九十六封信。
Cherryblossomman:
原来那棵巨大的假樱花树,也会落花,如果你在夜里十二点去樱花吧,就会看见。
可是,樱花雨带给人的欢笑,终究是短暂的,那么短暂的花开花落,如同我们的相识相别。
但,人生不就是由无数个相逢离别组成的吗?
是以,我曾遭遇了你,又与你别离。
是以,我又能重逢唐心。
还记得她吗?曾经我向你提到过。再见她,我已释然,那不是我的大方,而是怕你批驳我小气。我责怪她,本就是迁怒。
我们聚在一起玩官兵捉贼的游戏,结果,唐心输了。
我是官,我给她的惩罚是去街上找十个陌生人要名片。原本担心害羞的她无法完成,让人吃惊的是,她却在短短的时间里做到。
她告诉我们,她在索要名片时,遇见一大群人,其中一个男人,不仅给她名片,还要了
同伴的名片给她。
遭遇帮助她的男人,是唐心人生中的一个相逢吧,也许在一次的相逢之后,会匆匆别离,永不相见,也许会在余下的时光里,为之牵肠。
唐心与那个男人,到最后是牵肠与遗忘,现在无法知晓。
我们的相逢呢?是会牵肠还是会遗忘?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去年今天的我。
那天,我坐在那片海滩上的一块大石头上,无聊地看你画画。是啊,我是那么的无聊,不去海岛另一边的景区,不去观赏美景,只是呆呆坐在这空旷的地方,望着你。
也许,我并不是注视着你,而只是想在这片宁静的海滩上,直面自己的心。
你远远站在我的正前方,专心于眼前的画作,直到黄昏时分,才注意到身后坐着的我。
“居然又是你。”你收拾好画具,走过来对我说。
我站起来,向你道谢,感谢你昨日赠我栀子花。
“你也喜欢大海?”你问我。
你大概觉得在这座海岛遇见的人,都是与你一样,深爱着眼前这片海吧,可你并不知道,当时的我,只是把那里当作避难所。
一个难民,又怎会喜欢避难所?她只会眷恋曾经的家园。
“不算喜欢。”所以我这样回答你。
“你不觉得大海很美吗?海纳百川,能包容一切,是一种胸襟广阔的美。”
“可是,它却包容不了我放出去的小纸船。”我像是在与人赌气。
“哦?”
我于是告诉你,我是怎样折了一只又一只小纸船,怎样将它们放进海里,又怎样目睹着它们被海水吞没,我告诉你所有的细节,却没有对你说,那些纸船,是我用昔日的情书折成。
“你折了一百多只纸船?”你觉得不可思议。
“嗯,我很无聊。”
“很想放走一只纸船吗?”你问我。
我点点头。
我的确是想放走一只纸船,仅仅一只也可以,那盛载着我的愿望。
“我帮你吧。”你转身回到画架旁,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半蹲在沙滩上,就着左膝开始折一只纸船,动作熟练。不一会儿,你折好纸船,向我招手。
“你会游泳吗?”你问我。
在得到我的否定回答后,你将手递过来对我说,“那还是牵着你吧。”
就这样,你牵着我的手,从浅滩向深海走去,直到海水没至大腿,才驻住脚步。
“你看,它马上就要远航。”你弯腰将船放进海里,不停用手浇着海水为它护航,不久之后,纸船真的渐渐远去,没有沉没。
你望着我,给了我一个灿烂的微笑。
“谢谢你。”我望着越行越远的小纸船,真诚地对你说。
如果之前因为栀子花向你道谢,是出于礼节,那么这次道谢,无疑是发自我的内心。
我谢谢你,是因为你替我放走一只小纸船,更是因为你使我明白,凡事,不要轻易就失望。
无论是放一只纸船,还是面对爱情。
并不是纸船不能在海上航行,而是我用来做纸船的信纸太薄,放走纸船的地方不对。
而面对爱情,并不是爱情错了,只不过是我爱错一个相恋的对象。
这都是你教会我的。
如果可以,容我再次说声谢谢!
简乐
二00三年六月十六日
隔天,林文夕请我们在辛友北路一家豪华餐厅吃大餐。
“天,我忘了提前三天通知你。”点餐之后,卓可欣故意对我说。
“为什么要提前三天通知?”林文夕不解。
“哦,你还不知道,她的肚子要提前三天预约……”卓可欣正要接着说下去,我在桌子下面狠狠踢了她一脚。这死丫头,真是个大嘴巴,该说不该说的,都往外倒。
“你怎么了?”林文夕看见卓可欣突然苦着脸,皱紧眉,觉察到不对劲。
“没什么,她经常小腿抽筋。”我说。
卓可欣狠狠瞪了我一眼,继续俯低身子,揉搓被我踢到的小腿。
“小腿抽筋,应该是缺钙,我再点几道补钙的汤菜。”林文夕招来服务生,拿着餐单,加点几道诸如大骨之类的菜式。
于是,吃饭时,桌上的盘子,由原来的六个,增加到十个。
三个人就餐,用得着这么夸张?
我看过餐单,就连中间那道看上去没有什么内容的汤菜,居然都要五十八元。这一顿,价格不菲,相比之下,我们在樱花餐吧吃的那一餐,应该算很便宜了。
“不要客气。”林文夕说。
我当然不会客气,反正不是花自己的钱。
“昨天,林文夕打赢了一个很重要很难打的官司。”用餐时,卓可欣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又有一丝崇拜。
她经常对我说,她以后要做一个像林文夕那样的律师,看来,他是她的偶像。
难怪林文夕今天这么阔绰,原来刚赚取一大笔律师费。
“哦,恭喜你。”我说。
“谢谢,其实,这场官司也并不是很难打,只是有些费时罢了。”林文夕谦虚地说。
“谁说的,对方律师是出了名的难缠,并且这个官司,之前我们并不被看好。”卓可欣反驳。
林文夕笑了笑,再不与卓可欣分辩。
就在这个时候,卓可欣的手机响铃,她走到一侧去接听电话,末了,对我们说,她要带一位客户去看房子。
自从接手房地产的案子以来,卓可欣结识不少楼盘开发商,某些熟人介绍的客户,由她带去买房,可以选到更好的房型,且在房价上也有折扣优惠。
“你看,你请了多好的员工,下班后还不忘应付客户。”我对林文夕说。
“是啊。”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我们各自吃着碗里的饭菜,不知聊什么话题。
人与人就是这样,有的人一见如故,立刻滔滔不绝,谈得难舍难分,有的人,只能相顾无言。
我与林文夕,应该是后者吧。
要怪就怪卓可欣,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个时候溜掉。
“当律师的人,应该有很好的口才。”我打破沉默说。
“也许是因为我在法庭上讲了太多的话,所以面对你,才会口拙,不知说什么好。”
“有可能。”我笑了笑。
“那首英文歌的名字,你知道了吗?”显然,他也是努力寻找话题。
我摇摇头,嫣然一笑,“还不知道,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在不经意间得知。”
“如果是我,一定会问樱花餐吧的老板。”
“女人总有一些浪漫的想法,她们相信缘份。”
“也许并不是女人与男人的区别,而是我的职业病。”他轻笑一声道,“做律师的,只要有一点线索、资料,就要寻根究底获求最确实的证据。”
“律师这个行业,并不浪漫。”
“你说得对,不仅与浪漫没有交集,甚至可以说是残酷。人们所常见的,只是大律师的高薪厚酬,却不知处于这个位置,目睹正义战胜邪恶固然使人振奋,可更多时候是看见一些善良的人们饱受欺凌,却又无可奈何。”林文夕挥挥手,“那种极端的无助感,你也许永远不会懂。”
我没有想过,他会与我谈这么严肃的话题,并且情绪如此激动。
我无法说什么,因为我是真的不了解。那样的感觉,我也许永远无法亲历,是以,我只能点点头,表示理解。
“对不起,一聊就聊到这个,你一定会觉得我很闷。”
“不会,我一直想当一名小说家,而一个合格的小说家,需要了解各个行业的人,他们的作息,他们的思想,甚至他们的一切。”这是我的真心话。
“那我岂不是成了白老鼠。”
“你愿意吗?”
“愿意为你效劳。”
一餐饭,气氛不算十分融洽,但也无功无过安然度过。结帐之时,林文夕将信用卡放在服务生的餐盘里,过了一会儿,服务生走过来,一脸抱歉。
“先生,对不起,您的信用卡不能使用,大概已经消磁。”
“哦?”林文夕皱了皱眉头,从钱夹里抽出另一张卡递给服务生。
“中午在超市买罐装咖啡时,钱夹曾落在收银台的消磁板上,希望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使所有的信用卡都消磁。”待服务生走后,他担心地说。
“我并没有带一大把现金在身上消费的习惯。”稍顿后,他再说,看得出来,他的神情
有些紧张。
原来,他与我一样,不习惯在身上带许多现金。
我是因为怕自己乱花钱,他呢?是觉得带在身上太麻烦吧。
片刻之后,服务生走过来,仍是向我们说抱歉。
“先生,您的信用卡之前是不是接近过磁场?”
毫无疑问,林文夕的所有信用卡都被超市的消磁板消磁,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餐饭,需要我来支付。
当我将自己的卡递给服务生时,心都在滴血。
这么奢侈又昂贵的饭菜,我们居然剩了许多在餐桌上,我开始后悔方才没有多吃一点,以我的能力,再怎么,也可以将那盘蟹肉吃光。
或者,这里可以打包?
“真不好意思,本是想请你好好吃一顿,谁知到最后仍是要你买单。”林文夕坐在我对面不好意思地说,“希望下次能够真真正正请你吃餐饭。”
我笑了笑,不作回复。
此刻脸上的笑容,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形容,应该是皮笑肉不笑吧。
还有下次?我在心里嘀咕,吃一堑长一智,下次,我再不会应邀前来。
回到家里,卓可欣正在洗脸,满脸泡沫的她,边做面部按摩边哼歌。
看来,她也是刚到家不久,并且心情不错。我累得瘫倒在沙发上,如果我像她那样提前离开,今晚的心情一定也会不错。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听见响动,在卫生间里大声问。
“坐错反方向的公车,走了一大截冤枉路。”我有气无力地说。
“难道林文夕没有开车送你回来?他不是那种吃完饭,让女孩子独自回家的男人。”
提到林文夕,我的一腔怒火齐聚脑门。若非是他,我又何须白白损失一大笔钱,若非是心疼钱而心不在焉,我又怎会搭错车。
更可恶的是,今晚的他,使我想起另一个男人。
“让他送我,只怕下车后还要替他支付汽油钱。”我的声音高了八度。
卓可欣冲掉脸上的泡沫,用毛巾擦干,疾步走出卫生间,来到沙发前,勾勾脚,示意我躺进去一点,然后坐下。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副怨气冲天的样子。”她好奇地问。
“你知道那餐饭有多贵?”
“多贵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一定非常贵,可是,贵与不贵,是林文夕的事,今天他请客。”
“是他请客,但却是我买单。”我恼怒地说。
“为什么?”
我于是告诉卓可欣事情的经过,她听后,笑得眼里几乎泛出泪花。
“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终于栽了大跟头。”她幸灾乐祸。
“我真不知道,你与他是不是合谋算计我。”
“我是有这个可能,但林文夕肯定不会与我同流合污。”她舍身为林文夕辩护。
“你会不会喜欢他?”我问她。
“喜欢也罢,崇拜也好,但还没达到爱恋的高度,否则我不会提前离开,去见客户。”说到此处,卓可欣面泛桃花。
“那位客户不简单吧?是男人?”
“猜对,不过我与他的关系,目前仅只是律师与委托人的关系。”
“有无发展的可能?”
“有一句话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有没有发展的可能,那要看我们前世是否修练了百年。”卓可欣的答案,等于没有答案。
律师究竟是律师,就算前面加上“助理”二字,口才与回避问题的技巧,也是无人能及。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樱花男人,不知我们的前世,有没有修练到一百年。
Cherryblossomman:
又到我们重逢的时间。
正是因为每个夜里能与你在记忆里重逢,我的心情才会如此平静,才能忘掉白天的不快,忘掉工作的繁累。
更令我觉得安慰的是,我们的这种重逢,是不会以离别为休止符的,只要我愿意,只要有一支笔与几页信纸,你就能永远与我在一起。
相识的第五天。
这天,你记得吗,你用那辆破三轮车载着我穿越街市,去往繁华热闹的景区。
你仍旧是一身白,而我,也是一袭白的连衣裙坐在后拖车里,身侧,是你的画架与画笔。
街边,行人用诧异的目光注视我们,他们也许是奇怪,为何一对明眸皓齿,穿戴整齐的男女,会用如此残旧的三轮车代步。
你曾告诉我,在那座海岛,没有什么交通工具比这辆三轮车方便,它可以载你通过小车去不了的小路,亦可以替你携带单车无法携带的画具。
今夜,我曾一个人走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望着这繁华都市,我在想,如果我仍旧坐在那辆破旧的三轮车上,由人载着在这个城市的街道上行进,我会不会介意,会不会依旧旁若无人?
如果载我的人是你,我想答案应是肯定的。
有你在,我可以不用理会任何事。
我曾经就这样坐在你身后,看着你蹬着三轮车,白色的衬衫因为吸进迎面吹来的风而微微向后鼓起。那个时候,我突然想抱抱你,真的,我没有其它的想法,只是单纯地想抱抱那个背影。
你答应带我去吃海鲜。
我们的车,于是在一座有着巨大落地玻璃的海边餐厅停下,你领着我走进去,叫了一大桌的海鲜。
“别客气。”你说。
一直生长于内陆城市的我,望着一桌子的海鲜,不知从何下箸。
你于是教我,吃辣汁三文鱼,要沾少许的浆汁,但不可太多,而吃蛤蜊,需要掰开蛤蜊壳,吃里面的嫩肉……
我们谈得开心,吃得尽兴,叫了一盘又一盘各式各样做法的蛤蜊。
“你怕不怕我没钱付帐?”你突然笑着问我。
“真的没有吗?我这里有一些,不过不知道够不够。”
“我没想到我们这么能吃,差少许的钱,但我不会要女人付帐。”
你替我再要了一盘炝炒蛤蜊,嘱咐我在那里边吃边等,然后走出餐厅,来到三轮车旁。
我透过玻璃窗望过去,你正将画架取出,支在街边。不久之后,有人侧目,有人围观,有人竟上前与你说话。接着,我看见你开始画画,神情专注。
待我吃完面前的一盘蛤蜊,你回到我身边。
“你用画画赚钱?”我问你。
“嗯。”你点点头,“曾经有一段时间,我靠这个养活自己。”
“现在呢?”
“现在偶尔为之,比如出门用餐,带的钱却不够之时。”你说。
其实,那个时候,我是想问,你现在是做什么工作,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座海岛,为什么只是在这里不停地画画,想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离开之后会去哪里……
虽然你曾赠我栀子花,我们曾手拉着手放走小船,曾在海边漫步奔跑,你还请我吃了一顿饱饱的海鲜大餐。
但,我对你却一无所知。
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心中有千百个问题想问你,可是,每次,你却巧妙掩饰,避而不答。
我更想告诉你,我是谁,我为什么来这里,我之前有多么的烦恼与不快。
可是,你却从不过问。
你不问,又叫我怎么告诉你?
如果,我们还有相逢的机会,请你记得,一定要问我,问我的姓名,问我住在哪里,在干什么,你还可以问我,我为何这般思念你。
记得,一定!
简乐
二00三六月十八日
我将信装好,依次序放在第九十七封信后面。
而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我因何恼怒林文夕呢?
其实,我也知道,林文夕并不是故意的,发生这种事,他也不想。我恼怒他,大概因为今天在餐厅的情形,让我忆起一年前,忆起去年今天,同样有一个男人请我吃饭,同样没有钱付帐。
今天,如果是樱花男人在我身畔,他会不会依旧在餐厅外卖画,赚足饭钱结帐?
“我不会要女人付帐。”他曾说。
“好梦。”我对着面前的漆黑说,仿佛真有一个人,掩映在黑暗中般。
《WOMEN》杂志我曾在报摊上买过,也曾经向其编辑信箱投过稿,只不过那些稿件,都如石沉大海。
“我以为你只是随便说说。”我接过约稿函,仔细看了一遍,主要内容是栏目的设置,每个栏目的稿件要求与一些客套话。
“我从来不会随便说说。”唐心说,“我真心希望你为我们杂志写稿。”
“谢谢你。”
“我们是互利,不是吗?”
卓可欣在这个时候回到家里,看见唐心,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自昨天起,就异常开心,行为夸张。
唐心在她的一抱之下,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此刻,卓可欣已经放下公文包跑进卫生间,开始进行泡沫洁面运动。
一到家就洁面,这是她的习惯。
她曾说过,“上班、出门穿职业装化淡妆,是对客人及朋友的尊重,回到家里,就不用让身体受罪了。”
所以,她每次下班回来,最重要的事莫过于踢掉高跟鞋、洗脸、更换职业套装。
“我们早就合二为一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谈不上尊重与否。”
这丫头,损起人来厉害,但偶尔说几句甜言蜜语,也着实让人感动到不与她计较。这一年来,我们从刚步入职场的惶恐不安,到如今的得心应手,彼此间分享工作、生活的点滴,也算是相依为命。
合租公寓,能找到如此合拍的朋友,是我的荣幸。
“她是怎么了,好像特别开心。”唐心问我。
“也许是遇到让她心仪的男人。”我想起卓可欣昨夜告诉我的那个客户。
“哦?她也遇上了?”
唐心的话里,有个“也”字。
“你难道也……?”
“没,没有。”未等我说完,她慌忙答道,稍顿一会儿,对我说,“过段时间,要真有可能再告诉你。”
话毕,唐心微微一笑,脸上尽是娇羞。
也许,她的恋情还未确定,所以并不打算公开。
回想以往读书时,宿舍里的姐妹都积极分享自己的恋爱经验,从刚被人追求或刚开始暗恋,直到确定关系后的点点滴滴,甚至连第一次接吻的细节都不放过。
在感情方面也只是懵懂的我们,甚至试图通过接吻来辨别男人。
“第一次接吻时,就索要湿吻的男人,一定阅人无数,是花心大少。”睡在我上铺的郭纯如经验老到地说。其实,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只不过谈了一场恋爱。
那个时候,我真信了她。
是以,当祁凡第一次吻我,犹如蜻蜓点水时,我在心里偷笑。我以为我找到可以依靠一生的男人,谁知最后,感情仍是无疾而终。
用接吻的方式,来判断一个男人是否值得托付,是幼稚而可笑的。
彼时,当我们在宿舍里交流心得体会时,唐心总是沉默的,所以我并不清楚她的恋爱史。
甚至连她在大学里是否恋爱过,我都不知。
“你怎么样?自从与祁凡分手后,有没有再交新男友?”唐心问我。
祁凡,这是一年以来,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再叫他的名字,只不过,这个名字在我的心里,已经泛不起任何涟漪。
“暂时没有。”
“怎么没有?”卓可欣一脸泡沫从卫生间窜出来,她原来一直竖着耳朵听我们谈话,“那个藏在信件里的男人不就是?只不过你们隔着时间与空间在恋爱。”
我已经习惯卓可欣凡事糗我,所以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
卓可欣双手按摩着脸部,向我吐了吐舌头,不以为意。
“藏在信件里的男人?隔着时空?”唐心显然不明白卓可欣在说什么。
“就是……就是……”卓可欣想了半晌,也不知如何向唐心解释。
是啊,樱花男人,我对你的思念,以及思念你的方式,又如何能三言两语向外人说清?
“算了,说说你吧,我早就猜到你心仪的对象是谁了。”卓可欣脸上的泡沫已干,但她仍然努力地揉搓着。
唐心只是笑了笑,并不作回应。
“是那个帮你找同伴要名片的男人,对不对?”未等唐心答复,卓可欣接着道,“其实
那天你回餐吧后,我从你的神情已经看出来,你与那个男人会有发展。“
“何况,我见到那男人的背影,高高大大,一身白衣白裤,很有型。”顿了顿,她再说。
白衣白裤?我突然想起记忆深处的那个身影。
而后我摇摇头,将那个身影挥开去,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一定是我太思念他的缘故,所以才会以为任何一名穿白衣的男子都会是他。
如果世间真有那么巧的事,为什么遭遇他的不是我,而是唐心?
虽然写爱情小说时,我经常用到这样的巧合:女主角凑巧在下班时遇到男主角,凑巧在外出游玩时又遇见他,见多了,以为那是一种缘份。
遭遇爱情的我们,总是那么轻易的相信天赐良缘。
当我们爱上一个人,一年遇见一次,也会认为有缘;而对一个人没有感觉,即便一天见上一千次,也觉无份。
人生的相识相遇,哪来那么多巧合,我们所希冀的缘份,只不过是有心人制造出来的东西,它随爱情而至,亦因脱离爱情而失。
等了许久,唐心仍是未作回应,也许是真的不愿提起。
“你怎么像是先知?”我替唐心解围。
“No,不是先知,是直觉,女人的直觉。”
我从不认为卓可欣拥有所谓女人的直觉,一向大大咧咧的她,能将自己的感情理顺,就已经功德无量。
许久之后,我再回想这天的情形,如果我没有替唐心解围,如果我任由卓可欣凭着她的直觉咄咄逼人询问下去,那么我的人生,会不会有所不同。
另一个男人的人生,会不会也因此而改变。
然而,人生是不可被假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