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此再也没跟任何人说起那个人的名字。在听到别人提起的时候，他毫无表情，就像在听一个完全陌生的，从没有存在过的名字，就像从来没有跟那个人同过班，亲密得连她这个被所有同学认定的“小女朋友”都会忌妒。
许彦冰的某个部分突然冷掉了，再也不会跑着跳着高声大笑。曾经跟那个人一起喜欢过的东西也全部丢弃。
他变成了最听话的乖学生，就像从没跟那个人一起调皮得让老师头痛过，唯一的喜好就是教科书，考试的分数越来越高。面对每个老师和同学，甚至自己的父母，许彦冰都是温和地微笑。
至于刚才许彦冰说的那个张晓阳，是他升到高一的新同桌。她并不算太熟悉，只在校园里和放学时经常看到对方缠着他讲话。她也跟张晓阳大过招呼，早就察觉到对方投过来的好感眼神，只是没有私下相处过。
对方的某些习惯跟那个人有点像：都是那种热情开朗的男生，都是校内的游泳健将，都喜欢那些热血漫画，都是朋友缘很好，却特别喜欢黏着对像许彦冰这种自己冷淡的同学。
刚刚开学的时候，她以为许彦冰会跟那个张晓阳成为很好的朋友，并为此期待和提前妒忌过，但是到现在开学了大半个月，张晓阳还没能跟许彦冰变熟。
跟她想的完全相反，许彦冰对待张晓阳的态度，比其他人还要冷淡得多。这让她想通了一点，原来那个人，在许彦冰的心里，再也没有第二个朋友可以取代了吧。那个十四岁的男生永远游荡在冰冷的河水里，也把许彦冰一起留在了那里。
03 张晓阳
他有个很普通的名字：张晓阳。
从小到大，张晓阳的经历很普通也很快乐。他出生在平凡的小康家庭，父母只有他一个独子，一般程度的溺爱当然是有的，但并不足以让他在青春期成长为叛逆少年。可能由于父母之间关系很好，父母对他又没什么过大的期望，他也就没感受到什么刺激和压力。电影里演的那种残酷青春完全不能引起他的共鸣，他关心的事情很单纯很阳光，不过就是那么几件。
张晓阳第一在意的事就是他的体能。这很重要，他是个正处在发育期的游泳健将，他的文化课成绩一般，兴趣主要在体育项目上，连喜爱的漫画也全是热血竞技类。
他从小学开始就热衷于参加各项校内体育比赛，尤其热爱游泳，到初中更拿了好几个校际游泳赛的奖牌。他并不想成为一个专业游泳选手，他只是单纯的喜欢游泳这项运动，也很享受参加比赛时那种跟对手们平等竞争的快赶。父母在这一点上向来随他高兴，他们很知足的对儿子表示这个兴趣十分健康，他们欣慰于儿子没像别家的叛逆小孩一样乱谈恋爱，到处闯祸，搞出怪异的造型或老上一些诡异的网站。每当与其他的家长相互交流经验时，他的父母都笑得很开朗，带着一点隐藏得很好的优越感，“晓阳还好，成绩一般，整天傻乐，喜欢游泳跑步踢球……啊，你儿子喜欢泡网吧？迪厅？把头发染绿？呃……那也是种个人爱好嘛。”
有张晓阳这样发育良好又心思单纯的儿子，确实很给家长省事，他跟“问题少年”这几个字搭不上边。不过他也有瞒着父母的事，长到十六岁的男孩多少会有几个自己的小秘密：他在初中的时候就跟女孩子牵过小手了，这就关系到他在意的第二件事，他的外表。
他初中时的那个小女友是倒追的他。就是因为有一次看过他在比赛中的英姿，当她兴奋地对他尖叫着挥舞双手的时候，他很臭pi地做了个飞吻的姿势，坐在观众席上的那孩顿时脸红了，结束比赛后还私下找到他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他没有听太懂，挠着头摊开手表示困惑，女孩只好脸红着主动出击，抓住他的手在上面写字，
写的是英文，三个单词。
他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他平生收到的第一份表白：“啊？你喜欢我？”
他的大嗓门让很多人都回头瞄过来，女孩子红红的脸简直快要变黑了，眼眶里好象有点湿湿的，他赶紧果断地挥挥手，“看什么看！这是我女朋友！”
女孩破涕为笑的脸蛋像带着露水的苹果，看起来蛮可爱的。他一下子感动和自豪起来，终于有女孩对他表白了，而且还是个大胆又勇敢的女孩。
跟漫画中的浪漫场景差不多，虽然跟对方谈不上任何的了解，那一瞬间的感动就足够他们牵着小手展开交往了。
以张晓阳有限的智商和实际抄作为零的经验，恋爱到底要怎么谈，他完全摸不到门路，反正就复习了一大堆漫画，得出的结论是，恋爱不外乎牵手，约会，亲亲总之多点见面就对了。前两项抄作起来根本不难，主要是第三项让他紧张，一想到就手心出汗，呼吸急促，酝酿了很多次也没正式实现。
等他一百零一次做好准备，还郑重其事闭上眼凑过脑袋时，女孩突然幽幽地说出一句话：“晓阳，我喜欢上别的男孩子了！”
“啊？”张晓阳被这雷霆一击打晕了头，眼睛也睁大如铜铃呈呆滞状。
“就那天啊，校际篮球赛……xx中学高二班那个男孩子好高好帅！”
张晓阳忍不住咬牙切齿，“他能比我帅？那小子我认识，还一起打过球！他有什么帅的，平时连袜子都不洗！”
女孩选择姓漏听的继续憧憬，“他有天使面孔，也有天使的身材，四肢都很纤长优雅，像漫画里走出来的王子一样……”
“有什么优雅的，那家伙的手长得像圆规！那叫变形好不好！你当时跟我说的也是‘你很高很帅’，难道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才会觉得我帅？”张晓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因为不够高而失恋。在同龄的男孩子里面，他已经算中等偏上的身高，长相也算中等偏上的好看。再说，对方是高中生，占了年龄的便宜而已，自己就算吃催长剂也不可能长那么快啊。
女孩露出抱歉的表情，“对不起……晓阳，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他投篮的英姿！对你已经没感觉了。”
“……”张晓阳只好无语，保持着最后一点男子汗的洒脱转身走开了。其实他气得快要哭出来，是女孩子倒追他的耶！一句喜欢就追了，一句没感觉就甩掉，理由竟然是对方比他更高更帅？女孩子都是这么想的吗？只有帅和高才是会被她们喜欢上的优点，而并不是因为喜欢上这个人才觉得他帅？这种颠倒的因果关系他实在搞不懂，却没有强大到无视那个女孩子很在意的外表问题。后来他也问过许多男女同学。得到的回答基本一样：出色的外表真的很重要，帅哥才会在情场吃香。尤其对他们这些还没踏入社会的男孩而言，在异姓面前必须要像公孔雀那样随时梳理羽毛和漂亮地开屏，才赢得女生们关注的目光。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张晓阳学会了对着镜子臭美，每天出门前都会把头发梳理得又顺又滑，父母给他买衣服的时候他也学会挑选款式，再不像以前那样只爱运动装，甚至连内衣裤和袜子的花色都开始讲究了。这一点也很正常，每个正在进入青春期，想要获得女孩青睐的男生都会这样，所以他才会觉得他的新同桌许彦冰是个特别的人。
他佩服许彦冰毫不在意女孩们的评价，穿来穿去都是那么一套正规的校服，更羡慕许彦冰即使这么朴素也有个传闻中的漂亮女友。他只是羡慕而不是妒忌，他想要跟这样特别的许彦冰做朋友。他不会那么阴暗，因为暗恋着对方传闻中的女友王佳玫，就跟校内其他暗恋王佳玫的男生一样对许彦冰带有敌意。
可许彦冰真的像一块冰，开学有大半个月了，他也跟对方同桌这么久了，许彦冰的眼睛里就像完全没有他的存在一样。许彦冰有个喜欢走神的毛病，虽然对每个同学都在微笑，却始终是这么一副不冷不热的微笑。开学半个月以来，他从没见过许彦冰对任何人发脾气，即使有妒忌许彦冰的男生说出过分的话来挑衅，许彦冰还是不回嘴地保持微笑。有一次他实在没法忍受好脾气的许彦冰被人欺负，为同桌出头赶走了那个挑衅的男生，对方临走时恶狠狠地丢下了一句：“狗拿耗子！关你屁事！
“
他这么做毫不讳言隐含着一点讨好的意味，许彦冰却完全不领情，只是照旧微笑着看了他一眼。迟钝如他，也能察觉到许彦冰的那一眼里并没有多少感激和亲近，甚至跟看着那个挑衅者的眼神没有什么区别，张晓阳在这一瞬才明白到：许彦冰的这种微笑，这个眼神，其实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而不是什么特别的好脾气。只穿着校服上学的许彦冰，从来不偷瞄漂亮女孩子的许彦冰，除了会跟那个青梅竹马的传闻女友手牵手一起上学放学，跟其他的人根本不想有所交集。
对于每天都坐在许彦冰身边的张晓阳来讲，怎么说都应该比其他人更加熟一些。别的人也不一定想要跟许彦冰变熟，但他是不一样的，最起码他们会整个学期都坐在一起，他可不想两个人一直这么相敬如”冰“。许彦冰对待他和其他人根本没有两样，这对他而言是比对其他人还要冷淡的态度，因为他想要跟对方建立友情，有期待才会更加失望。
天姓热情是张晓阳的优点，现在却变成了他的烦恼。他努力想要博得许彦冰的注意，不管是为了初见对方时就觉得有点特别的感觉，还是为了长久相处的需要。只要一看到许彦冰，他就热乎乎地黏着对方讲话，亮闪闪地眼神跟望着肉骨头的小狗差不多，对方再怎么沉默，也会被他逗得回应个几句，”好脾气“的许彦冰就算不太耐烦，顶多保持微笑说出一两句带着小刺的话，他也装作没有听懂对方隐晦的警告和讽刺，继续缠着对方多聊一点。
张晓阳自觉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还为词窃喜了很久，短短半个月下来，他的脸皮迅速增厚。
张晓阳偶尔也会委屈地想，以前小爷跟女朋友相处都没这么上心过，不过想到交了这个朋友会带来的增值好处，他也就随即释然——他暗恋着许彦冰的传闻女友王佳玫，如果不跟许彦冰做朋友，许彦冰就不会告诉他自己的心里话，他也就不会知道王佳玫到底能不能追。
不管许彦冰怎么看他的，总之张晓阳已经把许彦冰当成了朋友，如果王佳玫和许彦冰真的已经在交往，他绝对不能去插上一脚。”朋友妻不可戏“是中华传统美德，
就算那个朋友现在并不重视他也一样，不过他相信，许彦冰总有一天会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关于这一点，张晓阳毫无根据的坚信着，就像他对许彦冰那种没来由的好感一样。
用比较电影的话来说，冥冥之中他就是有这个预感，他和许彦冰一定会有很深的联系，会成为彼此很重要的人，所以他现在不用太着急。一天是同学，一辈子也是，
在许多年之后他还会跟许彦冰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叙旧，一起大笑着回想他们过去已久的高中时代。他们现在还太年轻，他们都有着足够的时间。
心里这样想着的张晓阳从游泳池里猛然冒出头来，对远远坐着不肯下水的许彦冰大力挥手：“许彦冰！下来啊！这节课每个人都要下水！”
许彦冰根本没听到也没看到他，只是脸色苍白地咬紧下唇低垂着头。阳光下潋滟的波光和快乐大叫着的男生声音，这些都是他最怀念也最害怕的噩梦。他真的不知道这一节体育课会在泳池里上，否则他早就会提前请假了。
经过那一件事以后，他再也没有下过水，甚至再也不能在浴缸里洗澡。只要在水里沉下身体，他的脑海里就会出现那个人的面容和声音，还有他永远觉得的那句话，“许彦冰，老地方等你。”
他并不是害怕那个声音和那张脸，与之相反，他其实很欣喜自己没有忘记。但是只要出现这种情形，他就很想回应对方的约定，并由衷地觉得沉入水底的感觉一点也不可怕。死，真的很容易，只要他点点头放任自己沉下去，不用挣扎就好。因为有那个人在水底等着他，所以死不会是寂寞和恐惧的一件事，只是有点冰凉，就像那一天他碰触对方已经冷透的手指时的感觉。
许彦冰坐在椅子上尽力缩紧身体，想要用理智来拒绝那种呼唤过许多次的诱惑，恍惚间又听到了正叫着他的名字的声音，“许彦冰！快来啊！就差你一个人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勉强提脚向着泳池的出口方向走去，经过泳池边的时候，脚底下踩着早就被过多的水打湿的地板，他踉跄了一下，正要加快步伐赶紧跑出去，突然有一股力量拽住了他的脚用力拖向泳池。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思考，身体已经深深地沉了下去，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冰凉的水，温柔的水，不断流动着包围了每寸皮肤和眼耳口鼻。
已经多久没有过这种刺激又美妙的体验？他并没感觉到一点点惊恐，因为那个人最喜欢这样逗他。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一把他拽下水，然后在他挣扎的时候紧紧地抱过来。所以后来他就不再挣扎了，干脆放松身体默默地沉下去，反而是对方焦急地把他捞上来放到岸边，一声又一声叫着他的名字。这是个乐此不疲的游戏，每次都以他的绝对胜利而告终。
“许彦冰，老地方等你。”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嗯……我来了。”他微笑着放弃了挣扎。就这样吧，所有缠绕太久的秘密都能揭开，他终于可以拾回错过的遗憾。这一次，他没有失约。那个人一定能够告诉他，所有他想要知道却没能知道的事。
他的眼睛已经紧紧闭上，鼻子和嘴里也涌进了足够多的水，漂移在水里的身体似乎被一个人紧紧抱住，随后又稍稍放开了，他的头被对方托到水面上。这是他多么熟悉的怀抱，他有很多话想要询问对方，张开的嘴却说不出话来，只吐出几个冰凉的水泡。越焦急就越睁不开眼，身体也软绵绵的无法动弹，感觉上是在快速移动，过了一会儿脊背才接触到坚硬的地面。
那个人在他耳边大声呼喊，跟往常的每一次一样，他想要笑着告诉对方这次自己没有耍诈，好象真的吞进了太多水，可是思维跟动作已经没法同步，他连一根手指都举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