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国小
放学时刻，一群小萝卜头一窝蜂涌出教室的时候，程临郗正拿着评分夹准备巡视校园。
「老师再见！」
「再见。」
「老师掰掰！」
「掰掰。」
他一贯淡笑地和小鬼头们说着再见，这时一个小不隆冬的身影突然从他身边蹦出，拉住他的袖子。
「老师老师，你要去哪里？」背着书包的矮冬瓜昂着头，一脸好奇。
程临郗将他拉到一旁，然后蹲下来。
「我要去打分数，看你们有没有乖乖做扫地工作。」
他是名国小老师，在这间规模甚小的学校里已经有四年资历。前两年他留职停薪，今年甫自研究所毕业后便接任卫生组长，扫除时间和放学后的一小时是他最忙碌的时刻。
不过，幸好这所位在乡下的国小，一个年级只有两个班，整洁评分倒不至于花去太多时间。
程临郗喜欢这种平淡悠闲的生活，而小孩子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总是最可爱的，加之乡下地方民风淳朴善良，他也不用花费太多脑力在勾心斗角上头；当然更不像城市的学校，稍有差池，那些宠小孩宠上天的家长们动不动便要告教育局或向人本教育协会举发，搞得教师明明身负教导重责却有专业遭受掣肘践踏的感觉。
扯住他袖子的小鬼头追问着，「没有乖乖做的话会怎么样？」
程临郗故意板起脸，「老师会打人。」
小脸顿生恐惧，连忙迭声澄清：「老师我有乖乖扫地喔。」
程临郗好笑地弯起唇，「那就好了。这么晚了，柏翰的马麻呢？」
对这个孩子，程临郗是有印象的，二年甲班梁柏翰，他负责他们的数学课。
梁柏翰生长在所谓的新住民家庭中，母亲是越南新娘，父亲领有残障手册，在卖公益彩券。
像这样的家庭，在乡下地方有越来越多的趋势，多少造成教育上的困难，而地方上为了这些外籍新娘与新台湾之子，还特别跟学校请托，开设正音课程。
梁柏翰咬着唇，大大的眼睛有些无助。「把拔说马麻回娘家，阿嬷要晚一点才会来接我，叫我在学校里面等。」
程临郗沉默了一下，站起身牵住粱柏翰的小手。
「那柏翰今天就当老师的小助手，跟老师一起去评分，好不好？」
丢着这个小孩子在学校里乱晃，他也不安心，让他去警卫室等的话，又觉得怪可怜的。
梁柏翰一听，立刻笑咧缺了几颗牙的嘴。
「好，我要去！」
老师说要他当小助手耶！自己原来这么了不起可以帮老师的忙，而且还是大家都好喜欢的程老师，他明天一定要跟全班说！
程临郗牵着小鬼头，向管训育的蔡组长说了一声，一路听着柏翰吱吱喳喳、问东问西，两人从二楼教室评到一楼，再转向公共扫区。
经过后门的时候他看见正在兴建的篮球场，一辆卡车载满水泥袋停在门外，一名身材健硕的男人穿着白汗衫与及膝的运动裤，努力搬卸货物。
车上的音响开得很大声，甜美的女声用台语在唱什么练武功之类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武林秘笈。
忽略掉台到不行的一切，夏日向晚的阳光照在男人黝黑硕实的肌肉上，光滑的肌肤上汗渍晶亮，当然还有短裤下面包裹的屁股，一看就是多肉而且弹性十足。
一百分。
有许多男人身材好归好，但是那屁股不知怎地就是没肉又干瘪，成为一椿败笔。
程临郗忍不住朝对方多看了几眼，可惜背着光看不清长相。
他自然而然地便想起上个礼拜遇见的韩进勇。啤酒插曲之后他们没再多谈，加上他有事先走，所以两人没再进一步交流。
不过这样也好，从韩淑秀的形容来看，价值观明显歧异的两人并不适合，更何况韩进勇看他的眼神明显掺杂好感，所以还是不要有过深接触才是上策。
只是这一个礼拜下来，怎么净让他碰上些不错的好货？这不摆明了让打算修身养性的自己破戒吗？
反正明天是周末，今晚就开车到市区相熟的酒吧喝点酒，顺便来场ONS好了。
又看了男人挺翘的屁股和结实的小腿肌与二头肌一眼，程临郗牵着柏翰往停车棚走去，并未注意到那个身材被评为一百分的男人在看见他的时候，举起正欲招呼的手。
韩进勇卸完货之后，开着货车回到公司。
他们公司位在离镇上不远的产业道路旁边，两旁都是田地，专做工程发包，而他的职务则是一名货车司机，每天做的就是开车，然后搬货跟卸货。
关掉收音机，韩进勇下车的时候，同为司机的阿辉早在车库前抽菸等他了。
「勇欸，明天你休假，阿雄在找今天晚上去阿美仔的海产店喝一杯，你要不要去？」阿辉说话的同时，白色烟雾像在喷杀虫剂一样喷出，吓跑总会在夏天傍晚成群结队出巡的小飞虫。
「你们去就好了，阿伟今天从桃园回来，我跟底下两只小的要去火车站接他。」韩进勇拿来出勤板，握着原子笔在上头写下名字，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他的字一直写不漂亮，阿秀她们老是笑他写字都像在刻墓碑一样。
说到写字，那天他吃完喜酒的时候特别看了一下宾客签到簿，程老师的字就像他的人一样漂亮。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很像电视上在说的，打拳像在跳舞那样，很好看很舒服。
他忍不住就想到一个多小时前看到的、穿着米白休闲服牵着小屁孩的程临郗，金黄的阳光像金粉一样洒在他身上，带着淡淡笑意的侧脸看起来好柔和好漂亮……
阿辉将菸蒂丢到地上，站起来用脚旋一旋捻熄。
「厚，你那两个妹妹有够爱黏你的，打电话跟她们说一声啦，阿美仔说她很想你，你不去的话她就不给我们打折欸。」
韩进勇回过神。
「不行啦，上次她们押我去做健康检查，结果报告出来说什么我的肝指数过高，现在我连在家里偷喝两口都要被骂到臭头，我不敢跟她们说……」
讲到一半，手机恰巧响起，韩进勇拿过来「喂喂」几声，然后把它递给阿辉。
「阿惠打电话来，要不然你帮我跟她讲。」
老实说他也想去喝两杯，而且他也很喜欢阿美仔的海产店，因为那里的海产都是现捞的很新鲜，唯一不习惯的是对方说话的时候老用胸部顶他这一点。
刚才还在抱怨的阿辉一听到是本尊打来的电话，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
「我不要接，我才不想被骂。」
笑话，他可是见识过韩淑惠数落韩进勇的泼辣狠劲，可以把人从头骂到脚再从里骂到外，连一点芝麻小事都可以拿来骂上半小时，更何况这次还牵扯到她尊敬的大哥的健康，肯定可以从傍晚骂到隔天早上。
韩进勇看见阿辉一脸惊恐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又跟电话那头交代几句，才走进休息室，捞起丢在沙发上的POLO衫套上，跨上他的小绵羊往家里骑去。
一回到家，两个妹妹已经换好衣服，站在门外等他。
「阿伟是六点五十的车，哥你快一点啦。」性子比较急的韩淑惠催促着。
「好啦好啦，等我把车停好。」韩进勇将小绵羊停在前院，接过韩淑惠递给他的车钥匙，发动他那台Honda的同时，忍不住嘀咕：「干嘛这么急，不是还有时间？」
「因为我跟阿秀还有阿伟说好要去市区逛街，总之你等一下要负责把我们送去，我们会自己坐车回来。」
正在挑选CD的韩进勇一呆，「啊我咧？」
虽然不喜欢逛街，可是没在预定名单内，还是让他这个大哥很受伤。
坐在副驾驶座的阿惠忽然一脸奸笑。
「哥，你上次看见那个程老师，有什么感觉？」
受阳光眷宠的麦色脸庞顿时闪过一抹红晕。
「就……就很不错啊！」
「你脸红了喔！」阿惠伸指戳着自家兄长硬梆梆的肌肉的同时，还吃吃偷笑。
韩进勇低头看着手上那张CD，有些别扭地说：「矮油，不要乱开我玩笑，我跟他又没说什么话，而且人家看起来很有学问，说不定看不上我这种人。」
坐在后座的韩淑秀忽然开口：「才不会，临郗不是那种会在意学历的人。哥你老实说，你喜不喜欢临郗？」
恋爱次数是零的家伙脸色涨得通红，害羞得不敢当面承认，只是急急地将CD放入音响中，开车往火车站驶去。
「哥——」
震天价响的音乐声中，两个妹妹还是不屈不挠，一个猛戳韩进勇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个巴住驾驶座椅背摇晃。
「矮油我……你们不要闹我，我在开车啦！」韩进勇扭着身体想摆脱两个妹妹的骚扰。
「哥，你喜欢的话我才要帮你打电话约临郗啊！上次你们都没聊到什么，连联络方式也没互留，今天干脆来场正式的相亲好了。」
虽然好友说什么不适合，但她仍旧觉得该给对方一个机会，更何况上回她看大哥也不是没意思，如果真的喜欢，她帮他追定了。
正式的相亲喔？可以跟那么漂亮的人一起吃饭好像会很幸福，这样说起来，今天不能跟阿辉他们去吃海产喝生啤也没那么可惜了。
「韩进勇先生？韩进勇先生在不在？你现在在开车不要露出这种傻笑，会出人命的喔！」
两名妹妹的促狭调笑让韩进勇回过神，正巧遇上红灯，他连忙踩下刹车，抱怨道：「矮油，就说我在开车你们还这样子吵我，很危险捏！」
韩淑秀一挑眉，「你说你不想要喔？好吧，那我不帮你约了。」
韩进勇一听可急了，「什么？我根本没有那样子说！」
「什么？你说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人家喔？」
「我才没有，我很喜欢很喜欢……啊！」被逼出真心话的男人咬着舌头，脸红得都快滴出血来。
韩淑秀和韩淑惠互看一眼，捂住嘴巴偷笑几声后，随即很有默契的一个将音响声量扭小，一个则开始拨打手机。
只有韩进勇红着脸，心头老鹿乱撞，为等一下的约会既紧张又期待。
直到后头传来其他车子的喇叭声，他才自幻想中猛然惊醒，忙踩下油门继续往火车站驶去。
接到韩淑秀的电话时，程临郗人已快到酒吧了。
听清楚对方来电的用意后，他原想拒艳，但在想了几秒钟后，又答应了。
他和韩进勇约在附近的餐厅，那里环境清幽，供应的法国菜也还算道地。
程临郗刚找好车位来到门口，远远的便看到像头熊似的男人被推着朝他走来，一脸忸怩。
「程老师，我哥今晚就交给你啰。」韩淑惠笑着说。
「你们呢？」程临郗看着嘻嘻哈哈笑成一团的三个家伙。
「我们去逛街，不当电灯泡了。」韩淑秀眨眨眼，不等程临郗多说，便拉着弟妹走了。
瞬间只留下韩进勇站在原处，尴尬地又抓头发又扯衣服。
程临郗看着对方红到耳根的害羞模样，笑了笑。
「我们进去吧。」
走过韩进勇身旁的时候，程临郗不着痕迹地将对方裤子上的标签撕掉。
「啊？嗯……好。」
巴巴地跟对方进入咖啡馆，两人选了靠窗的僻静雅座。
八点十分，已过了用餐时段，人潮并不多，整间餐厅相对之下也显得安静。
「想吃什么？」程临郗接过侍者递来的菜单，「这边的黑鲷鳕鱼佐虾夷葱汁，还有红酒烩犊牛舌都不错。」
「……嗄？」那些是瞎米？
程临郗自菜单中抬起头，瞥了愣头愣脑的家伙一眼，随即又低下头。
「你要不要跟我吃一样的？」
「喔，好啊。」韩进勇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夭寿喔，这些菜名他都看不懂，什么是罗勒、什么是松露、什么是虾夷葱，全部雾煞煞。
程临郗没再多说什么，低声跟侍者点完菜，回过头却看见对方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猛瞧。
「怎么了？」他弯起唇。
「啊没有……」来不及收回视线被逮个正着的家伙，红着耳根低下头，「你现在跟在学校里面好像不太一样。」
拨散发丝的程临郗好像变得比白天的时候更性感……矮油他心脏跳得好快怎么办？
「嗯？」
「我今天载水泥去你们学校，有看见你跟一个小孩子走在一起，我要跟你打招呼的时候你就走了。」
对方好看的杏眸微微睁大，随即「唔」了声以示明白。
原来今天傍晚看到的满分俏臀男就是韩进勇，他还想说这乡下小镇怎么忽然冒出一堆极品，原来是同一人。
长睫微敛，程临郗沉吟半晌之后才问：「韩先生平时都做什么消遣？」
闻言，韩进勇连忙抬起头。
「也没有做什么，有时候下工就跟阿辉他们去海产店吃个宵夜，放假在家就扫一下地。」
「兴趣？」
「去钓虾场钓虾子算不算？」
「好玩吗？」
「很好玩啊，虾子钓起来还会乱跳，不过有时候又会掉回水里。其实我也没去过几次，技术还不是很好，常常都太快拉竿害我钓不到。」重点是现钓现煮的虾子很好吃。
看着害羞的家伙忽然变得多话，还一脸眉飞色舞，程临郗忍不住轻笑一声，却让韩进勇顿时闭上嘴。
程临郗一扬眉，「怎么不继续说？」
韩进勇抓抓头发，「没有啦，我突然想到你应该没去钓过虾子，就这样一直讲好像不太好，不好意思捏。」
「不会啊，还满有趣的。对了，你也钓乌龟吗？」
「咦？乌龟？我没钓过乌龟。」
「是喔……」
程临郗皱了下眉，凑巧侍者送上前菜，他便不再多问，拿起叉子吃起沙拉，却听见韩进勇期期艾艾地开口：「那个……你如果喜欢乌龟的话，我们那边的夜市有在捞，我可以帮你捞一只，我还满会捞金鱼的。」
拿着叉子的手一顿，等到咽下口中的菜后，程临郗抬起头，似笑非笑地就：「谢谢，不过我不擅长养宠物。」
「喔……」那干嘛突然问乌龟的事？
韩进勇很想问，可是看见程临郗低下头又继续吃菜，只好把疑问吞回肚子里。
待侍者送上法式焗田螺，韩进勇偷偷看了眼程临郗，却看见对方正好整以暇地在喝水，他只好瞪着桌上餐具半响，最后选择拿起汤匙，捞了几下，却只捞起一堆起司。
汤匙磕碰到烤盘，发出声响，引来邻桌客人的注目。
韩进勇注意到了，紧张之下挖得更用力，却徒劳无功，额头都急出一层薄汗了。
欸害，这里面到底是装什么？怎么捞半天都捞不到？
准备放弃的时候，坐在对面的程临郗忽然开口：「用这边的叉子。」
不等韩进勇反应，程临郗拿起对方的餐具，叉起一颗焗田螺递给他，微微一笑。
「呃谢谢。」韩进勇红着脸接过，一塞进嘴巴又忙不迭赞叹：「这个很好吃，是什么东西？」
「田螺。」
咀嚼的动作一顿，浓黑的眉皱了起来。
「是田里那个福寿螺喔？」
噗哧！
邻桌的客人早已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连程临郗也是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放心，跟那个不一样，你安心吃。」他说话的同时拿起水杯，遮住唇畔泛得越来越大的笑意。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懂……」韩进勇再怎么迟钝也知道自己闹笑话了，垂下头嗫嚅地想说什么，安静的餐厅里却突然响起一记High到不行的嘶吼。
转吧七彩霓虹灯……
全场瞬间静默的同时，男人仍旧继续高歌。
喔看那七彩的霓虹灯，它的发明者是爱迪生！且让我们带来这首转吧七彩霓虹灯……
程临郗看向声音来处，坐在对面的男人在回过神后，顿时手忙脚乱。
「是我的手机，歹势……」
七手八脚地自口袋中掏出拼命震动的手机，才刚接通，电话那头就传来一声不逊铃声音量的热情呼喊。
（勇欸喔，哇雄欸啦，我尬你贡……嗝！今哪立阿美请我们吃包子你没有啦！哇哈哈，来来来，为了弥补你的遗憾，让我给你带来一首叉烧包！喔耶——）
背景音乐是一群男人的鼓噪，还有「摇咧摇咧」的呐喊，在阿雄喊「一二三」要开始唱之前，韩进勇当机立断地切断通话。
之后，韩进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一餐的。
他恍惚记得程临郗边笑边跟他说：「不要介意，他们也不知道你是谁」。然后在他感到人生灰暗的时候，程临郗又说：「我们做朋友就好了。你人很好，但也发现我们不适合吧？」
绝望中他也不记得自己是点头还是根本没有回应，等回过神之后，人已站在餐厅外，身旁空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