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好美唷。”
一早进到办公室,力琪就听到不绝于耳的赞叹声。果然是刀神,真不是盖的,力琪对着黯黑的电脑荧幕嫣然一笑。
“怎么样?刀神的技术不赖吧?”采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只见她拉了把椅子过来,在力琪的耳畔轻声说着。
“是啊。”力琪转过头来,给采月一个微笑。
“嗯,我早就叫你去了,你看,大家都说你的新发型漂亮吧?”
“是啊,我有点受宠若惊呢,尤其是连秘书处那些秘书们也说好看,这可更为难得呢。”说完话,力琪不忘用手拨了一下发梢。羽毛般细致轻盈的头发,让力琪好生满意。
采月摆出一副不屑的模样,“哼,她们啊,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啦!”采月还不忘加上手势,逗得力琪笑个不停,“对了,”
“嗯,怎么了?”
采月突然严肃起来,“你可别告诉她们有关刀神的事情噢。我可不想她们也去刀神那里剪头发,然后回来跟我们炫耀!”
“嗯,好。”力琪虽然并不在乎这些,但看在与采月多年的情谊上,也就顺口答应了这件事。
“对了,忘了说正事,这里有一封你的挂号信。”
“哦?谢谢。”力琪一脸狐疑,谁会那么慎重其事地寄挂号给自己?她猜不是银行等金融单位寄来的,就是家人吧。
“嗯,我老板来了,我得回座位了,中午老地方见。”采月和力琪虽然在同家公司任职,但并不在同一个部门。采月远远看到她的主管走进公司里来,便和力琪告别,然后跑
回自己的座位。
力琪笑了一下,采月总是喜欢这样跟老板“偷时间”。看看手表时间已经不早,力琪敛起笑容,决定开始工作。
她打开palm①看看自己的行事历,突然发觉眼前有个阴影笼罩着自己,忍不住抬头一看,原来是助理小因。小因的本名叫徐因慈,跟了力琪一年半,平常协助力琪处理一些客
户联系和订单等业务。力琪长了几岁,小因总是“力姊、力姊”地叫个不停,两个女生私底下交情很好,其实更像是她的“地下秘书”与小跟班。
说到秘书,公司有秘书处的编制,但真正会分派秘书来协助处理事务的只有高阶主管。而力琪只不过是一名专案经理,在职务的光谱上只能算是中阶的程度。
“小因,找我有事吗?”力琪亲切地问。
看着力琪手上的那封信,她主动递过剪刀来,“嗯,力姊。你们刚刚在讨论什么刀神啊?”
想起采月的叮嘱,力琪笑笑地取过剪刀来,淡淡地又带点俏皮地说:“哎呀,没啦,我是说拿剪刀要注意刀身啦!”
“喔。”看着小因满脸的疑惑,力琪强忍住笑意。
“对了,到底有什么事呢?”力琪放下手上的信和剪刀,专注地看着小因。
“嗯,刚刚行销处有人过来说……”
力琪心里其实有谱,“你是说芳元的案子吧,没问题,待会儿我去找她们谈谈。”
芳元实业是公司的重要客户之一,他们的生意做得很大,业务横跨好几个国家。以往,关于该公司的一些案子,向来都是由行销处里面的几位accountmanager①在接洽处理,
没想到这次总经理室居然把芳元新年度的企划案pass②给事业处来负责,而事业处的林协理想也没想,居然就交给自己的子弟兵力琪来做协调与企划的工作。
能够获得上级主管的青睐与信任,力琪当然喜上眉梢,但只要一想到行销处里那些忌妒的眼神无时无刻不盯着她,力琪就快乐不起来。雀跃的感觉稍纵即逝,仿佛沉入了心湖
,顿时消失无踪。
这些,小因都看在眼里。
力琪当然清楚得很,总经理和公司里的几位决策幕僚下这样的决定,必然有他们的道理和依据,但是任务交派下来,力琪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专案经理,若真要执行的话,不就
会踩到别部门的线了吗?
想到这个,力琪就头痛,下意识地摸摸头发,细致的感觉让她又想起了刀神。
“小因,你别担心。”她很清楚小因的反应。
“力姐,可是……”
力琪很清楚小因的顾虑,她搭着小因的肩:“没有关系啦,我想想该如何处理好了。”
“嗯,好吧。”
力琪拨了拨发梢,重新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她习惯性地打开笔记本电脑,检查新来的信件已经是每天必做的事情了。力琪常常拨弄着outlookexpress的图示,期待着新信件的
来临。
只是现在收到的信,不是主管寄来的工作指示、会议记录或采月转寄过来的有趣的信,就是一堆广告垃圾信。
人事早已全非,不知道自己还在期待些什么?力琪收下了所有的信,苦笑着。也许是被网路给制约了吧?她突然想起心理学课本里,那只听到铃声就会想起香喷喷的排骨而流
口水嘴馋的狗儿。
自己还在期待些什么呢?网路上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吗?
这样的执著,是对的吗?
她还深深记得自己刚学会上网时,懂得收信和发信的喜悦。甚至第一次学会成功地把信寄到海峡另一端,好奇地寄一封信到白宫去“问候”当时的美国总统。
当然,还有,他。她不曾忘却。
那时候问了他一个傻问题,“寄伊妹儿到美国要花多久时间?要几天呢?”
她心心念念,想要给当时大学毕业,即将赴美深造的他写信。
“呵,小琪。你真可爱,你以为在寄航空信吗?电子邮件,可是‘咻’一下就飞到美国了呢!”力琪还记得,那时候他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用手掌心比画着一架飞机。
几个月后,钢铁之翼果真带走了他,还有她的心。
“有网路很方便,我们可以随时写信联络。等我这边安顿好,甚至可以弄个摄影机,那我们就可以在网路上见面聊天了。小琪,你说这样好不好?”
“你要记得装icq喔!”
于是,当年还在念大学四年级的力琪,在凉秋里开始认真地写起信来,一封又一封。
“志维,波士顿的天气如何?会不会很冷啊。”
“志维,我寄给你的毛衣,你收到了吗?样式喜不喜欢?”
“功课忙不忙?志维。我找到了工作,最近开始在台北找房子,公司就在敦化北路上……”
“志维,这个暑假会不会回来?记得把班次告诉我,我可以请假去机场接机,好吗?”
可是,她收到的回信,从刚开始每天好几封,到几天一封,后来则是一两个月才一封。力琪体谅他在异乡留学生涯的忙碌与苦闷,并不以为意。反而还常常捎信去,给予对方
无限的鼓励、关怀与祝福。
一年后,力琪终于戴上方帽子,从大学毕业了。然而令她心酸的是志维的消息越来越少,最后的结局甚至是她所不愿意见到的音讯渺茫。力琪本来想飞到美国去找他,但又觉
得这样做似乎太鲁莽冲动了,有失一个女孩子的矜持与本分。
最后还是忍耐住那颗思念的心,乖乖地听从父母之命,进入现在的这家企业服务,做起上班族。
刚开始几年,力琪还是不放弃,每周写一封信过去嘘寒问暖,只可惜outlookexpress里空荡荡的,一直都没有他的回音。直到后来她写的信都纷纷被退回,看见波士顿大学邮
件服务器自动回覆的信上写着“查无此人”,力琪方意识到事隔几年,昔日的恋人可能已经从波士顿大学毕业了,至于去哪里了,也没有人能够告诉力琪。
力琪上网查过波士顿大学的网站,也上过美国“whowhere”专门寻人的网站,希望从上头找到蛛丝马迹,可惜忙了好一阵子都不得要领。
后来,她甚至鼓起勇气,试着打他台北家的电话,但电话的另一端只要听说来电者是力琪,原本亲切的态度马上180度的转变,言谈间也开始闪烁其词,对于柯志维的行踪总是
交代得不清不楚。令力琪遗憾的是,她连他是否完成了美国的研究所学业都不清楚。
连想要亲自祝福他,都做不到。
虽然事隔多年,但只要一想起这件事,力琪总是藏不住伤心,只能以祝福他有好的发展和红颜知己相伴这样滥的借口来安慰自己。
想着想着,力琪不禁红了眼眶。
“你怎么啦?力小姐。”听到有人唤自己力小姐,力琪马上挺直了腰,鼻子一吸,硬是挤出一丝笑意。
光听声音,她就知道来者何人。
“没什么。”力琪迅速地转换心情,把伤感压在心坎里。“对了,何经理找我有事吗?”
换上一副精明的面具,她深知要和行销处的人交手,可大意不得。
“唷,没事就不能来事业处走走吗?”
力琪站了起来,“何大经理真是爱开玩笑,我们当然欢迎啊!”
尽管心底还是有一丝的憎恶,但是此刻力琪也只能陪起笑脸,因为她不想得罪行销处的人马,增添事端。
“好啊,我们言归正传,我是要来跟你谈谈芳元的案子……”果然没错,被力琪料个正着。
力琪转头瞄了坐在左前方的小因一眼,她正伏在桌前整理客户资料,“嗯,何经理,我们到会议室去谈吧,不要吵到别人了。”
“好,那有什么问题?力经理可真照顾部属呢!”真受不了他的油腔滑调,力琪背着何经理做了个鬼脸,刚好和抬起头来的小因四目相望,两人相视而笑。
“小因,帮我和何经理泡杯咖啡,送到第三会议室。好吗?”
“好的,没问题!”
跟着何经理走进会议室后,力琪旋开了日光灯开关,隔着马蹄形的会议桌与何经理遥遥相望。
“何经理,您可以说了。”
力琪打开palm,点选了记事本,准备开始做memo①。
“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何经理斜坐在椅上,翘着二郎腿。
“是,何经理请多指教。”力琪拘谨地回答着,心里想的却是:“来吧,谁怕谁啊!难不成敢抢回芳元的案子?”
“指教是不敢啦,你们事业处现在可是老总眼前的大红人。”
力琪知道他为何忿恨不平。
果然,何经理话锋一转,“力经理在公司也有几年了吧?想必也知道,芳元实业是我们齐飞企业的大客户,是吧?”
“嗯,”看着何经理说了一会儿,还没切入正题,力琪觉得有些无聊,随手点选了一个画图的程式,无意识的在palmvx的触控荧幕上涂鸦。
“可是,现在老总居然把芳元的case①交给你们!那我就不知道我们部门养着这些accountmanager要做什么了?”
力琪淡淡一笑,心想终于进入交谈的核心了。
“何况芳元是我们的大客户,这可不是开玩笑哪。老总也许是一时糊涂,但咱们底下人怎么能够也跟着糊涂呢?”何经理越说越气,义愤填膺的模样让人好笑。
其实力琪知道,何经理会这么激动地跑来跟她吵,倒不见得是为底下的同仁抱不平,公
司里早有传言说何经理垂涎处长的宝座很久了,希望能够早日晋升为协理,进入公司的权力核心。
他这一年来力求表现,据闻副总也曾私底下表示过支持,然而眼看行销处李处长马上就要届龄退休,按理说何经理忙着卡位都来不及了,如今居然还发生这件事,抢不到芳元
的案子对年度绩效将可能造成很大的影响,这怎么能够叫何经理不心急呢?
经过这几年在职场上的历练,力琪早已不是那个一听到别人大声说话就会害怕胆怯、一味乖乖听话的女孩。
力琪好整以暇地听完了何经理的抱怨,笑着说:“按公司的伦理来说,我是后生晚辈,本来不应该说这些话。不过既然何经理不清楚,我也只好再说一次。”力琪顿了一下,
脸上仍带着笑容说:“我承认,我和芳元实业是有一点交情。但是这几年我并没有经手这件事,何经理也是知道的。我晓得以往芳元的案子都是贵部门在接洽与统筹,我们事业处
林协理也说过了,他从来不曾跟总经理或其他高层争取过接手芳元的专案。所以,既然是总经理室直接下的command①,我们执行单位也只能按照命令去做啊!”
看何经理还是一脸不满,力琪慢悠悠地说:“何经理,不,也许我该改口称您何协理了。大家都知道您很快就要升任行销处的处长了,而我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专案经理,又
哪敢跟您争什么呢?对我来说,做好主管交办的每一件事情只不过是我的本分,不管是芳元的案子或其他事情,都是一样的。”
“哼,你倒说得漂亮!”何经理气得把腿搁在桌上。
“何经理,我是没有那个意思跟贵部门争什么的。也许,我们两个部门可以合作?”力琪诚恳地说。
“合作?呵!就凭你们?算了,算了!就看你们事业处能做出个什么鸟来,如果出事了可别来找咱行销处收拾烂摊子!”何经理气愤地撂下狠话,站起来就往外冲。
望着何经理的背影,力琪突然觉得有些无奈。是不是职场上时常会上演类似的戏剧呢?
“啊,对不起。”
“去!你搞什么啊,走路也不看路啊?我这套西装很贵耶,你一个小小助理赔得起吗?”
没想到那么巧,小因与夺门而出的何经理撞个满怀,只见两杯咖啡呈抛物线飞出去,洒了一地的苦涩。力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洗手间取了抹布和扫把来,和小因两个人静
静地擦着地板,把会议室恢复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