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天也一天天冷下来了。
寒假即将到来，学校里的气氛不知不觉欢乐多了，没人注意到被绑架的方小泽。老师只说了一句“方小泽同学生病请假，同学们要好好注意身体”。
苏满有些惊讶，与其说是对方家封锁消息的举动感到意外，不如说更多的是由于班上同学与方小泽之间的疏离。
他总以为方小泽该是个非常受欢迎的人，因为……
苏满陷入了回忆。
八
开始注意到方小泽，是因为他那太过明显的视线。
苏满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而时间久了就发现那视线似乎涂了胶水，只要一有机会就粘在自己身上。
从每天早上一进教室到下午走出校门，苏满都能感觉到那视线牢牢粘在自己背后，诡异、不同寻常。
忍无可忍的时候，苏满会转头去寻找那视线的主人，通常都只能正正好看到一颗慌慌张张掉转或低下的黑色脑袋，露出一点红透的耳尖。
偶尔他过来催交作业，眼神乱飘，不敢像背地里那样肆无忌惮地看苏满，连声音都是微微颤抖的。
苏满稍稍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只是吃惊，很吃惊。
喜欢同性这种事，并不是没有听说过，然而发生在自己身上，依然有种微妙的感觉。
为什么是自己？
恶劣的成长环境跟那些校外打架的传闻四处散布，让苏满对别人抱持着敌意，而别人对苏满充满俱意，彼此从不来往。
像方小泽这种乖乖牌的好学生，为什么会注意他？
这家伙，这么明显的眼神难道不知道一下子就会被别人看穿吗？而这么危险的盯着别人看的举动，方小泽居然进行了半年之久，一直迟钝地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拜他的迟钝所赐，才让苏满找到了机会。
盯着那个蜷在地上别扭的背影，苏满不懂他为何与自己一样跟班上的同学那么疏离。
明明个性蛮可爱的，苏满看着那个脖子动来动去磨蹭的人。
老师通知完方小泽的事情就下课走人了，大家课间说话，也聊到了几句他的事。
“是不是该去看看他，关心关心同学啊班长？”
“可以是可以啊，你有他家电话吗？”
“我怎么可能有啊，又不熟！”
“班长你们都是班干，不是应该比较熟吗？”
“没有的事，跟他说过的话十根手指都数得出来。”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竟然没有一个人有方小泽的电话，探望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校里就这么掩盖过去了。一开始苏满以为方家是怕事情闹大、泄漏了出去会危及方小泽的安全，然而学校周围却有警察在调查。苏满小心凑过去偷听了几句，问的都是学校附近有没有出现过什么可疑的人之类的话。
方家报警了。
现在黑白两道都在打听这件事，一个弄不好，就全完了。
苏满头痛起来。
计划赶不上变化，一个十几岁的绑架犯还没办法处理这一切。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正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暴狗一个人回来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他呢？”苏满问。
“买东西去了。”
“你们不是要一起去买吗？”
“没有……”
暴狗眼神躲躲闪闪的，苏满心里起疑。
暴狗见苏满又要开口，抢先说：“你今天怎么还没出门去学校？”
“今天是星期六。”
“……那你是不是该去下彪哥那里？”
“去那边干吗？”
“去……去说下钱的事，彪哥那边不是在催了吗？我怕你爸……”
苏满沉默。
暴狗偷偷望他，过了一会苏满才缓缓说：“去一下好了……”
他爸被押在彪哥那里，说好了交钱放人。如果不去说一下，让那伙人以为他跑了，他爸就完了。
街上一如往常的熙熙攘攘，苏满拐进一条小巷子，还没走几步就被拦住了。
“小子，这不是你玩的地方！”靠墙两个人伸手挡住苏满，恶声恶气的，“小孩子快滚！”
“我来找彪哥的。”
“干吗？”
“有话说。”
那两人对望了一下，“进去吧。”
苏满往巷子里走，越往里吆喝声越明显。
巷子尽头有扇门，门外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
“干吗的？”
“找人。”
屋子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
苏满一进门就正好看到左手打着石膏的男人狠狠扔下右手捏着的牌，喊了一句：“妈的！什么手气！再来再来！”旁边的人撞了他一下，把他挤走，“没钱就换人，走走走！”
“什么没钱，老子一会转运你就完了！”
“没钱走开啦，废话那么多！”
男人暴跳如雷，跺着脚大喊：“你给我待在这里不要动，老子去借钱翻本！”说完就急匆匆跑进里屋，不一会就被人赶了出来。
男人拉着什么人的衣角，腆着脸求，“彪哥啊，再借我五千就好，五千就好！”
彪哥慢悠悠地推开他，“你上次借我的八十万都还没还，我怎么再借你钱啊？”
“彪哥，我儿子在想办法啦，很快就还，很快就还！先借我五千翻翻本，这次一定没问题！”
“我说你啊，适可而止吧，你儿子都来了。”
男人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苏满，欣喜地跑上前，“儿子，带钱了没？”
苏满一颗心冷飕飕的，只觉得像浸在冰水里。他没回答，绕过男人径直走到彪哥面前。
男人跑上来拉着苏满的手，焦急地说：“儿子，你不会是搞不到钱吧？不行啊，我会死的啊！”
“怎么？是要还钱还是要说还不出钱？”彪哥似笑非笑。
苏满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笑话，站在这里供人取笑。
“钱会还，只是要过些时候。”苏满说。
“你该不会逃走吧？”
“要逃走的话我今天就不会来了，人还在这里呢，”苏满看了一眼满脸惧色的男人。
“你已经迟了很久了，我的兄弟可不像我这么有耐心。”
“这么多钱，凑齐也要一点时间。”
“最近有些消息不太好，小子你可不要拿别人的钱来还我啊。”
“进了谁的口袋就是谁的钱了。”
“哈哈哈，”彪哥突然大笑起来，“我可不希望进了我口袋的钱有被拿回去的危险。”
“我不会冒那么大风险的。”
彪哥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默认。
苏满无视男人的眼色，转身就要离开。
“喂，儿子，身上有没有带钱啊？”
瞥了男人一眼，苏满不发一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九
一进门苏满就看到鼻青脸肿的方小泽瘫在椅子上，暴狗手里拿着个东西在一旁摆弄着，阿平趴在桌子上一手报纸一手剪刀正在剪什么。
“你们做了什么？”苏满僵硬地待在原地，脸色难看。
“这个～”暴狗扬扬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录音机，录了个好东西。”暴狗献宝似的按下播放键。
小小的录音机只有机器转动的沙沙声。
苏满皱起眉头，眼睛一直盯着方小泽。方小泽察觉到苏满的视线，扭过头去不理他。
专心摆弄录音机的暴狗倒没注意到苏满的心不在焉，解释说：“再等一会，开头没声音。”
录音机传来一声闷哼声，接下去是噼里啪啦的撞击声。过了一会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很痛吧？喊出来啊。”
那人戴了变声器，可苏满一下就知道了是谁了——阿平。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
“啊！”突然一阵短促尖利的叫声，可能是受了什么很重的殴打。接下来一直是这样断断续续的叫声，显得痛苦异常。
“好了！”苏满走过去夺走暴狗手里的录音机，叭嗒一声关掉，重重扔在桌子上。
“你们这是干吗？”苏满质问。
阿平停下手里的动作，斜着眼瞄了苏满一眼，“心疼了？”
“你什么意思？！”措不及防听到这样的话让苏满有些暴怒，双手揪起阿平的领子，大声喝问。
阿平并不慌乱，眯起细细的眼睛，慢慢说：“你激动什么？录几声惨叫寄给家属，威胁威胁他们，让他们把警察撤了，大家安全点，也好尽快拿到钱。这不是挺好的吗？”
他缓缓掰开苏满青筋爆出的手，“怎么你这位主犯好像很不赞同、很想帮帮他的样子？”
“你们没跟我商量就擅自做主，我有点吃惊而已。”苏满放开他，僵硬地说。
“那是因为你一定会反对啊！”暴狗说。
阿平“嘿嘿”了两声，捡起那个录音机，拿出磁带说：“你还小，不懂有些事要狠一点才行。反正事情都做了，说什么也没用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信跟磁带寄出去。”
苏满瞥向阿平所指的信，是一张用剪下来的报纸上的字贴成的信。苏满拿起来看，眉头皱得更深了。
“怎么变成了三百万？”
“人数现在是三个，当然要一人一百万了。我们三个人分两百万，恐怕你就不够还债吧？”
苏满无话可说，放下那封信。
“到时候拿到钱，你可要好好感谢我啊～嘿嘿～”阿平拍拍苏满的肩膀说。
苏满拍掉阿平鸡爪一般的手，“你们还真敢做，要是他喊了我名字，这东西你们能寄出去吗？”
“当然不会让他有机会喊的嘛！”
“什么时候寄？”
“打铁趁热，现在我就去。”
“指纹擦擦，小心点。”
“擦过了，到时把录音带放信封里，随便往个邮筒一塞，保证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暴狗要跟着阿平出门，被挡了回来。
“我们两个不在一条街上混的，一起出现不小心被人看到的话会起疑心的，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
暴狗恹恹地转身回来，嘴里骂骂咧咧的，“操，这里真是无聊死了，老子快要憋出病来了！”
“回来带点好东西给你。”阿平猥琐地笑了笑，关门走了。
苏满走过去扶起方小泽垂下的头。
“喂，没事吧？”
方小泽迷迷糊糊听到声音，抬起头，一下就撞上苏满的眼睛。平常毫无波澜起伏的双眼，此时却流露出焦虑。
方小泽气不打一处来，明明是苏满的错，明明他跟那两个流氓都是一伙的，干吗还露出这种表情，好像他有多关心自己似的。一想到这点方小泽就委屈。
苏满见方小泽不说话，以为他是痛得说不出来了，手掌往下在他身上按来按去，力道虽然小，可是碰到伤处，方小泽还是疼得倒吸凉气。
“干吗……”方小泽开口质问，声音没了平时的清脆，嘶哑破碎。
“不要乱动，我看看骨头有没有伤到。”苏满头也不抬的说，方小泽果然乖乖不动了。
等苏满好好地检查了一回，确认没伤到骨头后才暗暗松了口气，抬头却见方小泽一双大眼睛雾气迷蒙。
“哪里痛？”苏满问他。
方小泽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张嘴就喊：“我最讨厌你了！！！！你是大混蛋！！你比那两个流氓还要讨厌，还要混蛋！！！滚开！！滚开！！！”
“哎呀，你这个小兔崽子，刚刚要让你哭你不哭，现在呼天抢地的，录音带都寄出去了。”暴狗凑过来拍拍苏满的肩膀，一脸佩服地说，“还是你厉害，一下子就搞崩溃这小子了。应该让你来录音的，喂，苏满你刚跟他说什么了，哭得这么厉害？”
苏满听了暴狗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摇了摇头走开了。
十
一直到晚饭时候阿平才回来，满脸得意，一进门就扔给暴狗好几本杂志。
“妈的，你死去哪里了？！老子还以为你被警察抓了。”暴狗讪讪地骂了几声，捡起那几本杂志。
“我怎么可能被抓。我在路上遇到几个认识的人，总要应付几下的，是吧？”
“你带的什么杂志？靠，你小子真他妈的色情。”暴狗兴致勃勃翻着那几本色情杂志。
“好东西啊，无聊嘛，打发打发时间。”阿平讨好地说。
苏满不理会他们两个，自顾自吃饭去了。方小泽似乎还在气愤状态中，拒绝吃饭。
暴狗闻到饭菜味，自己拿了个碗凑过去。
“你这煮的什么东西啊？一丁点肉末都没有，怎么吃啊大哥……”暴狗愁眉苦脸地抱怨。
“爱吃不吃。”苏满回他。
暴狗唉声叹气，转头问阿平，“你吃过了没？”
阿平抹抹嘴，“吃了。”
“好啊，你他妈的原来滚到外面吃香喝辣的，放老子一人在这边喝清淡无味的白粥！吃不下了，老子要出去喝酒！”暴狗摔下碗，拔脚出门。
阿平颠颠地也要跟着出去。
“你不是吃过了，跟着我干吗？”
“酒瘾犯了，嘿嘿……”阿平腆着脸说。
“你们两个不要喝太多了，有些话不能随便乱说的。”苏满说。
暴狗跟阿平匆匆应了声知道就出门了。
苏满盛了碗粥，端到方小泽面前。
“气消了没？决定吃饭了吗？”
方小泽偏过头不说话。苏满瞧见他眼角红通通的，顺着往下是一大片红肿的脖子。
“这个是怎么回事？”苏满扒开方小泽的衣领，碰了碰脖子红肿的地方问。
方小泽咬着嘴唇，依旧保持沉默。
“这个我早上就看到了，不是阿平他们弄的。到底怎么回事？”
“你到底想怎么样？”方小泽问，眼神避开苏满。
“？”
“你到底是坏人还是好人？”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们绑架了我，威胁我，打我，是为了钱，这个我明白；可你煮粥给我吃，检查我的伤口，这个是为了什么？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苏满冷冷地说，“快点吃饭。”
方小泽忽地转过头，盯着苏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吃！我宁愿你做彻头彻尾的坏人，也不要你这样时不时对我好。”
“我还要拿你来换钱，不想你太早出什么事，就这样而已。为了什么？钱啊。你以为是什么？”苏满恶质地用手指挑起方小泽的下巴，用略带鄙夷的语气问。
方小泽涨红了脸，被激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苏满放开他，“吃饭吗？”
过了好一会方小泽才低声说：“我要洗澡。”
原来那一大片红肿是皮肤过敏。方小泽的皮肤比较敏感，冬天又特别干燥，这所旧房子灰尘太多，皮肤太久没清洁容易导致过敏。
苏满烧了两壶热水，拿了自己的干净衣服，把方小泽抱到浴室。
“我自己能走，放开！”方小泽不断挣扎。
“不要动！你脚都肿成这样了，走什么走。”
方小泽偏过头，咬着牙嘟哝：“我最讨厌你这样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
苏满把方小泽轻轻放在浴室的小凳子上，方小泽脚还是肿的，肯定站不了，苏满就搬了一张凳子。
解开绳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几下伤处，方小泽疼得龇牙咧嘴的。苏满问他要不要擦药，方小泽嘟着嘴没回答。
“这怎么洗啊……”方小泽看着面前的大水桶跟水瓢，一脸疑惑。他从小住在大房子里，浴室都是明亮干净，带有大浴缸跟哗哗的水龙头，可是眼前的这间小屋子只有不够瓦数的白炽灯、污渍斑斑的地板跟生锈的莲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