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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蜃楼 · 作者:佚名 · 字数:5,010 · 2026-10-09 1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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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在这白茫茫打成一片的天地之间的那种沉默,这真是一种伟大而又神秘的沉默,

非要在这样的时候和这样的地方是永也感觉不到的。

逸群呆立在窗前看了一回,又想起了今天的马上要搬进病院去的事情,嘴角上

就微微地露出了一痕自己取笑自己的苦笑。

“这总不是天公送我进病院去的眼色吧?”因为他看到了雪,忽而想起了一段

小说里说及金圣叹临刑那一日的传说。这一段传说里说,金圣叹当被绑赴刑场去的

那一天,雪下得很大;他从狱里出来,看见了满街满巷的白雪,就随口念出了一首

诗来说:“天公丧父地丁忧,万户千门尽白头,明日太阳来作吊,家家檐下泪珠流。”

病院和刑场,虽则意义全然相反,但是在这两所地方的间壁,都有一个冷酷的死在

那里候着的一点却是彼此一样的,从这一点上说来逸群觉得他的联想,也算不得什

么不合情理。

那位中年的茶房冻红了鼻尖寒缩着腰走进他的房里来的时候,逸群还是呆呆鹄

立在窗口,在凝望着窗外的雪景。

“陈先生,早呵,打算今天就进松木场的肺病院去么?”茶房叫着说。

逸群回过身来只对他点了点头,却没有回答他一句话,一面看见了这茶房说话

的时候从口里吐来的白气,和面盆里水蒸气的上升,他自己倒同初次感得似的才觉

着了这早晨的寒冷,皮肤上忽而起了一层鸡栗,随手他就把开着的那扇房门关上了。

在房间里梳洗收拾了下,付过了宿帐,又吃了一点点心,等黄包个夫上楼来替

他搬取皮箧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坐在车上,沿湖滨向北的被拉过去,逸群的

两耳,也感到了几阵犀利的北风。雪是早已不下了,可是太阳还没有破云出现,风

也并不算大,但在户外走着总觉得有刀也似的尖风刺上身来,这正是江南雪后,阴

冻不开的天气。逸群默默坐在车上,跟看着周围的雪中山水,却想起了有一次和诒

孙在这样的小雪之中,两人坐汽车上颐和园去的事情。把头摇了几摇,微微的叹了

一口气,他的满腔怀忆,只缩成了柳耆卿的半截清词,在他的哑喉咙里轻轻念了出

来:

一场寂寞凭谁诉!

算前言,总经负。

早知恁地难拼,悔不当初留住。

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

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七

松木场在古杭州城的钱塘门外,去湖滨约有二二里地的间隔。远引着苕溪之水

的一道城河,绕松木场而西去,驾上扁舟,就可以从此地去西溪,去留下,去余杭

等名胜之区。在往昔汽车道未辟之前,这松木场原是一个很繁盛的驿站码头,现在

可日渐衰落了。松木场之南,是有无数青山在起伏的一块棋盘高地,正南面的主岭,

是顽石冲天的保倜塔山——宝石山——,西去是葛岭,栖霞岭,仙姑,灵隐诸山,

游龙宛转,群峰西向,直接上北高峰的岭脊,为西湖北面的一道屏障。宝石山后,

小岗石壁,更是数不胜数。在这些小山之上,仰承葛岭宝石山的高岗,俯视松木场

古荡等处的平地,有许多结构精奇的洋楼小筑,散点在那里,这就是由一件英国宣

教师募款来华,经营建造的广济医院的隔离病院。

陈逸群坐在黄包车上,山石塔儿头折向北去,车轮顺着板道,在直冲下去的中

间,一阵寒风,吹进了他的本没有预防着的口腔鼻孔。冷风触动了肺管,他竟曷呀

曷呀的咳了起来,喉头一痒,用手卷去一接,在白韧的痰里,果然有几丝血痕混入

了。这一阵咳,咳得他眼睛里都出了眼泪。浑茫地向手卷上看了一眼,他闻上眼睛,

就把身体靠倒在洋车背上,一边在他的脑里又乱杂地起起波涛来了。

“这一个前兆,真有点可怕。漫大的雪白,痰里的微红,难道我真要葬在这西

湖的边上了不成?……唉,人谁能够不死,死的迟早,又有什么相干,我岂是个贪

生怕死的小丈夫!……可是,可是,像我这样的死去。造物也未免有点浪费,我到

今日非但事业还一点儿也没有做成,就是连生的享乐,生的真正的意味都还没有尝

到过。……啊,回想当时从军出发的那一腔热忱,那一种理想,现在到了生死之际

量衡起来,却都只等于幻薄的云烟了!……本来也就是这样的,我们要改革社会,

改革制度,岂不是也为厂‘生’么?岂不是也为了想增进自我及大众的生的福裕么?

‘生’之不存,‘革’将焉用?……罢了罢了,啊啊,这些事情还去想它作甚?我

还是知求生罗,然后再来求生之享乐……”

许多自相冲突的乱杂的思想,正在脑里统结起来的时候,他的那乘车子,也已

经到了松木场肺病院山下的门口了;车夫停住了车,他才睁开眼来,向大门一望,

原来是一座两面连接着蜿蜒的女墙的很雅致的门楼。从虚掩在那里的格子门里望去,

一层高似一层是一堆高低连亘的矮矮的山岗。在这中间,这儿一座那儿一点的许多

红的绿的灰色的建筑物,映着了满山的淡雪和半透明的天空在向他点头俯视。他下

车来静立了一会,看了一看这四周的景物,一种和平沉静的空气,已经把他的昏乱

的头脑镇抚得清新舒适了。向门房告知了来意,叫车夫背着皮箧在后血跟着,他就

和一位领导者慢慢地走上了山去,去向住在这分院内的主治医,探问他所应付的病

室之类。这分院内的主治医,也是一位年青的医士,对逸群一看,也表示了相当的

敬意。不多一忽,办完了种种手续,他就跟着一位十四五岁的练习护士,走上西面

半山中的一间特等病室里去住下了。

这病室是一间中西折合的用红砖造就的洋房,里面包含着的病房数目并不见多,

但这时候似乎因为年关逼近的原故,住在那里的患者竟一个也没有。所以逸群在东

面朝南的那间一号室里安顿住下,护士与看护下男退出去后,只觉得前后左右只充

满了一层沁人心脾的静寂。一个人躺睡在床上,他觉得仿佛是连玻璃窗外的淡雪在

湖里融解的声音都听得出来的样子。因为太静寂了,他张着眼向头上及四面的白壁

看看,在无意中却感到了一种莫明其妙的恐怖,觉得仿佛在这些粉白的墙壁背后,

默默地埋伏着有些怪物,在那里守视着他的动静的样子。

将近中午的时候,主治医来看了他一次,在他的胸前背后听了一阵,医生就安

慰他说:

“这病是并不要紧的,只教能安心静养就对了。今天热度太高,等明后天体热

稍退之后,我就可以来替你打针,光止止血是很容易的,不过我们要从根本的治疗

上着想,所以你且安息一下,先放宽你的心来。”

主治医来诊视过后不多一忽,先前领他来的那位护士送药来了。这一位眉目清

秀的少年护士,对逸群仿佛也抱有十分的好感似的,她料理逸群把药服后,又在床

前的一张沙发上坐下了。

“陈先生,你一个人睡在床上,觉得太寂寞么?”她说。

“暧,寂寞得很。你有空的时间没有?有空请你时常来谈谈,好陪陪我。”

一边说着逸群就把半闭的眼睛张了开来,对少年注视了一下。看到了这少年的

红红的双颊,墨样的瞳神,和正在微笑的那一双弯曲的细眼,他似乎把服药后正在

嘴里感到的那一种苦味忘记了。这一张可爱的小小的面形,他觉得是很亲很熟的样

子,可是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看见过的呢,他却想不起来了。看了这少年的无邪的微

笑,他也马上受了她的感染,脸上露出了一脸孤寂的笑容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笑着问她。

“名字叫作志道,可是他们都叫我小李的。”

“你姓李么?”

“是的。”

“那么我也就叫你小李,行不行?”

“可以的,陈先生,你觉得饿了没有?”

“饿倒不饿,可是刚服过药,嘴里是怪难受的,有什么牛奶之类,我倒很想要

一杯喝。”

“好,我就去叫看护下男为你去煮好了来。”这少年护士出去之后,房里头又

全被沉默占领了去。这一时逸群可不感到恐怖了,因为他在脑里有了一种思索的材

料,就是这位少年仿佛是在什么地方看见过的那一个问题。想了半天,然而脸上红

了一红,眼睛里放出了一阵害臊的微光,他却把这护士的容貌想出来了,原来中学

时代的他的一位好友,是和这小李的面形一样的。

八

小雪之余,接着就是几天冬晴的好天气,日轮绕大地回走了几圈,包围在松木

场一带的空气,又被烘得暖和和同小春天一样。逸群在进病院后的第八天上完全退

了热,痰里的血丝也已止住;近来假着一枝手杖的力,他已经能够走出床来向回廊

上及屋外面去散步了。病院生活的单调,也因过惯了而反觉得舒适,一种极沉静的

心境,一种从来也没有感到过的寂灭的心境,徐徐地征服了他的焦躁,在帮扶他走

向日就痊快的坦道上去,他自己也觉得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位遁世的修道士的样子。

早晨一睁开眼,东窗外及前室的回廊上就有嫩红洁静的阳光在那里候他,铃儿

一按,看护他的下男就会进来替他倒水起茶,梳洗之后,慢慢的走上南面的回廊,

走来走去走一二遍,脚力乏了,就可以在太阳光里,安乐椅上坐躺下去。前面是葛

岭的高丘和宝石山的石垒;初阳台上,这时候已经晒满了暖和的朝日,宝石山后的

开凿石块的地方,也已经有早起的工人在那里作工了。澄清的空气里,会有丁丁笃

笃的石斧之声传来,脚下面在这病院的山地与葛岭山中间的幽谷里间或有一二个采

樵的小孩子过去,此外就是寂静的长空,寂静的日脚,他坐在椅上,连自己的呼吸

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不多一忽,欢乐轻松的小李的脚步声便会从后面进出的通用

门里响近前来,替他量过热度,换过药水,谈一阵闲天,就是吃早餐的时刻了。早

餐过后,在回廊上走一二遍,他可以动也不动地在那张安乐椅上坐躺到中午。吃完

午饭,量过热度,服过药,便上床去试两三小时的午睡;午睡醒来,日脚总已西斜,

前前后后的山色又变了样子,他若有兴,也可以扶杖走出病室,向病院界内的山道

上去试一回小步;若觉得无力,便仍在那张安乐椅上坐下,慢慢的守着那铜盘似的

红日的西沉。晚饭之后,在回廊上灰暗的空气里坐着,看看东面松木场镇上的人家

的灯火,数数苍空里摇闪着的明星,也很可以过一二个钟头的极闲适极快活的时间,

不到八点钟就上床去睡了。

这就是逸群每日在病院里过着的周而复始的生活。因为外面的生活方式这样的

单调刻板化了,所以他的对外界的应付观察的注意全部,就转向了内。在日暖风和

的午后,在澄明清寂的午前,沉埋在回廊上的安乐椅里他看山景看得倦了,总要寻

根究底的解剖起自家过去的生活意思来。

“自己的一生,实在是一出毫无意义的悲剧,而这悲剧的酿成,实在也只可以

说是时代造出来的恶戏。自己终究是一个畸形时代的畸形儿,再加上以这恶劣环境

的腐蚀,那些更加不可收抬了。第一不对的,是既作了中国人,而偏又去受了些不

彻底的欧洲世纪末的教育。将新酒盛入了旧皮囊,结果就是新旧两者的同归于尽。

世纪末的思想家说:——你先要发见你自己,自己发见了以后,就应该忠实地守住

着这自我,彻底地上张下去,扩充下去。环境若要来阻挠你,你就应该直冲上前,

同他拼一个你死我活,Allow Nothing!(英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编者

注)不能妥恰,不能含糊,这才是人的生活。——可是到了这中国的社会里,你这

唯一的自我发见者,就不得不到处碰壁了。你若真有勇气,真有比拿破仑更坚忍的

毅力,那么英雄或者真能造得成时势也说不定,可是对受过三千年传统礼教的系缚,

遵守着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一脉相传的狡诈的中庸哲学的中国人,怕要十个或二

十个的拿破仑打成在一起才可以说话。我总算发见了一个自以为的自我了,我也总

算将这自我主张扩允过了,我并且也可以算冲上前去,与障碍物拼过死活了,但是

所得到的结果是什么?……大约就是在这太阳光里的这半日的静坐吧?……啊啊,

空,空,空,人生万事,终究是一个空!”

想来想上,想到了最后的结论,他觉得还是这一个虚无最可靠些。尤其是前天

的早晨,正当坐在这回廊上享太阳的时候,他看见东面的三等病室里有两三个人抬

出了一个用棉被遮盖好的人体来,走向了山下的一间柴棚似的小屋;午饭的小李来

替他量过热度诊过脉搏后,在无意中对他说:

“又是一个患者dead(英文:死。——编者注)了,他昨天晚上还吃两碗饭哩!”

这一句在小李是一点儿也不关紧要,于谈笑之间说出来的戏言,倒更证实了他

每次所下的那个断案。

“唉,空,空,空,人生万事终究是一个空!”

这一大午后,他坐在回廊上,也同每次一样的正想到了这一个结论的时候,忽

而听见小李在后边门外喊着说:

“梅先生来了!”

接着她就匆匆跑进了逸群的病室,很急速地把他的房间收拾得整整洁洁。原来

这梅先生就是广济医院的主宰者,自己住在城里,当天气晴快的午后,他每坐着汽

车跑到这分院里来看他的患者的。

不多一会,一位须发全白的老人,果然走到逸群的病室里来了。他老先生也是

一位机会与时代偶尔产下来的幸运儿,以传教行医,消磨了半生的岁月,现在是已

经在这半开化的浙江省境内,建造起了他的理想的王国,很安稳快乐地在过度他的

暮年余日了。一走进房,他就笑着问逸群说:

“陈先生,身体可好?今天觉得怎么样?”逸群感谢了一番他垂问的盛意,就

立起身来走入了起坐室里请他去坐。他在书桌上看见了几册逸群于暇时在翻读的红

羊皮面的洋书,就同发见了奇迹似的向逸群问说:

“陈先生,你到过外国的么?”

“暧,在奥克司福特住了五年,后来就在欧洲南部旅行了两年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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