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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芙蓉-2003年第2期 · 作者:佚名 · 字数:5,050 · 2026-10-09 1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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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光荣地担任养鸡的神圣职务,从小雏鸡喂养成能生蛋的大鸡;又曾担任过草药组长,为师部的制药厂采集各种新鲜草药,统率过近三十人的草药大军。

剩下的时间经常与先让一起,交换点对“连”领导或其他班上的新闻趣事。他喜欢的人也是我喜欢的人,比如说研究所组的朱丹、吴甲丰、王树村和雕塑系组的钱绍武,在生活与劳动的夹缝中,我们找机会聚一聚,交流、分享家里寄来的糖食点心和好茶叶,嘲笑嘲笑某某人在班上不是东西。(还记得先让没有我们几个老家伙贪吃。)

有一天,听说钱绍武在班上受了委屈了,我和先让便到钱的班上去看他。(我至今不明白咱们哪来这份胆而居然又有这个空间?)远远见钱绍武趴在窗口表独立兮,便呼他出来,三个人来到三两里外的收割了庄稼的空地上,然后三个人对着苍穹呼号要跟连指导员,跟排长的娘亲做亲密的朋友……(更正:钱绍武胆小蕴藉,他大概没有参加这些呼号行动,笑得前仰后合,红光满面确有其事。)只是安慰钱绍武,散散心,这个好人不该受委屈。

到三年中的最后一年,管理松了,部队那些领导首先失去新鲜感,也出了一点超乎常规的胆大的事,不太让人欣赏敬佩了,但还是勉强熬着时日。先让和我胆子也大了,居然时常爬到屋子平顶上唱歌。原来他唱得那么多那么好的歌!在我心目中一下把他从爱好者提升到专业水平,他把陕北民歌表达得那么细腻,那么通透,是我万万想不到的。对音乐,我的口味很刁,我不太轻易夸奖赞美一个人。

在房顶欣赏杨先让的陕北民歌,终生难忘。因为那段时空,那难解的哀愁得以排遣……

忘一件大事,连部派我和先让去拉萝卜,大约来回要一天时间,回来的路上,四顾无人,我说,告诉你一件大事,你要保密!他说好。我说:这事全国全世界都知道,如果你现在先说出去,我俩都玩完!他不笑了,他说甚么一件大事有这么严重?我说:你发誓保证,我就告诉你,要不然,只当我没提起。他好奇心切:我保证!你说吧!我告诉他林彪叛逃全家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他扔下车子,靠着路边青杨树,眼看着天,三两分钟才说,你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听。一路上他再也没有说话,交了差,回到宿舍,他也没有说话。

这件事,我怎么会先知道呢?前天北京家里来了一封信,写着“阿林想走鸡,全家瓜直!”我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阿林是谁?“走鸡”是溜,是懂得的,“瓜直”是死,是完蛋?我也是懂得的,用广东话写的这两句话,那个阿林走鸡和我有何相干?姓林的朋友不能说没有,倒是熟人中实在想不出是谁。纳闷了两三天,正巧李可染的小儿子李庚来探亲,偷偷告诉我林彪叛逃的全部过程,那个所谓的阿林原来就是林彪。消息公布是迟早的事,消息没公布的那几天,难为了杨先让几天的好受,他关心国家的情分比我深刻细致得多。

“批黑画”事件,我又出事了,又是在路上:“哼,你看你!有个完没有?”

又不是我惹的事,硬扣到我头上有什么办法?

幸好事情很快过去了。

“四人帮”伏法,我和先让能痛痛快快地交谈,来往了。几十年的郁闷一下都倒了出来。

我们回忆起农场和“批黑画”那段生活时简直是痛快淋漓,一个人一件件提出来嘲笑挞伐,那几个小丑,几粒可怜虫……

以后这些年我们又各干各的事去。他搞了个民间美术系之类的工作,我并不在意他那个什么民间美术系的工作,只相信杨先让这个人得有些事别让他闲着。至于民间美术,一解放多少有激情有修养的前辈们都前仆后继地奋斗过,结果都没有闹个好,杨先让能闹个什么大苹果、大鸭梨来呢?

不过我们都自信能把浪费掉的时光捞一点回来,我浪费在原罪中,他浪费在激情里,理性的觉醒之后,失落的性质是一样的。

后来听说先让走了,上朝鲜,还是去了美国,我也东奔西赴,一晃就是十几年,待到在北京重新安顿下来之后,忽然接到他要到万荷堂看我的电话,鬼才知道他打哪儿来?不定窝在北京哪儿都没去,说是马上就到,开了大门一路嚷到客厅,精神和气派,像是刚从延安井冈山观光回来一样。原来这十几二十年他真的混在外头。

我记得“文革”时美院两派互斗时,有人找来一张又大又老的八字须的老头照片,硬说是先让朝鲜的爹,气得先让要死,也笑得我要死。爹不爹,先不管,和朝鲜(韩国?)有家庭关系一定不伪。倒是佩服这老小子藏而不露的修养道行。也可能组织早就晓得,我至今才晓得,算不了鸟事!

给我看一些他在外活动的报章杂志,多少年来他既画画又写文章,开了不少画展,靠画吃饭,瞧阵势想必能行!

接着送了一大函画册给我,名叫:

《黄河十四走》

一翻开,这内容把我震傻了!

杨先让呀杨先让,你可真邪了!那么大的志气、雄心,那么坚韧的毅力,那么精密的印刷!那么丰硕的成绩!

所谓成绩是什么?是对千秋万载后人深远益处影响的东西。

《黄河十四走》点明了研究民间艺术的一个方向、一个方法。是一个铁打的、无限远大的可能性。

不是你杨先让自己说,是我说,你把近百年来张光宇、张正宇、张仃、郁风、廖冰兄这些前辈老大哥为中国民间美术实践、奋斗、呼号,由于力薄势单成不了气候的凄楚处境,变成无限广阔的灿烂局面。你真正像一句人们常挂在口头的套话:

“开辟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在你头顶上,是一个荣耀的光环。

文化的发明,往往原始于一颗智慧的火花。只是火花毕竟只是火花,你看准它,捕捉住它,给予它现实的设想,一次、两次、一百次、一千次的实验……所以,任何时期任何文化成果,从历史的角度看,都只是一个过渡,从前人到后人的过渡。居理夫人、爱因斯坦是这样,贝多芬、马勒、巴托克是这样,毕加索、米罗是这样。——甚至是后人的踏板!

“黄河十四走”这一走,就好像当年梁思成、林徽因为了传统建筑的那一走,罗振玉甲骨文的那一走,叶恭绰龙门的那一走……理出文化行当一条新的脉胳,社会价值和文化价值无可估量。

湮没的文化有待发掘,沉睡的文化有待唤醒。民间美术至今给莫名其妙的朦胧力量毁蚀得差不多了,有的先生觉得它落后需要改造,有的先生任其柴烧墙毁,如此如彼,真正有切肤之痛的贤达人士又力不可及,现代科学文化冲击使创制者本身也渐失信心,所以保护、推广拓展的工作还很艰难。

“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贫,其一富,贫者语于富者曰:吾欲之南海何如?富者曰:吾数年来欲买舟而下,犹未能也,子何恃而往?贫者曰:吾一瓶一钵足矣。越明年,贫者自南海还,以告富者,富者有惭色。西蜀之去南海,不知几千里也,僧富者不能至而贫者至之,人之立志,固不如蜀鄙之僧哉!”

这是小时候,彭端叔《为学》篇记下来的,可能有错漏,书于卷末,代表向去了南海的穷和尚杨先让的祝贺。我当然不是那个富和尚,我是个没杨和尚那么气宇恢宏的快乐的穷和尚罢了。

2001年11月2日

湘西黄永玉书于北京徐辛庄万荷堂

火里凤凰

这是五十年前刚解放的时候,为香港《大公报》写的家乡凤凰的“特写”。

文章不单幼稚,还有点自以为懂事的“左”。给谢蔚明老兄看到了,他说可以印出来,我不好意思;如果当时他说“嗯,的确不怎么样”的话,我就有勇气不印了;但他说了相反的话:“历史嘛!有用的……”而且催促得很紧。

五十多年了,留下这个带着儿时尿臊的纪念罢!

云深不知处

——麟庐兄画展序

麟庐兄要开个画展了,我在意大利,不一定赶得回来,倒是想尽力赶回来参加他的这个盛会。

这个展览会对他自己,他家人,他朋友,甚至对文化历史都有重要意义。

展览会里可以欣赏到他作品的功力、学养和历练过程。相信观众在这些作品面前会瞪大眼睛,惊讶赞叹这水墨淋漓飘逸潇洒的笔意。唉!麟庐兄和我相识近五十年,那时候大家都颇为翩翩年少,毕竟今天他已经八十五岁了。

八十五岁不是开玩笑的年龄!

自从八十五岁以来,他一直生活在北京城圈圈里,虽然也走南闯北,实际也不过是走一走又兜回北京城来,这个人不是那种只爱远游而不顾家的人。人是山东产,却在北京城度过了一生。

他是一本文化大书,他的经历、交往、见闻、修养、道德观、吃喝根、妻儿缘……十足丰富灿烂。

他一生知足,自得其乐,不炫耀,不满溢,大方,厚道,懂得分寸,严操守。作画无价值观,有情感观;从情作画,信手送人,张三李四,苹果啤酒,都是好人,都是情义,于是摊纸磨墨,画将起来。既不懂市场经济,也不讲购求关系;画价升降毫不在意,论资排辈视若等闲,来者不拒,见者有份,吡哩叭啦,卷了就走!……我曾表示过看法:

“老许呀!老许!朋辈尊长的画作你珍惜尊重,自己的画作倒是闲抛闲掷,真难以让人理解。”

他说:“十二亿人口,几张画铺不了那么宽!人一辈子开心就行!”

我说:“你不严……”

“那么严干吗?”他说。

中国有许多人自称齐白石学生。依我看,去过齐家几趟,照了三两张相的人有的是,都是学生,怕未必!齐老头死了,要声明没那回事也难了。

李苦禅、许麟庐很少把学生不学生的挂在口头,倒真正师从侍奉过齐白石。拜齐老头为师,精研师道,作出师承的成绩。

从师茧中出脱,悟时自渡,才见出从师的功架。

齐老头过世多年,研究他老人家的书籍出了一本又一本。齐老头又不是写书的,理论都在脑子里和言语间,这些珍贵的珠玑只有身边的徒弟们才能会心。苦禅这位好老头太早仙逝,剩下个许麟庐,我真觉得可惜没有或很少有人去向他讨教、认识齐白石。随口道出的机密,比堂而皇之的“叫板”珍贵得多。许麟庐是座齐白石矿,我懂得他。

麟庐兄曾有人戏称他是“东城齐白石”,我并不觉得粗俗。他顺手能画出齐老头各类型的作品,郁沉、朴实、厚重方面的,轻快活泼方面的,林林总总,无一不像,简直像到了家。如果老许真要弄出几幅“齐白石”作品来,不客气地说,那眼下假造齐白石的人和那些作品,只能算是老许的龟曾孙子。哪儿是哪呀!

老许高起兴来也动手几幅齐式虾蟹,那点水,那点透亮,他可算是敏悟绝顶的人了。唔!对,下次见面,找一张好宣纸,请他来一幅齐式鲜活虾子和螃蟹才是!

记得一九五三年我拜望齐白石老人时,是可染先生带去的,为的是给老人画速写,有老许在座。老人住在一位女弟子家。画完了给老人看。老人说:“蛮像咧!”后来还照照片,我坐在老人身边,可染先生按的快门;可染先生坐在老人身边,我按的快门。

木刻刻好了,预约时间送去给齐老头,到东单西观音寺胡同和平画店去约老许,老许头戴巴黎帽,身穿讲究的好料子长褂,很是潇洒漂亮。他本来有事,后来说:“算了,不管了!”又提议邀李苦禅,问过,不在家。郑可先生老远地从白塔寺赶来汇合。可染先生带上队伍西单下车,进入白石铁屋。后来又来了裱画的刘金涛。白石老人喜欢我刻的像,要请我吃饭,于是带了大帮子人马上金鱼胡同口升隆饭庄三楼。

第三次是我在西单菜市场买了两长串大闸蟹去的。可染先生事先关照我齐老头喜欢吃螃蟹,麟庐兄也在座,还有谁,满满一桌人,记不起了。

后来的一两次和谁去的也忘了。老人家前后还画了两幅画,一幅带蜜蜂的紫藤,一幅荷花。画荷花的时候老人家边画边想必“入定”,在荷叶杆点点子一直点到荷花瓣上,护士老伍抓住齐老的手往回挪说:“往这里点!”

因为去得少,去得珍贵,所以样样小事都记得住。

麟庐兄多年随侍齐老之侧,可惜老兄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否则俨然一本“罗丹论艺术”式的“齐白石论艺术”,将成为艺术宝典。

他是一位实实在在的齐白石艺术的通人。这情况别人难以认识;恐怕连老许自己也不自觉。

五十年代初麟庐兄在东单西观音寺胡同口开了一间和平画店。原来四五年抗战胜利后,他的尊人留下三架小小面粉机给他,就在胡同口路东单菜市场对面,三间门面开起面粉加工作坊来,即是把麦子放进机器然后吐出面粉的那种简单玩意。祖业不可抛,经营起来却索然无味,于是每天跟当时也颇为年轻的李苦禅在二楼上画画喝酒。一声“大热天有阵雨”,就拼命下楼往东单广场跑,抢收晒在那儿的麦子。

年轻天真,不懂事,加上个艺术家的命。这命,嘿!

后来面粉铺子还开不开我没打听,倒是就近的那间和平画店非常有名。所有的文化人都往那里蹿,还有当官的和一些世界著名的“和平人士”们。

我中央美院的收入有限,加上一点点稿费,居然也常到那儿看看。高丽纸画的那张徐悲鸿的《漓江烟雨》就挂在进门的东口,西边靠桌子一架楠木境框里齐白石的两个德州大西瓜盛在破篮子里的四尺大画,和一张同样尺寸未装框的李苦禅三只灰鹤的画同时震慑了我,我举棋不定。不必考虑大师和门徒,我面对的是重要的艺术。口袋只有一张画的钱,买了齐白石,下次不见了李苦禅如何是好?于是把钱放到老许手中说:“我要李苦禅!”

老许感动了,他望着我说:“永玉,真有你的!这样吧!你买齐老这张,三只鹤我让苦禅送你!”

交易真这样做成了。事隔五十年,老许这点山东豪劲,真令我难忘。

从和平画店我买过十几张齐白石,一张黄宾虹的《荆江所见》,三四幅溥儒。“文革”抄家退还给我的,只是最初那张李苦禅和齐白石。五十年来,李、齐两幅画陪我到如今,说异数也真异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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