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动也不动地伏了一夜,到了早晨忽然又猛劲地刮起来。
叶伶芳在金鹗路和南湖大道的交叉路口下了中巴,被狂风推得一个趔趄,她慌
忙抱住了路边的一棵树,又随着那棵涂了一层石灰的树干摇晃了几下,才慢慢站住。
对面,就是市委高大的门楼,一大片人坐在那里。他们来得真早。他们好像在那里
坐了整整一夜了。进门处,早已有门卫牵出一条绳子,拦着,临街的这一边则站着
一排交警,无形中就把这一块地皮儿从城市中孤立出来了。这样的静坐叶伶芳也参
加过一两次,每人屁股下垫一张报纸,什么事也不干,就等着市委书记的轿车奇迹
般地开过来,然后一齐围上去,车牌号当然是早就打听仔细了的,绝对不会弄错,
也还真的拦住过,但里面坐的不是秘书就是办公室主任之类,有什么用呢?叶伶芳
觉得实在没有什么意思,即使被几个亲密的同事拉着去了,坚持不了一会儿,就会
想个办法像猫儿样悄悄溜掉。
此刻,她没有仔细看,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自己厂里的。她也不想被熟人认出
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连鼻子也遮住了,转身踏着一片片簌簌作响的落叶缓步走
上了金鹗西路。风在这时是对着她吹的,前面,也有许多人像她一样把腰深深地弯
着,走也走不动的样子。又不知是谁的帽子被风吹了起来,是老人戴的那种搭耳帽,
帽耳在空中伸展开,像一只猫头鹰似的飞得很远,也不知最后落到哪里去了。很悬。
一个人逆风而行时确实有一种很悬的感觉。叶伶芳很小心地、仿佛是试探一般地在
走,很难找到放稳一只脚的重心。
劳务市场位于金鹗西路的尽头。过去不远,就是一座荒山,不太高,在漫山半
枯半黄的野草丛中,夹杂着一小片一小片稀疏而阴沉的松树林,一些被风吹断了的
树干,露出像骨头一样的惨白色。风在这里减弱了许多,被山,被这山上的草木遮
挡了一大半。隐隐的,有一股血腥味飘过来,叶伶芳嗅到了。一个多月前,罗宝成
就是在这里被处决的。从大清国起,这片山岭就一直是处决犯人的刑场。枪毙罗宝
成那天,叶伶芳起得很早,抢占了一个有利的地形,把整个处决的场面看得一清二
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的也几乎全是叶伶芳厂里的人。人人都起了个大早,兴奋
得等不到天亮,还有半夜就跑来了。也并非想要看看昔日威风凛凛的厂长在生命的
最后一刻是怎个熊样,更多的人是想用自己的眼睛验证一下,这家伙是否真的被枪
毙了。
罗宝成被押了过来,他还真是一条汉子,脖颈窝里插着标,直挺挺地站在敞篷
卡车的车斗里,微笑着,一点也不像马上就要死了的人,反而以一种凌驾一切的目
光,把那些围观的人一一扫视了一遍。叶伶芳站在那里,觉得自己被他看见了,竟
然有一丝慌乱。她记起罗宝成早就说过的一句话:“你可以说我不是一个好人,但
我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两个法警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身材魁梧的罗宝成架下车来,又让他跪下。他不
跪,还那么从容地抬起脚尖踢开了那里的一颗石子。他知道自己会躺在这里,难道
怕那颗石子会把自己的身体硌疼吗?这样的人除了钱,除了女人,难道还有信仰吗?
年轻的法警显然被一个死刑犯的傲慢激怒了,狠狠地朝他的膝弯踢去,在轰击一般
的连续踢踹下,罗宝成轰然一声跪下了,像山塌下来一般。一枪。枪声没有叶伶芳
预料得那样响,但她还是吃了一惊。罗宝成往前一栽,两条腿像鸭子似的扑腾了很
久,他终于管不住自己了,在临死的那一刻丑态百出。罗宝成笨重的尸体被拖走之
后,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向他最后躺下的那一小片土地,只有很少几点血迹,但他扑
腾之际用手抓出的两个小土洼却格外刺眼,浓浓地翻起一股在地下掩埋了多年的气
味。
过不了多久这片荒山就会被推平了,已有几台推土机在山脚下推着。这条路也
会打通,一直延伸到城市边缘的那个大湖。又会有许多新的高楼沿着新开辟的街道
一栋挨着一栋地建起来。叶伶芳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在推开劳务市场两扇明亮的
玻璃大门之前,她也确实需要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她不能神色疲惫地没有一点儿
信心地走进去。她看见了自己映在玻璃里的身影,一个说不上美丽但还有几分仪态
的女人,脸很白,又被风吹出了一些红晕,米黄色的长呢风衣也不显得俗气,红色
的围巾,很温馨又有一点凄艳的那种红。她笑了一下,看自己怎样笑才显得好看一
些。又理顺被风吹乱了的几丝头发,把捂在衣服里的围巾两端放了出来。
轻轻地推开一条门缝,她闪了进去,轻快,而又显得飘逸。
在冬天,劳务市场是封闭式的,很大的一个厅,里面放着暖气。这也是全市的
劳动者们最能感到温暖的一个地方了,尽管这种温暖里隐含着太多的苦涩、无奈和
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急迫感,但每个人都在微笑。人很多,在冬日干燥的
气候中两个挨得太近的人突然会放出火花,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静电,一不小心就
会电得你一跳。这样也好。避免了那种拥挤不堪的场面,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保持
着一定的距离,也保持着一种庄重的优雅姿态,一个一个地走过那些招聘者的桌前,
俯下身去,笑得不能再好,尽量把自己最美的最讨人喜欢的那一部分展示出来。
叶伶芳已走过几张桌子了。每个招聘者的态度都很好,他们都是这个时代里的
成功人士,每看见一个失败者走过来,先把你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很仔细,仿佛想
要看清你是怎样失败的,又在桌子上敲一下,敲得很轻,却让你马上感到了一种无
形的压力。然后,以一种恩典般的姿态问道:“你有什么特长吗?”
面对这样的询问叶伶芳感到呼吸困难。
“特长?我……”
招聘者微微颔首,意思是他已明白,这个人没有什么特长,这个人还够不上专
业人才的标准。当然,他不会马上拒绝这个人,一般的情况下,他还会问第二句:
“那,你会干什么呢?你原来是干什么的呢?”
“结婚之前我在办公室工作。”
“写材料呢?还是做打字员?”
“打字。”叶伶芳诚实地回答。
“哦。”招聘者摇了摇头,表示他们不需要打字员,又有点好奇地问,“结婚
之后呢?”
“还在办公室,管理档案。”
又是一声“哦”,拖得很长,那意思说你可以走了。这还是态度比较好的,有
的人是不会问你第二句的。离开一张桌子,走向另一张桌子,刚才的经历又重新经
历了一遍,同样是僵在脸上的微笑,同样的提问,同样是一声拉得很长的“哦”,
而你却必须用整个身体点头,叶伶芳有点支持不住了,像一条在浑水中游了很久的
鱼,想到外面去透一口气。
她走到大门外,靠着墙在寒风中站了七八分钟,吹得清鼻涕流个不停,这才觉
得心口没有那样堵得慌了,似乎有很多脏东西都流出去了。她转过身,还要进去试
一试运气,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正看着她。
“你?”叶伶芳马上认出了他,她有点激动,但很快就不动声色地使自己的情
绪平静了下来,说,“唐小川,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啊。”
“我也是。”唐小川笑道,“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呢。”
“我有那样大的变化吗?”
唐小川摇了摇头,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是在感叹世事沧桑,还是表示他现在看
见的叶伶芳和以前那个叶伶芳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他走过来了,并且抬起一只
手,伸向她的肩头。叶伶芳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
“别那么紧张嘛!”唐小川只是在她肩头摘下了一片黄叶。“你没有注意吧,
这片叶子一直粘在你的衣服上,你一进门我就看见了。”
“你一直在看着我?”叶伶芳忽然很委屈地一扭身子,把脸朝向另一边,心里
也泛起了一种隐秘的羞耻感,眼圈红了。“你都看见了,我在出卖自己,却找不到
一个买主……”
“你的脾气倒是一点也没变呀,叶伶芳,你还是那样骄傲。”
“骄傲?你说谁呢,说我吗?”
唐小川似乎不想跟她抬杠。他微微向她倾过身子,用一种很真诚的声调说:
“也许我可以给你帮一点忙……”
“你说什么?”叶伶芳打断了他的话,又捋了捋头发,“你好像弄错了时间和
地点吧?唐小川!”
这是一种提醒,却未免有点儿残酷。
随后是一阵难堪的沉默,不觉间,唐小川已把手中的那一片黄叶捻得不见了。
他没有看见叶伶芳是什么时候走的。他用手巾揩了揩那副模糊了的眼镜片,重新戴
上。他需要有一种清醒的目光来面对这个分别了十年的女人。
但她一声不吭地走了。
他看见的那个背影,其实是另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