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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白云无尽时 · 作者:佚名 · 字数:5,014 · 2026-10-09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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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机会,有何不可?问题只是哪一件事在她心目中最重要。”

听了秀竹这么说,康慈蓦然笑得在地毡上打滚,回过气来才说:“我们方大小姐最要紧的是谈恋爱!断断不是政治,更非事业,这两宗事只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遮眼法。”

秀竹没有作答,神情有些微的怪异。

我立即正色道:

“静坐常思已过,闲谈莫说人非。我们别再哲菲身上钻来钻去找话题!”

康慈立即叫嚷:

“为什么不?谁更比这方哲菲有趣了,成箩的爱情故事,每一宗恋爱,都是电视中篇剧或长篇小说的材料,讲讲也够刺激。哪象你,我,她”康慈用手指指我和秀竹?“生活象饮白开水!不外乎上班、吃饭、睡觉,日中最大的刺激是应付上司,驾驭下属。”

康慈越说越兴奋,一骨碌的爬起来,手又指指点点,差点戳到我的鼻尖上去,说:

“你呀,你最无聊,孤零零一个人,男友也没捞一个,竟自得其乐!”

“很不忿气是不是?”我问,越发洋洋得意。

“要讲长相,你还不算差呢!浓眉、杏目、皮肤白雪雪,滑溜溜斩!”

康慈仍不放过我。我就跟她斗到底:

“对,对,一副福相是不是?生在古时是一品夫人,生在本世纪早晚封O。B。E!”

“过时了!要象方哲菲,成为九一直选出来的议员,才更矜贵!”秀竹真有点不由自主地不放过哲菲吗?怎么一整个晚上,老是弦外有音。只有康慈这傻蛋没听出来。

不已是过去的因怨了,秀竹若仍不放过的话,只苦了自己。

我设法把话题转换,问康慈:

“等下你的那位来不来接你?”

“现今我还未嫁进唐家去,小唐不至于躲懒若此!将来吧,待得我为他生下一男半女,手上抱满奶瓶尿布,最需要他开车来接之际,就会销声匿迹,连个影儿也没有了。”

看康慈那张分明长得稚气的脸,却摆副世故沧桑的表情,笑得我差点呛死。

“有什么好笑?”康慈煞有介事的说下去:“人生很多现象根本就是定式。大学时,分明见到那许君度,早早晚晚站在我们女生宿舍的大门,伸长脖子的候着我们这起女生走下来,如假包换的一头长颈鹿似,如此辛苦经营几年,现今把我们这娇小玲珑的阮秀竹小姐弄到手了,你且去问问许大医生,当年追求太太时是不很辛苦呀?包保他顾左右而言他,再过多几年,只会觉我们这等三姑六婆,语无论次!这叫每况愈下!“

我看着秀竹的面色微变,一时间又不知如何阻止康慈滔滔不绝的说下去。

“我说错了吗?多年深交,无分彼此,我才实话实说了,我就敢打赌今晚秀竹要搭我们的顺风车回家去!女人的风光总是逗留在当人家女友情人的阶段上头。”

秀竹已然一脸苍白,摆动着腰肢,有点不自在。

我只得插嘴:

“康慈,你不适宜当电视编导,应跑去念哲学,好歹在书院里头找两节课教去,对牢学生讲道理,还未到三十,口气老象太婆!告诉你,言行与年龄之不相称,一定恐怖!且注意你们电视台时常邀请的名流嘉宾,准有一两个年逾花甲,还一脸无邪天真,简直状若癫痫吓死人!你刚才的那副样子,有异曲同工的效果。”

康慈立即站起来,向我鞠躬:

“君子爱人以德,多谢赐教!要听这等肺腑的金玉良言,还只能跟你们几位仁姐泡在一起,才得着机会!电视台上上下下,全部恨不得你当众裸跑,努力使想信一把年纪袒胸露背,是为超级艺术,人体美!直是!”

秀竹终于打破沉默,笑出来了,说:

“这世界真有三岁定八十回事!你这脾性从来不改!”

“要改也改不了呢!人性决定生活模式,品格又决定命运,一切都依足规矩行事。”

电话铃声响起来了,我还未去接时,康慈就说:

“若是小唐,请告诉他,我即在大门口候驾。”

果然,唐狄大导演的声音自电话里传出,很礼貌地问:

“是童曦远吗?我是唐狄。”

“你好。”

“车子在三分钟后便可抵你家门了。”

“好,还你的康慈,请善待她!”

“我会。”

我笑着挂了电话。

“好时光,真易过,老友们,改天见。”

“你下逐客令?”秀竹是笑着问,我这才省起,许君度还未有电话来,岂非被康慈不幸言中。

我多么的尴尬,急忙说:

“你且多坐一阵子,等等许君度!”

“这厮今晚究竟到哪儿去了?”康慈问。

“参加电视台主办的英国太平门与中国国籍法研讨会!”

秀竹这一答,立即为我揭了迹谜。原来许灵度跟方哲菲一同出席研讨会,难怪引致秀竹一整个晚上的惴惴不安。

不能怪她多疑。

除了家庭女专有的那份格外敏感之外!还是老话,方哲菲实在太漂亮,太艳光四谢,太迷人了!

阮秀竹虽说算是职业女,但教书教师的环境毕竟比较单纯,人事斗争与社团政治,一事实上不及商场复杂,故而,心思重点,仍会放到丈夫身上去。

加上历史教训,要她完全从容,是不可能的事。

我完全谅解。

康慈急嚷“

“走吧!走吧!我难道还不晓得那起商界从政的男男女女的习惯,一旦聚头,只会说个没完没了,等他也是白等,我们送你早早回家去!”

康慈差不多是挟着秀竹离去!

小客厅经过一夜的扰攘,果然乱七八糟,颓垣破瓦似。

说得对,三个女人一个墟!一散伙,自然成了废墟。

我懒得动手收拾,仍躺在软垫上想问题。

康慈真实直肠直肚,大情大性,她说的话委实是太好了!

生活的模式老早大定,世世代代的传下来,还是那一套。

任谁都是出生,念书,恋爱,工作,结婚,生育,辞工,再找新工作,失恋,离婚,再婚,然后病,然后死。

最难受的还是走着第一步棋时,已知下一步棋会如何,完全脱不出那个框框!

其闷无比!

然,仍旧得苦中作乐,疲累至极。

我,童曦远,会不会有奇逢怪遇?

就算会,又如何?奇得过温莎公爵与其夫人,抑或积奇莲昂纳西斯甘乃迪,到头来还不是在玩那人际关系得游戏,把一总的人的情绪,悲,喜,哀,乐,爱,恶,欲全放进稍为不同的生活包装之内!

一式一样的劫数难逃!那美国十大富豪当奴况迪,也在闹婚变,不见得身家轻重对要来的伤心能起调节作用吧!否则,希腊女船王怎会被传自杀,是不是?

人生的麻烦还不够多吗?怎么会有些人非但不回避,还努力不懈的自找麻烦,教人大惑不解!

方哲菲就是个例子。

她大小姐有受尊重的专业,家庭经济不弱,学成即支持她开设大律师事务所,自把自为,经营高贵生意。

她偏偏置之不顾,开始那几年,认认真真的不停恋爱。自去年始,才稍稍静下心来,立即对时事polite产生浓厚的兴趣,很有点从polite的意向。

其实,恋爱与polite,都是最惹祸上身之举!

方哲菲乐此不疲,兼收并蓄!

吓死人!

才在胡思乱想,忽有门铃声,想是蓝康慈这急惊风忙中把什么东西留在我家,跑回来取了吧!

大门一开,一个艳光闪进来,我这才站定,看得见对方,是方哲菲,还有跟在她后头的许君度!

“她们呢?”哲菲老实不客气地通屋巡视。

“走了!”我答。

“什么?这么早就散班了?”

“小姐,现已十一点正!再过多一小时,便又是一天了,连童话里头的南瓜车都要收工!”

我没有招呼君度。

一则,我们是老同学;二则,我不喜欢他扔下了秀竹不管,去完那么一个研讨会,还不回家去,还跟着哲菲后头走!

难怪秀竹疑云疑雨,心神不定。

这许君度,怕是真有司马昭之心在,才有这番举止!

有心偷窃他人财物者,见人家忘了锁上门窗,就会得爬进去。他日东窗事发,就埋怨事主不谨慎,分明的诱惑他知法犯法!

这种人最最要不得!

若是无心发横财,根本连六合彩也不屑一买,哪会搞出满城风雨来?

从前的许君度,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年头,医学院的男生,个个眼高于定,自以为是旷世奇才,不可一世!老觉得谁个女子有幸今世,才能当上yisheng太太!

呸!呸!呸!

荒天下之大谬!

一脚踏出社会,立见高下。 拿着听筒针筒,做到手软,才每个病人收一百大元。其门如市之下,一个工作天能收多少钱,扣除灯油火蜡,诊所租金,护士薪水,已所剩无几。就算“货”如轮转,全港九街坊不停伤风感冒,只不过是中上人家的家资而已!

泡在政府医院里头干活的,更落得清名,还不是个有房屋津贴的高级公务员而已,跟其他念文科出身,考为政府政务官的有何分别!一屁股坐在同一批硬梆梆的政府家私上。感觉完全一样。

蓝康慈在电视台做事,还看得少了娶个小明星的医生指使老婆来探班、攀交情,连那些需要医生纸请假以便暗地去走埠几天寻找外块的艺员,也在悉力巴结之列,不是为温饱两餐,又为什么?

当然,嫁了医生,大概饿不死,可是,谁又在今天会得饿死?

反而是得着了个专业人士太座的头衔,是一份荣耀,这是不争的事实,对那些需要名衔支持,以提高社会地位的人,例如希望急流勇退的小艺员,倒是值得趋之若鹜的!

我们反正是靠自己的智慧去赢取学位,靠自己的劳力去独立工作学习,就不必卖大国手的帐了!

自以为数理化俱精、得以考入医学院而不可一世者,他们不睁大双眼,看看全港每年入息数百万的最顶尖手术科医生,还要拼命结纳股票经纪,照顾他的投资,便知道谁在雄霸天下了!

那年头,地产市道兴旺,连我陪母亲去看风湿,那医生都托我这地产公司的小职员,好歹给他买层楼花。我就越发觉得年轻时,医学院的同学是何等幼稚。

树大有枯枝,哪一个行业不是良莠混杂?当然其中也有敦品厉行,早有济世为怀之心的仁人君子,如这个许君度,就一直谦谦有礼,完全没有那种:我是念医科的,来女生宿舍请谁去舞会,谁就是中了当日彩票的心态!

没有医科生约会我,否则,我也会学着方哲菲一般,一板起脸,娇声滴滴地说:

“这里是大学堂女生宿舍呢,不是杜老志与东方红!”

说完,头也不回地扭动小蛮腰,蹬蹬的走回宿舍三楼去。

方哲菲对许君度颇有好感,我们一班女生亦然,只为他把医科看成一门自己喜欢钻研的学问来读。这份得体,使人尊敬,也必是仁心仁术的基础。

那年,我在图书馆碰上了君度,他殷切地问我:

“童曦远,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今年医学院的周年舞会,想请方哲菲作舞伴,你给我说项去,成吗?”

不就是给他游说成功了。

这以后,我成了个好使好用的小红娘,可惜,一个学堂,太多的张君,崔莺莺去只有方哲菲一人,她大小姐应接不暇,我则爱莫能助。

出道后,许君度还是表现极之良好的。

哲菲到英国牛津深造,这个空隙,很明显地造就了阮秀竹,这也是姻缘天订。

许君度一直在政府医院任事,前年才决心跟另一位颇具盛名的外科大国手,联合经营私人医务所,成绩很不错。

最难得的是他有慈善心肠,虽不致于赠医施药,然而有贫苦大众求诊,他直的酌量收费。

这还是母亲告诉我的。

那时,她未跟父亲移民,日中无所事事,总是凑够麻将搭子,就搓四圈。听闻一位雀友整天整认的头痛,便给她介绍到君度的诊所去。

这位太太,也真亏她想得到,老早穿成低三下四的模样,跑到君度面前去,苦口苦脸的求:

“许医生,我家一共六个小孩,只靠外子一份微薄的收入,请千万酌量收费,且不要拖长时间替我诊治才好。”

君度一开就是十天的药,象征式收了她港币十元正。且药到病除,乐得那太太到处张扬自己的丰功伟绩。

听在我的耳里,狠狠地把一股不忿的怒气发泄在母亲身上!

“别说不言之在先,你要是再跟这种胡乱说说谎、贪小全家的人做朋友,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早晚为人所不齿。”

母亲惭愧得有整个星期没搓麻将。

我跑去向君度道歉,他还安慰我:

“请勿介意。开医务所而遇有骗医药的,已算是江湖上最便宜的哑马亏了,有什么要紧呢?与其花心理去明辨这种是非,倒不如省下时间专心看多两个症候,声名大噪,更为上算。”

我当然的深深感动。

很为阮秀竹开心。能嫁到个悬壶济世,且有风度涵养的丈夫,这才是张该中的六H彩。

没想到,这许君度一旦遇到方哲菲,就露出了马脚。

难道真的英雄难过美人关!

方哲菲老实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我的小客厅内,对我说:

“肚子饿得很,有什么吃的可以招呼我?”

“在电视上出一阵子锋头,竟也真要气力?”我答。

“别取笑我!快,下个面好不好?”

“不要劳烦曦远,我们这就到附近的面店吃去,吃罢送你回家!”许君度竟这样提议。

我立即插口:

“不相干,我这就弄面去,只三分钟功夫,君度,你如不肚饿的话,这就请便。”

许君度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我才不让他想到了籍口留下来,于是说:

“刚才秀竹在我这儿候了一整晚,康慈送她回家去,大抵在家弄好宵夜,待你回去品尝了。”

近着许君度说:

“我先告辞了!”

还算他识大体,天下间实在甚多不知眉头眼额,硬是敬酒不饮,饮罚酒的人!

把热腾腾的一窝即食面放到哲菲跟前时,她竟问:

“你从前在宿舍,最巧手的豉椒牛肉炒面呢,久违了,怎么不一显身手?”

“小姐,现在几点了?我明早还要上班,不及你大律师幸福,有司机接送,我要挤地铁,闹钟七时就义不容情地吵醒我,且我务必要有八小时睡眠,才能应付上司下属。”

“我这阵子不叫司机接送。”哲菲柔柔的,轻声地说。

我看她一眼。

哲菲粉白脸飞红,不知是不是那碗里冒升的蒸气影响,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迷离若梦,那个似笑非笑的模样儿,最吸引,仿似在诱惑你,要深入探讨这可人儿心中的奥秘。

她有什么奥秘,还不是又一次的恋爱了!

我指着额头,喊?

“谁又在当观音兵,管接管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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