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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法庭心声

玻璃心 · 作者:石凡 · 字数:5,196 · 2026-10-09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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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自序

写了点东西,大凡是要请专家名人作序的。只是,本人一是小卒一个;二则能力所限;三便牵涉到脸面与名誉诸多了。其实,本人之所以藏头缩尾作扭怩状,除了有现今国情民情和世俗的阻碍外,更多的是不能逾越某些堂堂的道义和理性,不能涤除真我之上所依附的鄙视和唾弃!

孔子之道,唯理是德唯德是美;再经过文革的火红溶练,人性已淡化漠视到荒芜的地步。虚伪、狡诈、阴险、唯利,都是压抑心灵之途上放逐的恶鬼丑吏。在某种意义上说,有谁能够勇敢地站出来晾晒隐私?

有谁能够泰然坦露最真实的本性吗?这种悲剧式的演出日复一日,以成洪水猛兽了!谁也不应否认,解放思想解放观念,应该是人性的回归本质的束放,而不是私心茁壮唯我自尊,更不是低俗泛滥性欲横流!

最初,从台湾作家白先勇的《孽子》、美国艾尔弗雷德?金西先生的《男性性行为》、国内作家方刚所著的《同性恋在中国》,到电影《喜宴》《霸王别姬》《春光乍泄》《基佬四十》,等等,再加上街边地头所售的厕所刊物,已经将同性恋这一敏感的社会主题,方方面面的表诉和演示了。而作为学习写作已有十余年,在一些严肃刊物上发表了小说的我,于几年前的一天接触、并进入同性恋圈子后,想写一篇反映同性恋喜怒愁苦小说的念头就生发了。几年来的所见所感,连同自身亲历,我的底稿越写越长,也越写越丰富了。

我与白先勇先生不同,我反映的是中国内陆城市的同性恋生活;与《霸王别姬》相比,我写的是现代人,是活生生真实的情感录放;由于我是圈内人,我看到和感受到的就比方刚先生深入细微;而和《喜宴》相反,我笔下的人物和故事,都带着些压抑的辛酸和难奈的曲折。

在具体情节的取舍上,我遵循的是真实自然,力求捕捉大涵量的典型。比如:有当前内陆城市同性恋圈子深入的描写;有两人世界纯真朴实的独特感情;为求触及读者的思想灵魂,我还加进了早几年武汉一位中年同性恋者被人谋财害命的真实案例,以及由些引发的追捕凶犯、法庭辨护、迫于各种压力而自杀等情节;在人物的遭遇和命运安排上,我也力求自然无华,让现实的本质去振撼和呐喊。

正是因了这份纪实,这两年我苦于无法将小说发表,无法令正规刊物的编辑侧目。还是因了过于真实,就在我准备将这篇小说送上网站时,我的圈内朋友力劝我把实际地名人名统统改换。对此,我不能怨责我的朋友,也不能奢望编辑的突发善心。多年来,一种"白天做人,夜晚当鬼"的心态,早使我能坦然面对这一切的委屈周折和晦暗。

其实,写作当初,我就抱着一个理念:我要向圈外人展示,所谓形同叛逆的同性恋者的生活,我要写出他们的血血肉肉,写出他们倦倦不息奋争命运的勇气。除了谴责圈内某些人的不良行径,我当加赞美的应该是他们的良心美德,是他们正直的心魄和人格。我面向的读者应该是视同性恋者如异兽、避同性恋者如鬼魅的人们,就像小说中的何云花、钱律师,面对他们,我的激情只会更加高涨,我的倾诉将会更加深情。因为在这时,我不只是名作者,我应当是一名演说家、一名真实记录的摄影家、一个义不容辞的代言者。当然,我更应该是名冲锋向前的战士,甚至不惜像小说主人公白立新一样,将事业家庭度外,为求换来一份清白与尊严!

现在,读者大概多是圈内人吧,这倒让我生出些信心。若能让你们赞同有加,那是我的生活所给;若能让你们感同身受与之共鸣,我当欣慰不已。你们最应该是我的支持者,是给我呵护的兄弟们。要知道,若没有你们的掌声和鼓励,我的小说不过是孤芳自赏画饼充饥。由此,也只有经过你们的感知与认同,我才能随我的小说一起去面对整个社会,才能不断进取地去实现我的理念。

怀着这份期盼,就让我们一起共勉吧──在生活的洪流中,愿我们都自强自重自尊,热爱生活珍惜生命,让世间的真情实感永远如一道亮丽的彩虹悬挂在我们的头上!

鉴于我的一已所见,小说中定有不妥庸肿之处,希望你们能给我指点一二,并附上见议。最后,感谢你们的访问、阅读。

石凡1998//22

玻璃:由熔体过冷所得,并因粘度渐增大而具有固体机械性质的无定形物体。一般性脆而透明。

——辞海缩印本89年版

引子一 洁身自爱的爹

小新的爹是苏州青浦县白家桥村人。

现今,在白家桥村西首,挨临着苏州河,一幢玉白墙体黄色琉璃瓦面的私宅里,还住着小新92岁高龄的奶奶和大伯二伯。他们祖孙四代,十几口人,过的是日日添香早晚不愁的日子呢!由此,远在千里之外的东城出生、长大的小新,就只能偶尔从大伯的来信中看出一丝血缘,读懂其中一份遥远的骨肉亲情了。除此,来自老家的一切声息和印记,便是爹那一口绵绵的吴语。

自小起,小新就记得爹口袋里总是放着一方手帕,白白展展的,边角还绣有花纹。爹喜欢用手帕擦试汗渍,饭后抹抹嘴角;上街时,用它来捂挡扬起的灰尘和呛鼻的气味。而隔个三二天,爹就要换洗手帕,将它晾晒出来,却也是白白展展清清爽爽的。在小新一贯的印象里,爹的头发总是擦着上海牌头油,黑亮而丝发不乱;到晚上睡时,爹多半要洗净手脚,然后往头上扣一只黄色的绒帽,以保护发型的齐整。

在幼小的小新眼里,爹就成了电影中的公子少爷,成了马戏团里那逗笑的小丑咧。

当小新十四岁,姆妈因缺损性冠心病离世后,大姨妈背地里就常跟小新扯爹的经经纱纱。大姨妈讲,在小新生下来的开初几年,爹是常被姆妈叫骂着的。姆妈生气的原因就是爹做不来事,秀手秀脚粘粘糊糊,全不像个持家渡日的男人家。大姨妈记得,一般爹是不大抱小新的,不为别的,就怕小新那不打招呼的屎尿弄脏了他的衣裤。有时洗尿布时,爹就用根筷子在水盆里几挑几拔,人却起码站离尺把远。若碰上小新半夜哭闹,他不来哄劝,却学了老辈人的作法,写上什么"天黄黄地黄黄,我家有个哭夜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光",然后颠颠地跑去贴在路边的电线杆和屋墙上……这当然令小新的姆妈气得不行,心跳便突突地加快,满脸红紫紫地吓人。每每这时,爹便细声软语地哄劝,要她慢慢地骂,慢慢地气,只别把病引发作喽。大姨妈摇脑壳说:"唉,你那个爹呀,硬是太净气了,一个大男人家,搞得光光亮亮的,像什么哟,只会被人啐出息啰!"

年少的小新捧着脸眨着眼,定定地望住大姨妈,像是听一个蛮好玩蛮好笑的故事。只是有一点小新不明白:怎么大姨妈说爹没出息呀?难道爹爱干净讲卫生就不对吗?一个男人家搞得漂漂亮亮有什么不好?还有,那出息的男人家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对于爹的印记多年后还存留在小新脑海里,但他并不觉得多么可笑,多么滑稽,相反是种无奈的颓唐和无趣。因为小新从爹身上看到了自己,从爹身上找到些许答案:洁爱、讲究、花哨。这些与一个男人不相般衬的习性,其实早就种子入土般埋进小新的血肉中,其中隐含的血缘和遗传分子,是那么坚定地渗透过来,就像爹给予的生命,是不可抗拒的了。

特别是后来,二十岁的小新第一次随爹回苏州老家探亲时,他猛然发觉,那些沾亲带故的男男女女们,竟多是长得清秀细弱文质彬彬的,他们的叽哩吴语和纤纤笑纹,无不扬着一种柔美的风情。小新还发现,他们和爹一样,也是穿得齐齐整整干干净净,女人们烫着时新的波浪卷发,怀里的孩子也白净得可爱;下地回来的男人都喜欢先在河里冲个澡,然后换上白衫绸裤,洒几滴喷香的花露水。

伴晚时分,当小新漫步白家桥村的田硬上,见那一望无际的细白甘蔗林、俏立挺拔的榆树和迤逦而淌的河巷,在晕黄的夕照下,也是那般细腻那般柔和,配上三三两两纳凉的人们,就像一副含情脉脉的水彩图画。

这时的小新有点思绪万千了。他不知道自己那隐秘的心态何时生就,又该怎样转变;也不知由此而来的日子,会是一幅怎样的景致呢?洁身自爱的爹生于这方水土,那自己的秀气面容和几许心态也该是缘于此吧。而有所遗憾的是,爹作为一个男人家,实在没有教给自己什么雄建气宇的风范;而作为一位父亲,他更没有展示出男人所具有的博大宽宏的胸襟和气韵!

周身是稻浪滚滚,金色一片,夕照在远处的山峦间燃烧,也是金色的。浸满霞光的小新却暗然神伤,不由生出一声叹息来。

"这究竟是爹的悲哀还是我的不幸呢?"

引子二 没有姆妈的少年

小新姆妈的娘家在东城郊区的五峰山下。这里有世界上古老的大学──五峰书院,有毛主席曾领导农民起义的旧址,还有许多无名革命烈士的陵墓。怕是沾了伟人的光吧,大姨妈讲,姆妈作姑娘时长得蛮灵秀咧。一双秀丽水亮的大眼睛,红润润嫩扑扑的瓜子脸,一根又黑又亮的大辫子直摔到细腰处,那辫梢上不知挂过几多男伢子亮亮的眼光呢。

姆妈是在招工体检时查出患有冠心病的。当时为了蒙混过关,是大姨妈偷偷顶替姆妈的名字去复查才进了厂。后来厂卫生所医生一再告之:不易剧烈运动不易惊吓不易孕子。这样,直到姆妈和爹成婚三年余,才提胆怀上一胎。十月分娩是在一个暑天,姆妈在省附二医院剖腹产下一男婴,体重只2公斤多。有趣的是,当时爹喜颠颠买来一只老母鸡给姆妈补身子,这鸡还重3公斤呢!

于是,小新就这么瘦稀稀地来到人世。因了先天的养份不足,他自小便长得纤纤弱弱小小巧巧的。到了念书时,小新就只爱和妹子们一起跳方格踢毽子,不喜欢伢子们的冲冲杀杀。到了初中,因姆妈这时只能躺在屋里吃劳保,而爹又升为科长,整日忙得不见人影,看顾姆妈就成了小新的重任。

每日放了学,小新就早早回家,哪里也不去玩,老实地呆在屋里,陪姆妈拖地板抹桌椅绕毛线团。小新渐渐地开始懂事,性子也变得温和乖顺,就像一只偎在姆妈身边的小猫。除了做好功课,姆妈还不厌其烦的教小新做各种家务。小新虽不懂姆妈为什么非要他做这些大人的事,但他知道,要尽量不惹姆妈生气,不能让她气出病来。有时小新没做好家务,姆妈就急得直抹眼水,脸色也开始发红心速加快,小新就赶紧作狗爬式钻到床底去拧开氧气瓶阀,然后把胶管塞进姆妈的鼻孔,一边哭着说:"姆妈,是我蠢,害你生气了。你莫急,我一定会学好的!"

那时姆妈每周要去厂卫生所作回检查。每次陪姆妈去,小新都要找一个姓王的医生伯伯要喉片吃。每次王伯伯都笑呵呵应着,然后拍拍小新的脑壳说,"只要跳个舞就把喉片吃,好不好?"其实,那时的小新已是学校文艺队的骨干,参加过东城市和省少儿节目调演,还在省委大礼堂和女同学跳过双人舞"火车向着岳阳跑"。有着喉片的诱惑,小新自然就大大方方地跳起来,边上的护士阿姨还给他哼调子,用手打着节拍……

后来有同学知道这回事,开始管小新叫喉片宝,女同学还做着鬼脸羞他。有天放学,一个男同学走在小新前面故意几舞几扭地,还回头趾他一句:"假妹子!"小新当时听了脸就一红,一种本能使他对这外号产生了憎恶和反感,接着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照那同学脸上就是一下。

就这么,小新和同学们渐渐疏远了,眼里总含着几分敌意,性格也慢慢变了,不爱作声,总抑忧张脸,像个怀着蛮多心思的小老头子。当后来的一天,姆妈终于拖着衰谒的身体离世后,小新就更加隔阂离群,总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如果说小新一直就很孤僻的话,在他脆嫩的心里,现在又多了份人世的凄凉和忧怨。姆妈的离去,使家一下像折了翅羽的鸟。一当没了她的操持和主理,这只鸟便失去了平衡,失去了飞往的方向。在小新眼里,家变得模糊而珍贵起来。这时中年丧妻的爹也变了,变得晕晕沉沉逶迷不振。爹就像条被抽去主刺的鱼,突然少了精气,少了活力,不再那么鲜活了。爹的头发在不觉中渐渐地枯黄,其间已长出几根亮亮的白发。小新还发现,爹已很久没用手帕了,那方手帕已变得皱巴巴黄迹迹地,就像爬在他额角的几缕皱纹。有时半夜醒来,小新会听到爹房里传来隐隐地叹息声,在冷清如梦的夜里,这声音就像一个勾子,一下把少年小新的悲凉都勾了出来。

这是小新第一次面对缺损的生活,第一次料理这失去了至爱的日子。而除了一个越来越膨胀的自尊,小新所能做的就是尽力去弥补姆妈留下的那些苍白和空寂。小新开始学了洗床单抹窗户扫屋尘烧饭菜,学了用姆妈留下来的"蝴蝶"牌缝纫机给爹踩短裤做衬衫,还偷偷用大伯寄给姆妈的大号毛线针学打过冬的围巾。

这时小新才渐渐体会到姆妈教他做家务的一片苦心。他痛切地想,姆妈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早就想到自己的崽要独自应对生活。她手把手教崽,实是为崽留后路啊!

与些同时,随着身体一日日茁壮,像抽条的春树,那本能的欲望也在悄然间成长。在某个春夜,当小新发现大腿间停着几点白液时,他突然无知地紧张起来。这是每个中国男青年都历经过的,对于来自身体的日渐变化,特别是由此到来的微妙心理,在缺乏基本性知识的时代,又有谁会去探问个究竟呢。

小新自然不敢告诉爹,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胡思乱想,把以前获得的零星记忆都拼凑着,就像儿时玩积木,最后拼出来的结果让他大吃一惊:我得病了?!自己无法断定,小新就怯怯地去告诉从小玩到大的伙伴童武。谁知比小新还小两月的童武当即捧着肚子大笑一餐,小新先是惶然,不知就里,然后就生出害羞,却是轻松下来。他知道自己没得病,身体好着呢。

在接下来的日子,小新和童武便经常挤睡一处,童武俯在小新耳边,尽他所知的说些让小新怦心热耳的话,他们嘻笑打闹,兴奋地说那些大人间的事,有时说着说着,两人就自然拥抱一团,像两只闯入花果山的小猴子,相互摩擦着那鼓突突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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