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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父亲讲的故事 · 作者:佚名 · 字数:5,061 · 2026-10-09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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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个司徒县长放舍饭的事。

民国十七年,从开春到古历六月,咱们这里一点子雨也没下。没下雨就行了吧,不,还给你刮黄风——呜——呜——刮得一世界不得安宁,一天风大起来,人老五辈没见风那么刮过,像是敦亚(世界之意)临尽了,要收这一茬儿人呢,把城墙上的垛口都吹得不见影踪了。树啊房啊的倒了不知道有多少。好人的命不好,司徒县长这个人是个好人,他的命就不好,在海城当了四年县长,总是不是这个灾就是那个难。但是反过来一想,也好,要是那几年换上个日鬼人当县长,不是司徒清当县长,那老百姓更是没有个活路了啊。灾难大得很,老百姓把树皮草根都吃光了,再吃啥呢?总不能吃人吧,人瘦得干肋巴挑骨头呢,吃也是没个啥吃头了。司徒县长就给省上写信要救济,当时咱们海城还归甘肃管。老人们把司徒县长的信都能背上一段子呢,我是一句也没记下,反正都是些古话。一句话就是要救济呢。省上收到信啥音信也没有。说来省上也有省上的事呢,那么大的个甘肃省呢,不能光来管你的海城县。见没动静,司徒县长又写信,这一次不要救济了,要也是白要,这一次司徒县长要求省里同意,把海城粮库里的库存粮先挪出来渡难关,信发走了,也还是没有音信。你那边没音没信,我这边在死人哪。司徒县长豁出去了,大不了不当这个县官。就在城隍庙前头支了一口大锅,放舍饭,这一来四路八下里的人都听到放舍饭的话,都赶到城里来吃舍饭,就加了一口锅,还是不够吃。后来加到了三口大锅。老百姓都把司徒清喊清官。说是司徒清一听吓坏了,叫老百姓千万不要说这个话。吃罢舍饭赶紧走就是了,不要说过头的话。到头一看放舍饭也不是个办法。司徒县长就出证明给老百姓,让他们到光阴好的地方逃难去。反正就这么胡凑合着把个灾年渡过去了,死掉的人也是不少。但老百姓没有一个说司徒县长不好的,反而是一说起来就说他的好,天灾嘛,人有个啥办法呢。

可是呢话说回来,好人有好报呢。海城人报答司徒县长的日子到了。我前头说过,司徒县长人好命不好,民国九年是海城大地震,全县死了一大半人;民国十九年,难又到了,河州有个人叫穆夫提,带着一些人反了,影响大得很。不知道为啥带着队伍摸到咱们海城来了,隔下上千里路呢嘛,人家带着队伍悄悄地说来就来了。民国十九年古历二月十五的晚夕,月亮真格是圆得很亮得很,海城人刚刚吹了灯要睡觉,城里安静得很。守城的人都没有发现一点子意外嘛,等人们惊醒来的时节,城已经破了,你说这个穆夫提了得不了得,真是不得了。到处是狗咬鸡叫唤,到处是妇人喊娃娃哭,到处是人像没头的苍蝇乱跑着。因为穆夫提是个穆斯林嘛,大家就都往北大寺里跑;汉民没处跑,跟上那些白帽帽黑盖头往北大寺里跑;民团的把枪撇了,装成个老百姓往北大寺跑;县府的人咋办呢?知道穆夫提破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杀他们,也就糊里糊涂地往北大寺里跑。当时司徒县长正在办公,灯影子一闪,他就知道不好,穿了个便衣就带着婆姨跑出了衙门,街上的人像黑水一样跑着,挡都挡不住,司徒县长两口子赶紧混在人群里,也跟着跑进了北大寺。寺院里挤得没个下脚处了。司徒县长两口子也跑散了。

月亮亮得能看到人脸上的汗。穆夫提带人搜了县衙,没有结果,就带人虎汹汹地到寺里来了。穆夫提他们的目的有两个,一是要杀官,长他们的威风;再就是要抢一些金银财宝。主要是要抢宝贝,这只能是到当官的那里去才有。但是到衙门里一看,衙门里已经跑了个一干二净,穆夫提他们就着气得很。到北大寺,见一个人在院子里像是一个当官的,上去二话不说,一顿乱刀就给剁了。那是个谁呢?正是衙门里头的秘书,不问三七二十一,上去就给剁死了。人一死就不像个人了,看上去就像把个啥复杂的东西给拆卸了。血腥味大得很。司徒县长吓坏了,一拧身,忙忙藏进一个小房子里去。小房子里人已经满了。有些上了点儿年纪的人就开始念清真言,大声念,意思就是要杀的话你就杀吧,杀了我们得舍希德呢。舍希德是个啥意思呢?就跟个烈士的意思差不多吧,虽然你死得凶险得很,但是你的死是真主受喜的。大概就是这么意思。有些对真主忠诚的人还争这个名声呢。当然是没办法了才把这个当名声呢,一般说来人都还是想好好活人的嘛。穆夫提就不杀那些想在他身上得舍希德的人。他就是要找当官的杀。高叫着让县长赶紧站出来,不然搜出来就没好果子吃。穆夫提主要还是要弄金银财宝,再把县官一杀,他的名声就出去了。十个官九个贪,穆夫提想着他总归杀不错人的。他派人在人群里喊着让县长站出来。情况危急得很。就像哪一群人里都有个县长呢。人就像挨宰的羊群一样乱哄哄的。这时候又有几个人给杀了,回民汉民都有,不是民团的就是有钱的。让人家在大伙儿里一认给认出来了。跑又没处跑,就给杀了。血腥气重得很。一些人吓喑哑了,穆夫提他们走了都吓得说不出话来。月亮真是亮得很,就像是专门亮着给穆夫提他们认人呢。人都把头勾着不敢叫穆夫提的人看他们。能听到人的牙花子颤得哗啦啦的。到夜里十二点,还没有把县长找到,穆夫提有些着急了,就下令搜,搜出来点了天灯去。就搜,满院子的人,多数人不知道司徒县长藏在哪里。司徒县长也实在没处藏。看见秘书叫剁死了,他就把身子一拧,躲进了一个小房子,是住满拉(指寺里的学生)的一个小房子,里头都是人,连炕上都挤满了。十个有九个都是回民。穆夫提的人进来检查了。紧张坏了,气都出不匀称了。谁认不得司徒清呢?谁都认得他的。但是不知道该咋办。紧张坏了。司徒县长跑到这屋里来真是把这屋里的人给紧张坏了。关键是不知道该咋办。穆夫提的人往一个一个的脸上瞅着,好像他们的眼睛是能认出县长来的。快到司徒清跟前了,人都惜命呢,司徒清的身子都颤着呢。这时候邓发华的妈妈悄悄拉了司徒县长一把,悄悄说:“娃,站到这搭来,不要害怕。”司徒县长聪明得很,忙忙弯下腰,装成个病汉,贴紧老奶奶站着。刚站好,穆夫提的人就到跟前了。老奶奶快八十的人了,大个子,白盖头戴着,脸面是黄俊得很。邓发华是寺里的乡佬嘛,人老五辈教门都好得很。到老奶奶跟前了。老奶奶一点儿都不着慌,她把身子一转,挡住窗子里进来的月光,对检查的人说:“老总,这是我的哑巴儿子,得的是痨病,没几天活头了,你们不要吓着他吧。”旁边的田百万老汉也帮了腔。和老奶奶是一个话。司徒清聪明得很,弯下腰站着,借着夜影子一看,就是个痨病汉。检查的人一听是个痨病汉,就不愿到跟前来细看,再看邓发华的妈妈也细淑得很,完全不像是个说谎的人,而且这样的时节,谁敢说谎呢?就点了点头放过去了。就这么着救了司徒县长一命。在另一个地方,司徒清的婆姨不知道让谁给弄了个盖头戴着,也躲过了一劫。

这事情过后,邓发华的妈妈名声大得很,有人和她开玩笑,说你老人家把人救错了,你要是救个贪官,这一下你肯定是发大财了,命苦着你救了个清官嘛。老奶奶当然也有她的说头呢。总之能救司徒县长一命,老人家是高兴得很满意得很。

这个事情对司徒县长的影响不小。他不想当官了。想当个教书匠。他原本才学就好得很嘛。可是既然当上官了,想再当老百姓就不那么容易了。叫海城人难过的是,时间不长,就把司徒县长给调走了,调到夏县当县长去了。夏县是个大县,离银川呢又近,就在银川的边边上。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对司徒县长来说,当然是个好事,但海城人就想叫司徒清当他们的县长。但人家调你走你就得走,司徒清自个儿都没办法,老百姓能有个啥办法呢?走了就让走吧。这么着司徒县长就到夏县当县长去了。

司徒县长离任前还欠了一些人的账债,债主们心里有些不悦意吧,还是让他走掉了,债主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司徒县长跟他们借来的钱,说来都在微服私访的时节舍散掉了。说来还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从海城人身上借出来,又转给了海城人,司徒县长实际就是转了个手罢了。

让海城人没想到的是,司徒清到夏县不到半年,就上吊把自个儿吊死了,原来马鸿逵(一说马逵宾)给他定了任务,让他一年要筹措到三十万大洋。换一个人,这不是个事情,跟老百姓收钱粮嘛,又不是自个儿掏腰包。可司徒清觉得这个事情他办不到,就不能这么办。你不办?你不办你给上头咋交代?司徒县长就用一根麻绳绳把自个儿吊死了。

时间不长,一个婆姨搭着马车来到了海城,是个谁呢?一看原来是司徒县长的婆姨,她是遵她丈夫所命,来海城还那些账债来了。她说钱虽然还没凑齐,但账总归是要还的,一分一厘地还吧。

她这一来倒把债主们给为难住了。

都说,只有司徒县长,才配有这样一个婆姨。

曹居中

有些古今你都不记得是谁给讲的了。父亲说。

父亲说曹居中的事他就记不得是谁讲给他的了。一些古今在流传,却说不清谁是讲述者,这样的事情也是有的。

其实曹居中的事说来简单得很,就是曹居中这个人有些个特别,特别在哪里呢?下面我就给你们讲讲这个人的特别。

曹居中是汉民,本县园子河人。

这个人就是不会溜尻子拍马屁,他要是在这方面会上那么一点点,不知道会成就个啥人物呢。但是他不会溜尻子拍马屁。有些人灵泛得很,再啥不会,溜须拍马他在行得很,他把这一行会了其他的就不用学了,他单靠这一手就能把日子过得好得很,万样的虫虫儿,各有各的活法呢。不会溜须拍马的,你也得活啊,你就得学些别的本事。曹居中学的是大夫。给人给牲口都能看病。那可不是一般的大夫,在河南、北京都当过大夫。你想国民党那个时节嘛,一般人一辈子连个固原州也没有去过,曹居中他一下子就到了河南跟北京,还在那里当大夫给人看病,你说这个人厉害不厉害?他先是在吉鸿昌的手底下干事,后来又到了董振堂的队伍里。在董振堂的队伍里给了他一个中校的头衔。你说不能干人家会给你这么个位置吗?就说明曹居中实在是能干得很,在咱们这么个苦焦地方,真可以说是不得了的人。还不成,还要送他到苏联学习去,到苏联要过新疆嘛,但是到新疆,走不成了,新疆是盛世才拿事呢,盛这个人霸道得很,一看来了几个军医,高兴得很,就扣下他们自个儿要用了。三磨两转,不知道咋弄的,曹居中又转回到老家来了。老家就是本县园子河嘛。苦闷得很,在家里开了个药房过日月。

这时节红军和马鸿逵的队伍在靖远打拉池一带打仗,残忍得很,两下里打起仗来都是不要命的人嘛,毕竟是在人家马家军的地盘上,红军的损失大得很,一个知情人介绍了,让曹居中去帮红军治治那些伤员。曹居中其实一直是国民党的个医生。但是当医生就有这个好处,只要你是个伤员病人就行了。再说园子河离打拉池也是太近了,你有那个手艺,离得这么近有那么多伤员,你不去也不像话。因此上中间人一牵线,红军派人来就把曹居中接去了。红军把曹居中当宝贝待呢。那当然得当宝贝着待嘛。

一天曹居中救了一个人,这个人伤重得很,咋晃咋摇他都迷昏着醒不来,悠下一丝丝气,眼看着就要断呢。这个人的腔子上中了一枪,子弹在前头留了筷子头那么大的个眼儿,穿过后背出来,在后背那里揭了盖碗大的一个洞。这么个人能治好吗?曹居中就给他治。也是那个人命大,也是曹居中的手段高,就把他给治好了。这个人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这个人姓牛,叫牛化东,是红军的一个小头头子。曹居中不管这个。队伍上一般都严格得很,红军就更是严格得很,两个人早晚在一起,但是两方面都不往深里打听。关系是好得很,那当然是好得很嘛,这个不用说。但是红军吃了败仗,牛化东的处境危险得很。红军叫给打散了嘛。曹居中他毕竟是当大夫的,手里头有几个积蓄呢,加上他家的光阴本身就不错,本身就宽展着呢,再一个跟牛化东脾性上也对路得很,救人救到底,曹居中就凑了几十个银元给牛化东,牛化东就带着这一点儿盘缠,悄悄摸摸地跑到陕西去了。

这就是这两个人的一段子交情。

解放后曹居中的难就到了,因为他是个反动军医嘛。他的毕业证上还盖着陆军部长何应钦的章子。这就让他的路窄狭得很。他们的光阴不是不错嘛,好,一打就给打成了地主。王嘴嘴都没当上地主,叫他曹居中给当上了。你说世上的这个事情。一般人到了这一步都灰心得很,跳崖抹脖子的事也不是没有。董居中这个人不干这些事,董居中这个人厉害就厉害在这里。他这个人,你把我打成啥我就是个啥,你叫我戴个啥帽子我就给你戴着,从来不争辩没怨言。其实他还是对着呢,你争辩能争辩个啥呢?反正你确实就是个反动军医,你们家的光阴确实就好嘛,还有谁家的光阴比你好你说出来。你也说不出来。那就还不如不争辩,越争辩倒是越瞎。大夫当不成了,队里叫他干啥他就干啥。干啥都没个怨言。就是不敢再给人看病了。说是给谁谁谁看了个病,让给批斗了一顿,说得害怕得很,好像他就不是个大夫,干脆就是个屠夫。他就不给人看病了,就在队里劳动。毕竟他是个医生嘛,干下轻省活计的,他家里的光阴一贯好,说是出生在农村,农活没咋干过的,确实是受了不少罪,就像把一个羊羔子当牛犊使唤着,让它去犁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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