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润指标,但象这样收一百块赔出九十块,再加上税费和其他费用,这亏本生意还怎么做?
我看你最近交来的家财案子并不多。要是财务上统计出错的话,你尽管讲,我帮你去修理杨
华。”
“邓经理,这个数字只少不多。上周我还打电话问过临江区公司的祁科长,他们那儿家
财险赔付率已经是连续两年超过150%了。”
“你是说我该表扬你?”
“不是不是。”周均最怕邓轩这种玩笑似的发问。每当这时,他都象读小学时被班主任
叫到教员休息室问他“你知道错了吗”一样紧张。他知道邓轩需要他明确的答复。“邓经
理,我的意思是,家财险这个险种已经不适应现在的市场,如果不改变,只能是做得越多,
亏得越厉害。”
“哦?来来来,快给我上一课。”邓轩说着,翻开笔记本,把钢笔套子扯开,一副刘备
站到卧龙先生的“三分图”面前的神情。
周均只得硬着头皮开始讲了。让他觉得紧张的并不是这个问题本身,他的办公桌抽屉里
就有一篇已接近完成的讨论改造家财险的稿子,他准备抽空请营业厅的顾晓羽帮忙用电脑打
印好后寄往市保险学会的《保险论坛》杂志。他真正担心的是,如果他所讲的不是邓轩希望
听到的话,会不会影响邓经理对他的能力的评价。
“邓经理,您知道,家财险是公司最老的险种之一,十几年来基本上没有调整过。它的
设计初衷带着很强的福利性质,费率的确定也有很大的随意性。如果用商业保险的眼光来看
目前的家财险条款,我们其实不是在做保险,而是在搞救济。”
“嗯嗯,接着说。”邓轩的脸上一直保持的微笑似乎是鼓励,但周均不敢确信。
“首先,它的承保基础是第一危险方式。这先天性地就对被保险人有利而对保险人不
利。但条款是市公司定的,我们无权修改,只能反映意见。
“其次,虽然家财险本来是针对个人的,但实际上我们多年来习惯了通过单位来代办。
这样投保手续倒是简单,一到理赔的时候可就难办了。既然投保的时候没有列明每一户职工
究竟有哪些财产,那人家出事时我们也不能怀疑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某件东西。再加上现在困
难企业很多,只要单位效益不好,首先就得砍掉给职工的保险,对企业来说这不过是一项福
利,对我们来说,任何险种没有了规模也就没有了效益。保险靠的就是广种薄收。
“再有,我们公司修理家用电器的定点维修部太过分了。修理费高得离谱不说,还经常
把不属于保险责任的电器损坏也鉴定成雷击,保险公司简直成了他们销次货和做人情的冤大
头了。”
周均一口气讲下来,越说越快。邓轩只在本子上记了不多几个字,便再也没动过笔。这
时他皱着眉插话道:“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
“邓经理,以前家财险是郭利民郭科长在亲自分管,我上个月才接手。而且定点维修部
是刘经理十年前就定下来的。”
“明白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邓轩的表情又平和了下来。
“我刚才说的后两点其实是经过公司内部的调控可以解决的。但是家财险赔付率失控还
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社会治安状况恶化,同时被保险人的道德危险加大。最近发生两
件事都很典型。一件是前进橡胶厂的一个下岗职工家说是被偷了三件全新高档皮衣,就他那
破破烂烂的家里怎么可能拿出两万多块钱去买皮衣?可人家派出所就开了‘经查被盗情况属
实’的证明。我看今后只有象外国公司那样聘几个侦探才能解决问题。”
“说得容易,保险公司能有刑事侦察权吗?那不得乱了套?”
看到邓轩不再正襟危座,周均也受到了感染。“还有,您知道上个月祥泰集团股票上市
的事吧?上市后两周,他们单位被偷的就有三十多家,偷的都是刚卖完股票新买的高档家
电。我们科差不多每天都得派人去查勘现场。后来听厂里说,当初发原始股的时候忘了给派
出所留点,所以他们不抓小偷光抓赌博--工人突然发了财不打麻将干什么?”
“不会这么夸张吧?对了,听说祥泰集团去年搞发行时好象给公司考虑了一些内部职工
股?”
“您别问我,邓经理。反正我没见到过。”周均赶紧把话题拉离敏感地带,这又是一个
涉及前任经理的暗雷,他可不想去碰。“好在祥泰只给每个职工保了三千元的家财险,虽然
大多数都按保险金额全赔,但案子没到五千,所以没交给您批。光这一下我们就赔出去六、
七万,早超过他们的保险费了。”
“行了,小周。你把刚才说的写成文字给我,加上你的建议。光讲问题不行,我们总不
能真的把这个险种给停了。”
“是。”周均连连答应。“要没别的事我先下去了。”
“好好。来,接着!”邓轩又飞过来一支烟。
叼着烟回到自己办公室,放下赔案交接薄,周均在烟缸上抖烟灰的时候,记起今天早晨
已经抽了五支烟了。林慧曾从健康杂志上给他剪下一篇文章,并随送他这个漂亮的烟缸。文
章对那些烟瘾很大、一时难以戒断的人提出两条据说有效的建议,一是早餐前不要吸烟,二
是不要一直把香烟拿在手里,应该抽一口后就搁到烟缸沿上,这样可以减少烟的危害性和吸
入量。
看看表,九点一刻。周均把烟摁熄,准备偷溜出去吃点东西。
刚站起身,科里的业务员王洋闯了进来。“老周救救我,大事不好了!”
王洋只比自己小五岁,但周均总觉得这个一说话五官全跟着乱动的新潮少年跟自己不是
一代人。他喜欢一切新事物,偏偏这是个新生事物层出不穷的时代,所以他关注于一件事物
的时间极短。但奇怪的是,他的仇恨是持久不变的。比如他对以前的刘经理,仅仅因为他在
公司成立日纪念游行队伍中把“热情服务,信誉为先”的口号喊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而遭到批评,他就把她定义为一切罪孽和邪恶的根源。直到现在,刘成玲已经不能再训斥他
或者扣发他的奖金了,他仍然会在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突然开口咒骂“那个老冬瓜。”
“怎么,老冬瓜要调你去给她当秘书了?”
“真出事了。不是她,是东风机械厂的续保。”
“什么?快说怎么回事?”
“刚才我给东风厂打电话。沈科长说星期五银行的信贷员带着安华保险公司的人来把企
财险签走了。七万多块钱呢。”
“我知道多少钱!弄不好十月份的雇主责任险续保十几万还要掉。这下你死定了。”
“怎么办啊,帮帮忙吧。”
“帮帮忙?平时我让你没事经常到单位和银行去转转,不听吧?这下让人家把业务端了
还不知道信。”
王洋驯服地听着,这让周均突然觉得不对劲。他立刻停止奚落。“上次公司请沈科长钓
鱼,你不是说他答应了只要我们同样保证2%的费用,他绝对让安华公司的人有去无回吗?”
“是呀。刚才电话里他说是银行硬逼的,他还让我跟你多解释解释,他们厂一千多号人
等着贷款发工资呢。”
周均想了想,伸手抓起电话,飞快地拔完号,对着话筒说:“喂,大石桥分理处吗?麻
烦您找一下何主任。”
在等着来人听电话的时候,他对王洋说:“两分钟后就知道你能不能改判死缓了。”听
筒那边传来一个男子懒洋洋的声音“喂,哪位?”
“何大老爷,小的周均请安!”
“啊哈!我说是谁,周大科长,当了科长了不得啊,怎么舍得打电话来?”
“少废话。你又干了对不起人民的事,还装什么蒜?”
“吃错药了吧?周大科长我敢得罪吗?啊,哈哈!”
“一听就知道是小人得志。说实话,东风厂是怎么回事?好好地你把人家往火坑里推。”
“不知道啊……总是你们自己得罪了上帝……好象听说他们对去年的一次车祸赔偿不满
意。”
“别绕弯子了,何大爷,到底是不是你下的手?”
“不是,绝对不是,咱们俩什么关系?你知道的,东风厂是老熊在跑,要不我问问他?”
“快快,十万火急。我电话不挂,等着你。”
“好啊,等我立马给你探去。”
周均把话筒夹在颈边,歪着头看看王洋,这小子是给吓坏了。他伸手去摸烟,王洋立即
打燃火伸到他面前,他用手指头在王洋弯曲成拳的手背上敲了敲,这是表示谢意的烟民交流
动作。
“喂,”听筒里终于又传来了何世海的声音。
“怎么样?”
“问了老熊,东风厂主动提出不在你们这儿保了,说是你们发了财就忘了穷哥们儿──
呃,我也觉得有点儿。”
“是,就嫌给你送的宣传品少了点,轻了点。”
“喂喂,开玩笑的。人家老熊可够意思,他把厂里填好的投保单给扣下了。正说今天给
周大科长打电话,你就先问罪上门了。怎么样?再凶啊。”
“我的何老爷,都是我的错。念我年幼无知,听信谗言。这样,你和老熊今天上午不出
去吧?我立马过来向你们陪罪。”
听得出来,何世海的声音里已不再有一丝懒散了。
周均放下电话,对王洋说:“你叫小金把车准备好,我去跟邓经理说一声。身上有钱
吗?没有先借着,回来再报。”
北京213发出突突的闷响,开始向西山区的工业密集区驰去。周均坐在驾驶员小金右侧
的前排座位上,他扭头问后边的王洋:“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吗?”
王洋脸上的肌肉迅速地以鼻子为中心汇聚起来,他两眼眯成一线,说:“好象是缓刑下
来了。”
“何世海他们是有意的。他拿着单子等咱们去进贡呢。我已经跟邓经理讲了,今天说什
么也得把投保单签下来。我告诉你啊,我没吃早饭,中午喝酒你看着办吧。”
“没问题,老周,酒算我的。只要帮我把单子拿到手,你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
“我的困难?你有没有搞错?!”周均又好气又好笑,“王洋,你小心点,别再有下
次。”
“Yes
周均轻轻摇了摇头,扭开车上的收音机,一个什么总经理正同电台女主持人探讨事业与
人生,周均把它关掉了。
窗外的太阳有些发白了。让小金提前把空调打开真是英明。
汽车翻过一个山头,进入烟囱林立的工业区。周均又一次注意到很多烟囱不再冒出浓浓
的黑烟了。年初市环保局负责人在电视上宣布本市环境状况明显改善,废水、废气、废渣的
排放数量令人信服地减少,周均曾为此真诚地高兴。但是有一天,也是这样乘车驶近工业
区,他突然感觉到异样。当他最终意识到是他熟悉的黑烟减少了的时候,他一下子明白了过
来。
对于一个从小惊佩于工业的创世纪力量的机器拜物教徒来说,他早已知道的事实以这样
的方式反噬自己的心灵,使他很久不能摆脱深切的悲哀。他开始为这座城市感到难过。
到达大石桥工业区分理处后,周均同分理处主任何世海和分管东风机械厂的信贷员老熊
进行了热情友好而坦率的会谈。会谈的结果是口头达成以下君子协定:一、由老熊陪同周
均、王洋立即到东风机械厂,当面撕毁已填好的安华保险公司投保单,重新填写西山区保险
公司的投保单;二、西山区保险公司在收到东风机械厂的保险费后,以现金形式支付西山工
业区分理处5%的手续费,并且不开具手续费收据;三、下半年的其他续保由工业区分理处
以同样方式代办。
在东风机械厂,周均拜访了钟厂长和财务科沈科长。周均首先对以往工作中的失误作了
深刻的检讨,并表明了做好以后服务的诚恳态度。厂方也畅述了双方的友情,表示了继续精
诚合作的意愿。一切误会都消除了。于是中午由保险公司作东,于老熊熟悉的一家饭馆设
宴,三方把酒言欢,其乐融融。
王洋果然实践诺言,仗着年轻体健,把这场酒陪好了,没让周均当场醉倒。席间周均看
见钟厂长亲自将一把配着皮套的锃亮的菜刀交给老熊,说是听沈科长向他汇报老熊家里菜刀
使坏了,他立即安排设计科技术人员到市场上去看样并认真设计,生产科专门排出计划,由
各工序技术最好的工人操作,在经历五次失败之后,终于胜利攻克了技术难关,生产出了这
家以制造高精度机械出名的军工企业历史上第一把菜刀。
周均不知道其他人听了怎么想,席上多数人都已东倒西歪了。但他知道老熊是挺感动
的,因为老熊的眼睛红红地,他接过宝刀,拍着胸脯说,老钟老沈这样的朋友我交定了。你
们放心,缓息和增贷的事儿我去找老何说,他老何要办不了,我就拿着这把刀见行长去。
吃饭前周均给何世海打了个电话,让他也来,他说又有客户来找,实在无法抽身。这一
顿饭直吃到下午四点。周均三人开着车把老熊、钟厂长、沈科长一一送回家,钟厂长下车的
时候拉着周均的手说了许久,其他人都没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只见两人不断地点头,不断
地握紧一直没有放松过的手。
车回公司已是五点多了。周均向邓轩汇报了今天到东风机械厂的全过程,他最后说:
“邓经理,今年这二十多万算勉强稳住了。我建议您不要处理王洋了。”
邓轩坚决地看住他的眼,周均努力着没有移开视线。片刻,邓轩叹了一声,开口道,
“小周,你是真的不懂么?好吧,我答应你不在会上点他的名,但这多支出的5%手续费,
必须由他出1%,下个月开始你在科内考核时从他的奖金里扣出来。”
“扣出来放在科里,不交回财务科,可以吗?”
邓轩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唉,周均哪周均,你叫我怎么说好呢?这本来
是你的职权,但我恨不得把它收回来。”
周均笑着说:“我知道,但我想赌一赌。”
回到家里,周均自觉地开始做饭。七点过,林慧才回来。俩人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吃饭。
林慧不停地讲着行里发生的细碎事情和大街上连衣裙的新式样。
周均尽力嚼着饭菜,觉得头又开始发胀。中午空腹喝的酒使他的胃一直隐隐地不适。他
放下筷子。
林慧刚把汤匙举在嘴边,正轻轻吹着蕃茄汤的热气。“怎么啦?不舒服?”